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瘸子，别来无恙》沽酒问卿安

28、兵不厌诈 阿羽，你可

　　奔波一夜后，晏归舟和顾清风，在锦州城与两名亲信顺利汇合，并在锦州城的客栈中，收到了青州城传来的消息：寒江楼的一个女杀手，出现在了青州。

　　“若真是来杀你的，以江湖上对你身手的认知，怕是得派杀手榜前三才行。”顾清风对着纸条若有所思。

　　“我也是这么猜测的。”晏归舟垂眼沉思，“我只知，杀手榜前三位分别是寒鸦、寒月、寒冰，阁中应该有些记载。”

　　“没错，我近日倒是查过。这三人，江湖排名相当，具体谁更强未可知。寒鸦原名沈翎，双刀极快，但已销声匿迹三年，不知是死是活；寒月原名顾辞月，擅用毒；寒冰是个男子，本名凌朔，原来是个剑客，不知为何入的寒江楼...”

　　“多半是寒月。”晏归舟点点头，“怕是发现数月前刺杀失败，此次赶来补救。”

　　“若之前你中的毒真是她下的，这天下谁能解她的毒？”顾清风拽住晏归舟的手腕，“你确定桑竹村那个女子只是个普通村妇？”

　　晏归舟低下头，不置可否。

　　他怀疑过阿羽可能不简单，但大部分时间里阿羽完全像个普通的村妇，只是力气比寻常人大了些罢了，但毒若真是她解的，那她和寒江楼，又有什么关系？

　　“你说话啊晏归舟。”顾清风有些着急。

　　“先不说这个。”晏归舟转移了话题，“若是寒月在青州城扑了空，早晚还是要追来的，事不宜迟，我们早些动身。”

　　四人又日夜兼程了三日，此刻，他们已经离开洛安城，正快马加鞭向五十里外的霁云城——听风阁总阁赶去。

　　一行人刚行至墨云山脚下，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腿上传来，双腿随即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晏归舟勒住马，捂着腿趴在马上，动弹不得。

　　“你怎么了？”顾清风赶忙勒马，赶到他身前。

　　“许是...经脉不通，或是毒没排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犯。”晏归舟微微抬起头，额上青筋都在跳动。

　　“那怎么办？有什么止痛办法吗？”

　　“我包袱里有银针，扎几下就好。”

　　顾清风望了一眼四周，对晏归舟说道：“附近有个废弃的山神庙，我们先进去休整一番。”

　　他把晏归舟从马上扶下来，看他的腿痉挛得迈不开步子，只好背着他进了山神庙。

　　推开庙门，只见破败的大殿内供着山神像，彩塑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五官，供桌歪了一条腿，用碎石垫着。

　　顾清风把他放在石凳上，取出包裹里的银针递给他，又示意两名亲信去守门。

　　晏归舟挽起裤脚，拿起银针，熟练地扎在膝侧的穴位上，捻转片刻，面色逐渐缓和下来。

　　“这针法，不会也是那个村妇教你的吧？”顾清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扎针。

　　“别一口一个村妇的，她叫阿羽。”

　　“好好好，阿羽，我记住了。”

　　“阁主。”一个亲信从外面匆匆走来，“我刚在屋顶望风，有一人骑马向这边奔来，看打扮，像是寒江楼的人。”

　　顾清风猛地站起：“寒月？她这么快就追来了？”他看向晏归舟，“我们得走了，你...还走得了吗？”

　　晏归舟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暂时不痛了，只是刚施过针，比平时要更加酸软乏力。

　　他摇摇头：“不行，我走不动了。即便能走，以寒月的速度，很快也会被追上的。”

　　“那要如何？”

　　晏归舟扶着供桌边缘慢慢站稳，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痕。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兵不厌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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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月推门进来时，晏归舟正站在大殿中央，月光从破窗中漏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劈成了明暗两半。上半身沐浴着月光，下半身藏在阴影里。

　　只见他双腿与肩同宽，脊背挺直，肩膀放松，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看似气定神闲，全然不像中过毒的样子。

