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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安阳死了 碑上刻的是 ...
阿羽揣着月饼推开了院门,院中只有风吹过竹纸的声音。屋内没有点灯,灶房也是冷的。
“安阳。”她试探着喊了一声,无人回应。
怎么放灯去了这么久,怕是又和谁闲聊去了,这人一向如此,在家里一刻也坐不住。
她将油灯点上,屋内和她出门时一样,毛笔还搁在笔架上,只有轮椅和拐杖不在。
她找了一个最新的盘子,将月饼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盯着那包月饼,阿羽有些出神。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买月饼,也是第一次过中秋。
中秋是个团圆的节日,而她从不知何谓团圆。
安阳不同,半个月前就嚷着要吃月饼,她这才去买的。据说里正大人的娘子做的月饼最好吃,每年村民们都排队去买。今日她特意去买,排了大半个时辰才拿到。
枣泥馅、豆沙馅、五仁馅,每一种味道她都买了一遍。她拿着豆沙馅端详了一番,不知这与安阳做的红豆粥味道像不像。
她去灶台烧了壶水,水在壶中翻滚得热闹,院子里仍然寂静无声。
灶火温暖,烤得人有些困倦,她坐在灶台旁,支着脑袋打起了瞌睡。
水烧干了,壶底发出焦糊的气味。她猛地站起来,把壶从灶台上拎开。迅速捏捏耳尖,缓解一下烫红的手指,下意识地瞥向院中。
安阳怎么还不回来?
她没再管那烧干的水壶,只是熄了灶火,匆匆出了门。
今日是各家团圆的日子,大家都早早收了工,村中本就没有多少人。
她沿着青石板路,从老槐树一路走到祠堂,一个人影都没瞧见。终于在祠堂附近,遇见了准备回家的王思贤。
“你今日见到安先生了吗?”阿羽问道。
“见到了,傍晚的时分他推着轮椅路过祠堂,腿上还放着一盏花灯,说是要去河边放灯。”
“什么时候的事情?”
“半个时辰以前。”
她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极力稳住自己的声音:“你看到他朝哪边的河道走了?”
“东面。”王思贤指了指,随即他拉着她的衣袖,“阿羽姐姐,我带你去吧。”
阿羽脚步飞快,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前方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涨潮了。
他们来到河道边时,水已经向岸边推了两丈。借着月光,他们沿着河道寻找起来。
安阳腿脚不便,不会走出太远的。
果然,在距离河道入口处约莫十丈远的岸边,发现了侧翻的轮椅。
潮水已将轮椅淹没了大半,只剩下小半个轮子露在外面。
阿羽的心被猛地揪起,她喉头有些发紧,腿也有些发软,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阿羽姐姐...”王思贤显然有些吓坏了,他指着远处,哆哆嗦嗦地问道:“那那...是安先生的轮椅吗?”
她没有立刻奔过去,只是一步步地朝那里走去,每一步都仿佛有千钧重。
不,不会的,只是轮椅翻了,他...他现在能走路的,不可能掉进水里的。他一定是走回岸边了,困在什么不好走的地方,等着我去接他。
每走一步,她都在给自己打气。
她把王思贤挡在岸边,自己迎着潮水走上前去。
轮椅静静躺在水里,被潮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掀起细密的浪花。
藕粉的衣裙湿了大半,刺骨的河水令她异常清醒,她抖着双手将轮椅扶起来。没有花灯,没有拐杖,也没有安阳。
“王思贤,去村子里叫人,就说安先生可能落水了。”阿羽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是...”王思贤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只留下她独自立在岸边。
她没有犹豫,把轮椅推回岸边后,先搜寻了附近岸边可能落脚的地方:礁石的缝隙、岸边的柳树、附近的土坡...
到处找寻不到,便沿着河道向下游走去。
渐渐地,有村民点着火把加入,星点的火光逐渐形成一条火龙。
“安阳!”
“安先生!”
呼喊声响彻整个村子。
河风卷着潮水,狠狠抽打着岸边的芦苇,月亮沉默地挂在天空,不肯告诉人们它看到了什么。
她走在火龙的最前面,衣裙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一阵河风吹过,她打了个寒战,已然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三更天,喊声渐渐弱了。
里正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拍拍阿羽的肩膀:“阿羽,这天太黑,水太急,不然我们日出时再来?”
