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白穗

2、莫荼死的那天2

　　简秋漠的位子在教室的左下角，圆钝的眼头，近于平行略高于眼头的眼角，眼皮内双，黑眼珠又黑又亮，微驼峰的鼻，花瓣唇。

　　第二节课，往常一样，他手撑着头望着窗外。看不到天空，新大楼遮住了视野。他只是望着，即使看不见，朝那间教室、那特定的座位、那双眼睛，他渴，那双眼睛是水。

　　他模糊看见对面有人站在走廊护栏上，由身形猜测是他每节课望着的人。近视会让眼前的事物速度模糊吗？慌忙得从六班走出阻止的老师，那人回头看了老师一眼，跳。这一切在秋漠眼中都像慢动作。人影落了好久，像闪电一段时间后才是雷。轰。头脑还没跟上，身体就擅自行动，雷打中秋漠，一系列反应皆反射动作。在新大楼前，秋漠想确认跳下来的人不是她，尽管他总能从人群中一眼找出她，可这次他希望自己看错。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各种声音搅在一起，秋漠只听到轰。轰来回在他脑中荡。秋漠在课桌，手里拿着裁好的长纸条，桌上有几颗纯白的纸星星，脸是湿润的。

　　「简秋漠，你没事吧？」隔壁的男同学用下节是什么课的语气问「你刚冲出教室老师都愣了。你反应太快了吧，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是人掉下来？」
　　第三节课快结束了但化学老师庄铕秦迟迟没来，教室早被各式版本的八卦充斥。小老师说这堂课自习。
　　「我一直在看窗外。」
　　「那个人是莫荼学姐对吧？你喜欢的那个？」隔壁男同学用这题答案是不是B还是以上皆是的语气问。

　　学校的学生大多都知道莫荼这个人，行为有些脱离常轨的美人。秋漠低头咬着下唇，泪不停得流。

　　「简秋漠，血、血。不要咬！你嘴唇流血了！」男同学慌了，连忙抽卫生纸给他。
　　秋漠擦干泪水，他没意识到嘴唇破了。
　　「嘴、嘴、你的嘴流血了。」

　　简秋漠这时才尝到铁锈味，他不觉得痛，只觉得心里发酸。教室内的人在葛腾和简秋漠搭话时说话的音量不自觉降低，说是不自觉更像是生物本能。有些谈话依然继续，眼睛瞄到秋漠的身上。有些直勾勾的盯着他们，发现猎物般难掩眼神下悸动。少数几个趴着没睡的，整间教室的话语没一字落下，潜伏。这些人的生活除了窥探他人隐私、听取并相信来源不明的辛辣丑闻及编辑且以崭新手法诠释没有证据的故事，没其它刺激了。不怪他们，要怪时代。这个时代太过平稳，生活平凡缺乏戏剧张力，同时又过多讯息，哪个名人谈恋爱了、出轨了、出柜了、离婚了，哪个明星高中出了几个满级分、被哪所世界名校录取、又是什么音乐天才，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一遇美少女通通挖出土了。

　　而他们只是普通人只能靠着八卦蚕食一点自己存活空间的普通人，因为未来可见性过于清晰，他们知道自己终究会碌碌无为、平平凡凡的活着，他们的故事是流水线。甚至连感情都是二手的，通过电视剧、网路文章、言情小说等……很多情感没体会过便认为懂了，谁知道是真是假，普通人哪来那么多机会触发情节来感受故事？所以自己周围有个传闻品行不佳被高中校草暗恋的漂亮学姐，在上课时间跳楼，并且原因成谜的事件触发了，当然要好好感受感受。

　　「你还好吗？」葛藤皱着眉「对不起刚没顾虑你感受，向你问这么多问题。」
　　「没事。我跟她不熟，所以别问了。」秋漠的声音闷的像被沙子活埋。
　　「怎么会不熟？你不是喜欢她？」葛腾用你考这么高怎么可能没读书的语气问。
　　「她可能就是像这样被问死的。」秋漠用他平时温柔的语气温温的说，变声期沙沙的音色却要拉再问的人陪葬。