　　顾清风抱剑站在晏归舟的身侧，另有两名亲信，举着武器守在大殿的前后门，大有瓮中捉鳖的架势。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没有再前进。

　　“寒月姑娘，追了一路，进来喝杯茶。”晏归舟脸上挂着一抹轻浅的笑意，仿佛真的在邀请人做客一般。

　　“你没中毒？”寒月的目光像利刃一般扫过他全身。

　　之前暗算我的果然是她！

　　晏归舟思忖了片刻，面带轻蔑地说道：“我堂堂听风阁阁主，什么解药拿不到。”

　　寒月向前走了几步，但仍停在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绕着他走了半圈，仿佛在观察一个猎物。

　　他知寒月这是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或是...在观察出手时机。

　　膝盖已经开始酸软，但他知道此时绝不能露出破绽，必须装成自己全盛时的模样，内力充沛，站姿从容。

　　他微微松了脊背，右手随意地挽了挽手中的剑，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知上次是你暗算的我，但论单打独斗，你未必是我的对手。而这屋中有四个人，武功都不弱，你却只有一人。”

　　寒月没说话，只是盯着面前的人。

　　突然间她抬起手，三枚毒针从袖中射出，呈“品”字形向他飞来，直取咽喉。

　　晏归舟抬腕亮剑，长剑一甩，剑气将毒针换了方向，转而向寒月射去。

　　她侧头躲过，毒针盯在门上，入木三分。

　　她看着毒针插入的深度，脚步有一瞬间的迟疑。

　　晏归舟接这招时，在剑上灌注了极强的内力，动作只用到了手腕和小臂，腰只微微转了半寸，下半身纹丝不动，脚步一步没挪。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懒得躲，看似随意地将袭击化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不敢挪动下半身，脚趾死死抠住鞋底，用脚底传来的酸麻感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倒下。

　　看寒月犹豫不决，他继续说道：“我今天站在这里并不是想要你的命，你的命对我来说不值钱，我只想让你帮我给你们楼主带句话。之前刺杀我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往后，寒江楼不接任何刺杀听风阁的生意。若能做到，之前的账一笔勾销。”

　　“我凭什么帮你带话？”寒月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把他刺穿。

　　“你可以不帮，但这是你今日活着离开这里的唯一条件。你死了便死了，我会踏着你的尸体，将寒江楼的秘密公之于众。杀手的身份、藏身之处、行动路线、雇主的秘密，这些情报一旦公布，寒江楼就从一个暗处的猎手变成了明处的靶子。到时，江湖上有的是人会替我算旧账。”

　　“那你为何不直接报复？”

　　“我本意不想与寒江楼为敌，只是为了清理听风阁的门户罢了。叛徒雇你们杀我，给我造成了困扰，除掉寒江楼，只是顺手的事。”

　　寒月咬着唇沉默了一阵，忽然，她的目光转向了他的腿。

　　仅一瞬间，晏归舟汗毛直立，后背传来些许冷意。她竟然还在观察，还在寻找破绽，这寒江楼的杀手，不好骗。

　　他决定赌一把：向前迈半步。

　　赌自己的腿能撑住这一下不发抖，迈出去时能踩稳不崴脚。

　　只见他将剑尖抬起，离地三寸。把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向前迈了半步。动作很慢，但很从容，像是站久了换了个姿势，却又像是等得不耐烦了，随时准备进攻。

　　迈出去的一瞬间，酸麻感从脚底直冲后腰，但他稳住了。

　　寒月后退了一步。

　　“好，我带话回去。”说罢，她转身出了殿门。

　　晏归舟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她的脚步。待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山谷中，晏归舟膝盖一软，朝前栽去。

　　顾清风迅速向前一步，接住了他：“你没事吧？”

　　“没事，站太久了，腿软。”晏归舟整个人倒在他身上，向门口的亲信招招手，“拐杖呢？帮我取回来。”

　　接过拐杖，他拄着站了起来，腿还在抖，但他却毫不在意，眼中甚至还闪烁着豪赌胜利后的光芒。

　　“你为什么要迈那半步？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万一摔了呢？”顾清风仍心有余悸。

　　“寒月是顶级杀手，没那么好骗，若我不让她以为我完全恢复了，她是不会走的。”