“里正大人,今夜麻烦大家了,大家伙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再找找。”阿羽望着河道,攥紧了手中的火把。
里正摇摇头,示意大伙接着找。
四更天,火龙逐渐变短、变暗,直至全部消失。
当第一声鸡鸣划破天空,刘婶拉着阿羽的手,轻轻说道:“阿羽啊,天快亮了,先回去歇歇吧。”
她把刘婶的手轻轻拨开:“多谢婶子关心,你们先回去吧,我再找一会儿。”
刘婶盯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带着姑娘回了家。
五更天,远方的山峦泛起金边,河水由黑色变成灰色。
村民已经所剩无几,里正安排王木匠和两个年轻汉子沿着河道继续搜寻,将剩下的村民全都打发了回去。
潮水退去,下游的河滩上,静静躺着一盏河灯。
阿羽飞奔过去,捡起那盏破碎不堪的莲花灯,油纸做得花瓣已经被泡得发皱,一半灯身浸在泥里,上面的字迹早已看不清楚,只留下一个“久”字能勉强辨认。
她握着那盏灯,蹲在河滩上,把脸埋进膝盖,很久都没有站起。
安阳,说好的长长久久呢?
“阿羽。”远方传来叫喊声。
阿羽抬起头,只见王木匠带着两个壮汉从远方走来,手中握着一件月白的衣衫。
她立刻站起来,脚下却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向王木匠跑去。
“这是我们在下游河道里找到的,似是安先生常穿的那件,被下游的石头挂住了。”王木匠将手中的衣衫递到她手中。
阿羽木木地接过衣衫,唇瓣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两个字:“人呢?”
王木匠低下了头,既不敢看她,也不敢言语。
“阿羽,先回去吧,一整夜了。”半晌,王木匠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
“谢谢你们...请都回去吧。”阿羽轻轻推了推王木匠,“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昨夜潮水暴涨,不论是怎样的凫水好手掉下去,也难有生还可能,更何况安阳腿脚不便。阿羽心里应当清楚,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看她仍然坚持,王木匠只得摆摆手,和两个壮汉转身离去。
阿羽坐在河滩上,将那件月白的衣衫抱在怀中。
上面早已没有他的温度,也不再有他的气息,留下的只有河水冰冷的触感和泥土的腥气。
可她却还记得,七月半,那怀抱中温暖的触感和淡淡的墨香气。
她在河边,从红日东升,坐到日上三竿,坐到明镜高悬,又坐到漫天星辰。
期间,里正来了两次,刘婶来了三次,王婶子劝了四次,没人能劝她离开。
更夫的绑子响了三下,她终于站起来,向家中走去。
灶台上还放着那只烧干了的水壶,灶火早已冷了。
桌上的一盘月饼,独自度过了无人的中秋。
她拿起一块豆沙馅的咬了一口:“不好吃,苦的,你骗人。和你做的红豆粥味道不一样。”
她没有吃第二口,而是将手中的月饼和桌上的一起,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入柜子最深处。
————————
三日后,阿羽的家中挂起白幡,里正正式宣布:安阳死了。
棺木里放的是那件月白色的棉袍、一支毛笔、一盏河灯。
里正亲自念了悼词,细数了安阳数月以来的功绩。修族谱、教子弟、建商会,造福一方,村子里的人,会永远记得他的恩德。
衣冠冢立在竹林后面,碑上刻的是“先夫安阳之墓”,落款“妻沈羽”。
王敏行跪在墓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安先生是他半个父亲。
王思贤红着眼,低着头说安先生《千字文》还没教完,怎么就这样走了。
阿羽站在一旁,眼眶始终是干涸的。只是怔怔地看着吊唁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墓碑的刻字上。
没人叫她毒妇,有些不习惯。
再也没人叫她娘子,也没人笑盈盈地给她插簪子了。
世间再也没有安阳,或许也不再有沈羽了。
葬礼过后,阿羽家收起白幡,仅在门口留了一盏白色的灯笼。
阿羽仿佛恢复了往日的生活,照常喂鸡、劈柴、做纸,熬着没有味道的粥,穿着没有颜色的衣裳。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哭,只是比三年前来村子里时更沉默。
老槐树下仍聚着那群村妇,每日谈论着家长里短。只是“安先生”三个字,成了无法被触碰的禁忌。
学堂停了,那张讲桌还在,木制的扶手架子和斜坡也都在。孩子们不再来了,王敏行和王思贤偶尔还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描着安先生留下的字帖,时不时抬头望望空荡荡的讲桌。
商会由里正主持,王木匠在其中打理,阿羽再也没出现。
桑竹村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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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安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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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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