　　秋漠埋头继续折星星。秋漠记得那天放学他跑到二年三班，教室的学长、姐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自己，可没人来问他要找谁。有个粉很厚的学姐一直盯着他，对他笑，很𫫇心。他好像看到他要找的人，那人回过身，不是，只是体形身高相似，背影很像。庄嫃看到他了。

　　「简秋漠，来我们班找谁啊？」庄嫃带着她的标准微笑。

　　秋漠跟庄嫃不是很熟，共同朋友却意外多，许良博是其中一个。庄嫃是单眼皮但眼睛又圆又大，细而弯的眉毛，琥珀色的瞳孔，小巧玲珑的五官，配上小小的脸，有特色的漂亮女孩。

　　「那个……我问妳喔，昨天在良博生日会跟妳一起的那个女生叫什么？」秋漠腼腆的问。

　　庄嫃嘴角角度动了一下。简秋漠在她的眼神瞬间看见几分不耐，又随即恢复，只当自己看错了。

　　「啊你是说莫荼？」庄嫃笑着甜甜地看向教室内和别人聊天的莫荼，「又有男生找妳，这次是学弟。」

　　莫荼转身走来他们这儿时，他看见原本和莫荼谈笑的两个女孩切切私语，随后露出戏谑的笑容看向他们，粉很厚的那个走去加入她们的谈话。在许良博的生日会上，秋漠只是隔着桌子看见莫荼。

　　「啊！我记得你。你是那个笑起来好可爱的弟弟。」莫荼先快速看了庄嫃一眼再望向简秋漠。

　　秋漠抿着嘴微微低头。莫荼和庄嫃站在一起，庄嫃不黑但沫荼比她白了几个色阶。

　　「妳们是异卵双胞胎吗？」简秋漠看出神了脱口而出。

　　这句话不是普通的蠢，光是他们的姓氏就不同。两人是不同的，但又有说不出的相似。庄嫃眉毛提高，不思议的挤近。庄嫃的表情又在瞥见莫荼笑皱的鼻子后自然，嘴抿着窃喜。

　　「接近了，她是我异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莫荼弯弯的眼露狡诘，手背轻擦过庄嫃的手背。
　　「可能待在一起久了吧。我们小五就认识了。」庄嫃又恢复标准笑容但多了六颗牙。
　　「那我们应该也很像，常常在一起嘛！」麻糬不知何时出现在庄嫃跟莫荼后方，勾着庄嫃的手臂。

　　庄嫃没有转头看麻糬，他们二人默契得以无视否决。简秋漠一眼就看出麻糬的甜是圣诞姜饼屋的糖霜肤浅的黏在她的脸上，廉价的粉底。高中男生喜欢的恰到好处的愚蠢。

　　「我觉得妳跟我们不像。」莫荼真切地看入麻糬的眼睛。

　　麻糬笑得僵硬。一向知道什么场合不该摆出什么表情的秋漠低头颤抖，手捏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不让自己笑出声。麻糬的耳朵红了，感觉像在简秋漠面前卸了妆。庄嫃还是保持笑容，些许嘲弄意味。

　　「也是啦！莫荼那么正，怎么可能有人像妳。」

　　麻糬透过余光观察庄嫃的反应。她很满意，庄嫃讨厌的六颗大白牙终于收回虚伪的微笑里。

　　简秋漠拨弄着纯白的纸星星。他好渴。沙漠中再也没有水了。在他脱水却死不了时，手臂被人紧紧抓住。许良博喘着气，他眼中燃烧的火在剧烈晃动，想说些什么但燃烧耗尽所有氧气，他手指力道越抓越紧，久久才吐出一句：「还活着吗？」

　　相比他的眼睛，许良博的语气很平静，像多数人认为蓝色是冷的，可燃烧完全的火也是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