　　“你就逞强吧。”顾清风嘟囔了一句。

　　“还不是你功夫太差，还得让我唬退她。”

　　“切，也不知是谁站不稳还要嘴硬。”

　　晏归舟狠狠拍了一把他的后背：“少废话，事不宜迟，现在立刻回听风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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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听风阁已是深夜，密道直通别院。

　　听风阁的阁医谢回，早已等在那里。此人年纪轻轻便做了太医院医正，又因性格古怪得罪了贵人，被赶了出来，这才被晏归舟收入麾下。

　　谢回皱着眉为他诊完脉，许久都没说话。

　　“归舟身体可有恙？”顾清风看谢回的表情，一颗心悬了起来。

　　“无事。”

　　“无事你干嘛不说话？”顾清风翻了个白眼，“吓我一跳。”

　　“他体内留有霜血藤的余毒，但霜血藤是解毒用的，说明他之前中的是枯骨禅。两毒相克，霜血藤更胜一筹。”

　　晏归舟的手轻轻敲着膝盖，思索着阿羽数月来的种种迹象。

　　谢回的话再次印证了，这毒，就是阿羽解的，根本不是她所谓镇上的大夫。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霜血藤好像是种很难取的药，长在雪山上。”

　　谢回点点头：“至少三百丈高的地方，出现时间极短，就在谷雨过后那么几天能见到。”

　　阿羽那日，恐怕就是取霜血藤中的毒。她一定是独自去了雪山，不小心中了毒，又一路扛回来，看着自己喝了药才肯倒下。否则那药怎么能那么灵，才喝下去片刻就有明显好转。

　　喉头有些发紧，他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胸口。

　　“那个阿羽，恐怕不简单，要不要我去查查？”顾清风也反应过来。

　　“不要！”晏归舟抬手制止了他。

　　自己对阿羽都没有坦诚过身份，凭什么先暗中去查她。

　　他不想以阁主的身份去挖她的底细，只是暗暗下决心，待自己腿好了，回到桑竹村，先坦诚身份，再看阿羽愿不愿说。

　　他不想逼她。

　　“那...他的腿为什么还是不利索？”顾清风接着问道。

　　“不过是被毒素侵袭，卧床太久导致肌肉萎缩，复健一段时日便好。霜血藤余毒还在，需要定期施针排出。好在解毒及时，不会留下什么病根。”谢回的语气里丝毫没有担忧。

　　众人皆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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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回和顾清风离开后，他独自坐在榻上，从怀中摸出婚书，将上面“沈羽”二字贴向自己的胸口。

　　他想起墨香斋门口，他叫她“娘子”，她低着头让他戴簪子，耳尖红红的样子。

　　想起中元夜，他把她拽进怀里，她的温度、她的气息，贴在他的胸膛上。

　　她说：这次，我想赌一次。

　　阿羽，你究竟在赌什么？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阁中局势稳定了，等我腿好了，我一定亲自回去找你。

　　半月后，他已然不再需要拐杖。虽对外声称自己病重，但偶尔露面，逐渐平息了外界对阁主死亡和失踪的猜测，稳定了总阁的局势，同时开始暗中调查阁中叛徒和眼线。

　　他叫来顾清风，决定立刻调人去桑竹村。

　　“叫他们守在村子外围，确保没有可疑人靠近村子就行。不要进村，不要让人发现。”

　　顾清风皱了皱眉：“这不是你作风，以前你只要想查什么人，不惜掘地三尺。”

　　“是是是，我变了，脑子进水了。”晏归舟躺在摇椅上，闭着眼胡乱回应着。

　　几日后，桑竹村传来好消息，村子一切如常，没有可疑人员进出。

　　晏归舟握着那张纸条在窗前站了许久，终是松了口气。

　　他不知阿羽在河边发现安阳溺亡后会不会哭，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他原地跳了跳，腿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再过些时日，待自己将阁中部署安排妥当，这就暗中回去一趟。虽然会冒些风险，但腿已经大好，速去速回，风险应是可以掌控的。

　　阿羽，你可一定要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