《无花果》白穗

3、莫荼死的那天3 「同学，你

　　「同学，你不可以在上课时间闯进教室。」

　　可怜的老警卫弯着腰，手放在微蹲的膝盖上喘
　　气。
　　「你是外校的啊？我们会通知你的学校。」

　　自习课吵闹的班级在许良博闯进教室的瞬间安静，看着那显眼的制服，所有人都在试着弄清楚情况。许良博无视老警卫，又向秋漠重述了一次问题。

　　「送去医院了，我不清楚。」秋漠还在脱水状态还没恢复。
　　「应该是最近的那间。」许良博喃喃自语。

　　甩开抓着他肩膀的警卫。教官也到场了，他挣脱所有人的手，又跑了起来，留下不知所措的人们。

　　「同学！同学！喂！！！」

　　许良博的右脚麻了，他睡眼惺忪的抬起头，右脚重复踏地。他的左脸有压太久的红印，已经睡掉第一节课，现在第二节过了二十分钟。他拿起手机，随手滑滑手机页面。

　　「诶！组队吗？」他边打哈欠边问隔壁的男同学。
　　「还组什么队？你看，超𫫇的。」男同学把他滑到的限动给良博看。

　　影片没有清楚拍到坠楼者的脸，但良博认出了那条手链。他很冷静，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早就有心理准备，总觉得哪天莫荼会干出比她现在行为更疯狂的事，还有她不会留在自己身边太久。他很冷静，脚步越来越快，忽视老师问他是不是要去厕所的问题，他跑起来。许良博觉得自己的肺在燃烧。

　　认识莫荼是国中三年级时，在一家开很久的文具店，是个冬天，莫荼穿着一件长版的灰色羽绒外套，大半头发在外套帽子里，帽子边的白色绒毛，带着欲飞之意，到了冬天来不及迁徙的鸟。呼出的水气像羽毛飘在半空。许良博看见沫荼把软橡皮从盒子中取走，放进外套口袋，又拿了几只原子笔，塞进袖口。他们对上眼。沫荼把食指放在唇上，嘴角和眼睛都是弯的。

　　「今天什么都没买只是进来逛逛，板娘会不会觉得我很烦？」莫荼笑着语带撒娇问坐在柜台的老板娘。
　　「谁不知道妳来这里不是买东西的，是来吃糖果的。」老板娘转身从柜子拿了一瓶星星糖。
　　「谢谢板娘。」莫荼边笑边走出文具店。

　　许良博跟了出去。他拉住莫荼藏笔的袖子，笔从衣底掉出来。
　　「你干麻啦！笔会断水诶！」莫荼嘴是怪罪的但眼中带笑。
　　「妳都不会良心不安喔？」
　　「没举发我的你，回去晚上才会睡不着觉吧。」莫荼笑出声「你要吃星星糖吗？」
　　「好啊」

　　认识的第一天他就和她成了共犯。

　　「刚有没有一个跳楼的高中女生被送进来？」许良博随手抓了一个护士问。
　　「不好意思，我们不能够轻易透露病患讯息。」
　　「她叫莫荼，我是她哥哥。」
　　「家属刚都已经离……」
　　「我还在上课刚赶过来，家里人怕影响我没告诉我结果。」
　　「那孩子在送来的途中就已经走了，我很遗憾。」护士微低着头表情哀伤，长期待在医院练出的演技。
　　「这样啊、这样啊⋯⋯」许良博用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不断重复这句话。

　　火灭了，瓦斯在泄，他摇摇晃晃走出医院。

　　女学生自杀的新闻很快被某区大量发现野猫尸体的新闻盖过。

　　许良博走在卡其色中，顺着人群方向流动，小南门四号捷运口，电扶梯往下，他觉得大家都像冲水马桶里的屎。回到所谓的家。从十六岁那年爸爸跟阿姨再婚，他只是房客，用每个月的安静缴房租。阿姨还带了个小他一岁的妹妹，头发自然卷严重，还剪短染金，新长出来根部的头发。

　　「一颗发霉的泡面头。」良博对着躺在旅馆床上的庄嫃嘲讽道。
　　「你很坏欸～」庄嫃真诚的笑了，露出可爱的酒窝，良博喜欢她的酒窝「她可是我的好朋友，不准你这样说她，她都知道我想要什么。」

