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瘸子，别来无恙》沽酒问卿安

23、我站起来了 耳边一阵酥

　　中元节后，阿羽没有再沉浸在悲伤中，晏归舟也终是松了口气。

　　但她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不知何时，她把那几件新衣裙从箱底翻了出来，穿在了身上。

　　刚开始是那件淡青色的，她起得早，直到端了早饭过来，他才发现。

　　晏归舟盯着她看了许久，以至于忘记接过她递过来的粥碗。

　　“看什么？”阿羽睨了他一眼。

　　“不是说干活穿不方便吗？”

　　“衣服就是用来穿的。”阿羽重重坐下去，用筷子磕了下桌面，“吃饭！”

　　晏归舟的嘴角翘了一下，也低头吃了起来。

　　本就是给她买的，想穿就穿呗，她居然还不好意思起来。

　　再后来是那件月白色，两个人经过老槐树时，被树下的婶子们说，小两口穿得和成亲似的，她没做声，把轮椅推得飞快。

　　藕粉色那件一直没见她穿，他以为她可能是不喜欢。

　　直到那日，晏归舟提前从祠堂回来，却看见阿羽搬了个矮凳，站在水缸前看着自己的倒影，身上穿着的，正是那件藕粉色的衣裙。

　　见到晏归舟回来，她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面无表情地向里面倒了一桶水，把自己的倒影砸得稀碎。

　　她明明是少女心性，却将天性死死按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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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晏归舟正在做饭，阿羽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

　　“教我做饭。”

　　“咣当”一声，锅铲掉在了锅里。

　　晏归舟回头望着她，只见她漫不经心地靠在门边，双臂交叉，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句与自己无关的话。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块抹布从远处飞来，晏归舟伸出手，稳稳地接在了手里。

　　“胡闹，掉锅里了怎么办。”

　　“你这么灵活，自是接得住。”阿羽走上前去。

　　“不是说吃饭是为了活着吗？”

　　“我活着不能吃些好的吗？”

　　“总算是开窍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哎...疼疼疼。”晏归舟的耳朵被阿羽薅了去。

　　他揉了揉被薅痛了的耳朵：“整个桑竹村，除了你这毒妇，没有人敢这么对待安先生。”

　　“死瘸子，教不教？”

　　“教，教。那就...先从炒鸡蛋开始学起吧。”

　　她炒的第一个鸡蛋，大块大块的，焦黑得像炭。晏归舟什么也没说，伸出筷子夹了一块。

　　她拦住了他的手：“还是倒掉吧。”

　　不等他说话，她已经将那盘焦炭端了出去，去厨房又炒了一盘。

　　第二盘明显好很多，起码颜色是金黄的。

　　晏归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从碗里扒了一大口饭。

　　“如何？”

　　“你尝尝。”

　　阿羽尝了一口，沉默地扒了一大口饭。

　　晏归舟用碗挡着脸，肩膀抖了半天。

　　几日后的傍晚，桌上多了一盘蛋炒饭，色泽金黄，粒粒分明。

　　晏归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没说话。

　　“咸了淡了？”

　　“刚好。”

　　一双筷子轻轻敲在他的手背上。

　　“刚好你吃这么久，骗谁呢！”

　　“我这是在细细品鉴。”晏归舟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不信你试试。”

　　阿羽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刚想说“还行”，才意识到这是他用过的勺子。

　　她低着头嚼了许久，也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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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的雨来得猛烈，近日里的天气也是黏黏糊糊，叫人觉得不爽利。

　　晏归舟近日来总觉得自己像是生病了，身上酸酸麻麻，像有几千只蚂蚁在爬。村医号过脉后，却说他健康得很。

　　一日清晨，他套上靴子，将腿放在地上，一股针扎样的触感从脚底一直蔓延至后腰。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腿，又轻轻将腿搬离地面，松手让它自行落下。酸麻的触感再次袭来，激得他浑身一抖。

　　“阿羽！阿羽！”他冲阿羽摆着手，“我的腿，好像有些感觉了！”

　　阿羽走上前来，卷起他的裤脚，在几个穴位上按了几下。

　　“感觉如何？”

　　“更酸更麻了，像腿里住了一窝蚂蚁。”

　　“无事，你就当...蚂蚁在给你修经脉。”阿羽放下他的裤脚，拍拍手站起来。

　　“你哄小孩呢？”

　　“对呀，哄你呢。”

