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白穗

5、莫荼的日記2

　　莫茶和庄嫃初二那年九月，还未入冬，天气却早早就冷起来了，那年冬天下不完的雨，又湿又冷。庄嫃决定要好好开始读书，为了补起之前功课落下的部分，决定去补习。选择离家最近的那间试听，妈妈总是在忙工作，偶尔才会挤出时间，煮煮饭菜一家一起吃顿饭，所以自然是庄铕秦陪着。
　　补习班的阳光照不太进来，就算灯光明亮还是阴沉沉的，空间弥漫烟味。庄嫃不喜欢烟味。柜台老师详细说着补习班师资和教学，庄铕秦仔细听着边询问些什么，庄铕秦谨慎考量，担心这儿给不了女儿最好的，庄嫃就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程度谁教都一样，不需要太好的老师。她环顾着周遭，柜台后还有个小空间，一个男人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前方窗户半开，窗下的桌上放着烟灰缸，烟灰缸躺着三根死的香烟。一共有三间教室，突然中间的教室门开了，一群学生打打闹闹挤着出来，原本安静的空间变得混杂。

　　男人从桌前喊：「安静！没看到柜台有家长？」声音悉悉簌簌静下。

　　「许良博，你过来一下，解解看这份考卷，我看适不适合你们的程度。」
　　「主任，又我喔。」许良博皱着眉头。
　　「200块」主任淡淡地说。

　　许良博小跑去柜台后的空间。庄嫃在所有学生出来时就注意到良博了，比其他人更高大的身材让他很显眼，加上那双桀骜的眼睛，人群中一眼便能分出他与他人不同。庄嫃马上告诉爸爸她喜欢这里。

　　「今天只有初三的课，不过妳一样可以进去听听看上课风格。」柜台老师说。
　　「上课了！回教室！」「回教室快点，不然就晚下课。」

　　学生回教室后，柜台老师引着庄嫃进去，前面座位都坐满了只剩后排，那高大的男生就坐在后排，正写着刚刚从主任那儿拿到的试题。

　　「良博，这是学妹，试听的，帮忙照顾一下。」

　　良博喔了声，眼神快速离开考卷看了眼庄嫃，顿了下。

　　「庄嫃，有什么问题就问旁边那个高高的男生，如果有什么其他问题也可以出来问我。」说罢，柜台老师便离开教室。

　　庄嫃的眼睛时不时就在良博脸上，她很小心，努力让自己自然，身体故意偏向良博。

　　「妳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啊。」庄嫃露出她招牌的六颗牙齿跟酒窝。
　　「妳一直看我我还以为妳有要问的。」

　　庄嫃的脸一下红了，她以为她很小心了。

　　「妳有点像我最近认识的一个人。」良博继续写考卷「我刚看妳还以为她来试听。」
　　「很像吗？」庄嫃不喜欢自己被说跟谁像，怎么样也是别人像她，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有自信。
　　「怎么说，也不是长得像，就是给人的感觉一样。」
　　「听起来像你在搭讪我。」
　　「妳说是就是吧！」良博还是继续写考卷，边笑着说。

　　许良博的眼头、眼角都是锐利，眼尾向上的飞扬跋扈，内双，些微的下三白，高眉骨上挑眉，薄嘴唇，庄嫃觉得良博抿嘴笑很勾人。他试图掩饰自己的自负与攻击性，但没什么用，一个具有领导魅力的人，浑身自命不凡，却不会让人讨厌。

　　莫荼的头发剪到耳下，脖子缠着红围巾，黑色针织裙紧贴身体，她的黑皮短靴前后前后晃，秋千的铁链吱呀吱呀，她手里拿着瓶子，吹泡泡，一个个泡泡落地消失，红色与黑色衬得她皮肤白的没血色，但唇却是鲜红的。许良博手插在黑色羽绒服口袋，耸着肩蜷缩着身体穿过篮球场，走向秋千。他坐到莫荼隔壁。