　　庄嫃握着良博的小姆指，良博抓起她的手，正要吻，看到那条他送给莫荼的手链，莫荼从没摘下过。

　　「跟莫荼待久了，妳也学坏啦？」良博一手撑着床一手端起庄嫃的手腕，头偏，端详。抬头直视庄嫃，蓝色的火。
　　「我觉得好看跟她借的，没偷。」庄嫃笑得像哭「这样你也比较有带入感吧？只要此时此刻你是我的。」
　　良博轻柔地从腕上往下吻。
　　「录影妳没问题吧？我觉得比较刺激，这角度看不清楚妳，我会在上方帮妳挡好。」

　　莫荼死了，她终于没被二年三班的同学们当不存在的人。无人的座位上，摆满了生日礼物，其中有一个吊饰、纯白的纸星星和荼蘼永生花。最下层是全班一起写的祝福纸板，想念的文字遮住课桌上刻着的谩骂。二年三班在这天早自习异常的安静，非死寂而是活生生各种情绪流动的那种寂静，像海中央。早自习过后一切如常，除了从经常提起关键词，变成刻意回避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有人在啜泣。

　　第一、二节体育课打乒乓球双打，那个对着墙壁打的人没有了。第三节英文课小组报告，有一组没上台，负责做全部报告的人没有了。第四节数学课数学小老师向老师要了新的成绩登记表，要大家下课去登记，非负责登记的登记人没有了。午餐洗厨余桶的人没有了。第五节国文课国文小老师不知道黑板上预先要抄写的内容到哪，上一个抄写者没有了。第六、七节导师时间，订制好的班服送来了。麻糬前后翻看班服成品，她是主要设计者，大大的笑容，对作品很是满意。有些人已经兴奋地穿上了。

　　「也太好看了吧！」
　　「全校班服就我们最特别。」
　　「穿班服进校门教官会不会抓啊？」
　　「诶！快来我们拍照。」
　　「我们等等穿这个去校园走一圈。」
　　「老师这件是妳的。」一位同学把两件衣服给了班导，「有一件多出来了。」

　　这次班上是死般的安静。班导浮肿的双眼红了，笑容还僵在脸上，嘴角抽搐。她紧紧抱着未拆的班服。塑胶袋挤压的刷刷声，眼泪刷刷地流。

　　「人没有了。」班导的头埋进班服里。

　　班级的气氛、同学的态度、老师的反应都让庄嫃别扭。她不能理解同学态度快速转变，人死了，莫荼又变回人人都爱都想接近的存在。曾背后说闲话的开始歌颂莫荼当初的美好，罪不可赦成了情有可原、多是误会。全班做的祝福板上有不少忏悔，庄嫃不懂跟死人道歉有什么用，死人不会原谅。不过自己会原谅自己，只要真心忏悔所有罪都会被赦免被良心遗忘。庄嫃最厌恶的是班导的反应，他是真的难过。庄嫃觉得莫荼没有离开，今天她不只一次看到莫荼坐在自己的课桌、翻看着自己十七岁的生日礼物和祝福，莫荼笑皱了鼻子。她们对上眼，她用唇语告诉庄嫃她很喜欢庄嫃送的礼物。吊饰是只黑猫，莫荼曾在放学回家的捷径小巷捡回一只黑猫。一次翘课去夹娃娃，有个机台放黑猫吊饰，莫荼夹完她钱包里的钱还是没成功。庄嫃投了十块，爪子勾到一只另一只吊绳勾住了被夹到的那只，吊饰掉进洞口时她们跳起来兴奋大叫。

　　「分我一只。」莫荼一只手要去取，庄嫃把手抬高。
　　「不要这是我夹到的两只我都要。」

　　那天晚上庄嫃去莫荼房间，莫荼拉着她一起看电视剧，她没理莫荼，直接走向莫荼的收藏箱，莫荼偷来的东西全在里面，她找到了少了一只的吊饰。对了，上次闯进莫荼房间没有看见她的猫，阿姨不准牠到房间外，嫌脏。

　　庄嫃在回家捷径的巷子，当她疑惑自己什么时候离开学校时，她看见正前方地上躺着野猫，腹部被剖开，血淋淋的内脏上有虫子蠕动，苍蝇规律划着圆，嘴张着，金色瞳孔瞪着。她尖叫。

　　庄嫃坐在床上，随意翻着莫荼的日记。莫荼像猫一样趴在她的大腿上睡觉，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一切都像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