　　「好冷啊，今天。」莫荼把泡泡瓶盖好。
　　「怎么把头发剪短了？」
　　「不好看吗？」莫荼满手都是泡泡水。「哎呀！都黏踢踢的。」
　　「很好看。」良博从口袋拿出卫生纸，从莫荼手中接过泡泡瓶放在地上，替莫荼擦手，再擦自己手上沾到的，然后把泡泡瓶瓶身擦了擦。
　　「都是卫生纸屑。」莫荼嫌弃。
　　良博把羽绒外套脱了给莫荼。
　　「怎么不自己拿？」莫荼很自然地接下。
　　「妳的手太冰了。」良博身上剩一件蓝色的发热衣。

　　莫荼把羽绒服穿上，袖子太长了，她鼻子笑皱了，挥舞着袖子，打在良博身上。她的笑容忽地收了。良博下意识摸了摸手腕没被遮挡住的部分，他最近个子长得很快衣物都短了。

　　「你答应我不再做这种事了。」莫荼的脸色很冷，「你应该要守约的。」
　　「妳会因为我哭吗？」

　　莫荼抓住了良博的一只手腕，看他的手，又看了另一只。

　　「骗子。」
　　「妳会为我哭吗？」

　　良博定定的看着莫荼，情绪不在脸上，眼睛却是藏不住的，蓝色的火，水汪汪的蓝，柔情的水。莫荼愣了。

　　「我们要一直陪在彼此身边好吗？」莫荼恳求。
　　「互舔伤口吗？」良博打趣，表情落寞。
　　「好好活下去。」

　　听到这句话的许良博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晚上补习的时候良博问庄嫃还喜欢他吗？「觉得妳挺好的，我们可以试试。」

　　「莫荼，我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庄嫃的脸上洋溢着幸福。
　　「之前妳不是说他对妳没兴趣吗？」
　　「也许他只是藏得很好。」
　　「也有可能他只是玩玩。」
　　「妳就不能祝福我吗？」庄嫃没读出莫荼的醋意，以后她不再是她的优先了。
　　「我只是替妳担心。」
　　「妳呢？之前不是说有个玩得好的男生？」

　　她们拐进巷子，抄近路，也不是为了快，阴暗的街巷，让她们暂时脱离现实。电线杆旁有用布包着的一包东西，三只小猫，稀疏的毛，其中一只已经僵硬了，一只眼睛半闭，一只睁着眼睛。莫荼抱起包裹着的小猫往最近的宠物医院跑，庄嫃在后头追。宠物医院外排着队伍，不长不短，足够让人焦急的长度。等待的时间，眼睛睁大的那只已经没了气。

　　莫荼哭了出来，转头看向庄嫃问，「怎么办、怎么办？」

　　庄嫃拉着莫荼直接进到医院内。

　　「麻烦到后面排队。」柜台小姐不耐的说。
　　「猫在刚刚已经死一只了，剩下最后一只，先帮帮我们。」庄嫃语气强势尖锐。
　　「回去排队，医生还在动手术，现在还不是看诊时间。」

　　庄嫃快步走进诊间，柜台小姐拉住要她的手把她拖出去。

　　「请帮帮我们，猫咪快死了」庄嫃另一只手死死抓着门边。
　　「不好意思，吴医师，我马上请她们出去。」
　　「我说猫咪快死了，妳听不懂吗？」

　　庄嫃被抓着的那只手狠狠掐了柜台小姐的手臂，柜台小姐哀了一声却没放手，抓得更紧。医生停下了手上动作，指示旁边助手去帮忙柜台小姐。莫荼趁势进了诊间，红通通的小脸，湿润的睫毛，她把小猫放在医生面前的台子上。眼神恳切。

　　「请帮帮我。」
　　「王小姐，让她们进来吧。没事，紧急状况嘛。」
　　王小姐一脸茫然，庄嫃瞪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走到莫荼旁边。

　　「没事、没事，别哭了，我会尽力救活小猫。」吴医生安慰莫荼，「王小姐，麻烦把门带上。」

　　王小姐表情阴沈，甩上门离开。

　　「妳们先去外面坐着等，好了马上通知妳们。」吴医生温柔地说。

　　庄嫃跟莫荼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柜台小姐不知道嘟囔了什么，撇一眼了她们。

　　「妳有钱付看诊费用吗？」庄嫃问。
　　「我们去外面等好了，那女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莫荼太阳穴顶在庄嫃肩膀，搂着庄嫃的手臂。

　　一到外面，沫荼把庄嫃拉到离看诊队伍要更远的地方，探了探头，确定没有人在看她们，从羽绒服里掏出一只粉色皮夹，里面有好几张千元钞。

　　「妳哪里来的钱？」庄嫃吃惊道。
　　「嘘！妳小声一点。」莫荼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她们，「那女的皮夹放在柜台里面的桌子边上。」
　　「妳疯啦！」庄嫃眼睛睁大，「别笑，这不有趣，季沫荼妳在做什么？」
　　「我不爽她扯妳，还用那种态度对我们。」莫荼歪头天真地看着庄嫃，「刚好我需要救猫咪、刚好她很讨人厌、刚好钱包在桌上，只是刚好。」

　　庄嫃认不得眼前这个人。

　　「妳偷过几次东西了？」
　　「妳不要用这种态度责问我，妳知道每天都在死是什么感觉吗？」莫荼压低声音，随后又柔软，「嫃嫃，只有这种时候我的心跳才会跳，能明确知道自己活着。不要讨厌我好吗？」

　　莫荼低下头，全身颤抖。庄嫃抱住了她，这一抱，憋着的眼泪都拧了出来。莫荼觉得自己是块破抹布，补了又补，也只是块抹布。

　　「我之前也偷过我妈的钱好几次。」庄嫃为了缓和气氛笑着问，「里面有多少？」
　　「七、八千吧」莫荼看庄嫃不怪她了，眼泪停了，「妳知道刚刚进诊间，请医生帮我时，努力不笑有多难吗？」
　　「哪里难？妳不是哭得梨花带雨。」
　　「很难好吗？光想到那女的还没发现我手里有她的长夹，超显眼欸。」

　　两个人都笑得停不下来，彼此关系好像更近了。庄嫃更是开心，莫荼信任自己，她觉得又更认识莫荼一点，还有莫荼并不完美。医生说小猫还要住在医院观察，医疗费就不用了，还给了莫荼一张自己的名片，说猫咪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他。这次是莫荼第一次确切察觉有一张漂亮的皮囊是多么方便。

　　吴医生长了张记不住的脸，莫荼的日记是这么纪录的，她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竟然可以普通到让人不知道长相，说他丑也不是，好看也不是，就是张平淡、习惯了规律生活的脸。而这种人，最想要的就是打破生活常规。

　　吴医师有从大学就交往迄今的女朋友，他给莫荼看过照片，在小旅馆床上的时候。每个周五他们去看电影、吃大餐、买东西，她其实不需要他买，但他看起来很开心，装扮成他理想中的洛丽塔。

　　「我们明年要结婚了。」一次事后，躺在旅馆充满精/液的床上，他背对着她说。
　　「这样呀。」她很想看看他是用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
　　「妳知道的，十年，我必须娶她。」

　　「妳知道的」以为说出这种话就会被谅解，男人真的。莫荼很努力憋笑，这种情况她应该要感到悲伤跟无法接受，但她能说什么呢？她又不爱吴医师。

　　「要是要是我能更早遇见妳，」他接着说，「我跟她的婚姻没有爱情，我们之间才是真的。」

　　吴医师还真是说得惊天动地海枯石烂，他真的当她是什么都不懂的漂亮瓶子。

　　「真的吗？你是爱我的！」莫荼让自己尽量哭得漂亮些。
　　「怎么不是？」他拥住莫荼，这时她看清楚他的表情了，坚定的自我感动。

　　那夜之后莫荼把他的联系方式全部封锁了。

　　这天莫荼的日记写道：「真是个脸跟人一样无聊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