　　晏归舟坐在床沿上，一边跟阿羽拌着嘴，一边悄悄把脚搬起又落下，反复几次，好似那得了新玩具的孩童，舍不得撒手。

　　他勾勾唇角，眼底盛满了笑意。

　　又是一个雨夜，雨点砸在屋顶，发出噼啪的闷响，空气也是闷闷的，叫人呼吸不畅。

　　阿羽有些睡不踏实，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床上的人好像也没睡，不时传来一些窸窣的声响。

　　她转过身来，支着脑袋看着床上人的背影。

　　只见晏归舟面对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子卷了起来，全都裹在了腿上。

　　阿羽站起身来，端着油灯走到床边，碰到他肩膀的瞬间，发现他抖得十分厉害。

　　“安阳，你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腿...疼得要命。”晏归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一手掐着膝盖，一手攥着床单，整个人僵在那里，枕头打湿了一片。

　　阿羽将他轻轻翻过来，掀开被子，撩开他的裤脚。

　　腿上的肌肉在痉挛，皮肤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她伸手去按，整条腿冷得彻骨。

　　她瞬间明白了，这是霜血藤的余毒，想要彻底排掉这些余毒，还需施针一些时日。

　　不过他今日痛得如此剧烈，恐怕不是第一日如此。

　　“疼了几日了？”

　　“三日。”

　　“怎么不早告诉我？”

　　“前两日没有这么疼，以为是正常恢复，忍一忍便过去了。”晏归舟的声音都在发抖。

　　阿羽迅速起身，在柜中翻找了一番，掏出一包银针。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晏归舟不解地看着她。

　　“以前和老大夫学过一些医术，不过学得不精，帮你通通经脉还可以。”

　　“半吊子的大夫也敢扎针，你不会把我扎废了吧？”

　　“少废话，死瘸子，你本来就是废的。”阿羽找准穴位，下了一针。

　　“唔——”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剧痛让他无法思考。他死死地揪着床单，没有再问下去。

　　转眼间，他的腿上插满了银针，痉挛的双腿随着银针的碾转逐渐停了下来。

　　晏归舟闭着眼，小口喘着气，汗水在床上洇开了一片。

　　半柱香的功夫，阿羽满意地收了银针，将布包叠好，塞回了柜中。

　　这次余毒就排到这里吧，下次毒素再聚集，接着扎便是。

　　晏归舟终于是缓过来了，他坐起身来，按着双腿，斜靠在墙上喘息着。

　　“还疼吗？”

　　“不疼了，扎的时候和上刑一样。”

　　“死瘸子，你该庆幸，你能感觉到痛了。”阿羽重新坐回床边，按了按他的腿。

　　他腿上的肌肉跳动了几下，脚趾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晏归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趾。

　　很快，他的脚动了几下，脚踝也转了几圈。

　　“动了！我的腿会动了！”晏归舟激动地吼了出来，声音中带着数月来都没有过的少年气。

　　阿羽也垂下眼，看着他动起来的双腿，嘴角勾出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他就要康复了，这个人，真的被自己救活了！

　　看来杀手也不是只能杀人，有些时候，也能救人。

　　晏归舟在确信自己的大腿、膝盖到脚踝都能活动之后，已经不满足于只是躺在床上，他将自己挪至床边，将脚踩在地上，轻轻跺了跺脚。

　　阿羽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刚刚发现自己四肢存在新生儿一般。

　　突然间，他按着床沿，猛地向上一站，转而膝盖一软，直直地向前倒去。

　　“别！”阿羽伸出手，却抓了个空。

　　“咚”得一声闷响，晏归舟跌在地上，捂着膝盖龇牙咧嘴。

　　“我怎么...站不起来了，明明腿可以动了。”他躺在地上揉着膝盖，“痛死我了。”

　　阿羽摇摇头，眼里满是无奈：“你太心急了，三个多月没走路，肌肉早就萎缩了，就算想用力都用不出来。”她朝晏归舟伸出了手，“起来吧，明天开始练站吧。”

　　晏归舟躺在地上，皱着眉揉着膝盖，嘴角却噙着笑。

　　他盯着阿羽看了一会，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阿羽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个踉跄跌入他怀中，和他的胸膛撞了个满怀。

　　“谢谢你。”晏归舟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耳边一阵酥麻，她的头埋在他的颈窝，轻轻推着他的肩膀：“起来，起来说。”

　　他没有动，双手仍环着她的后背。

　　听着他的心跳从剧烈到归于平稳，屋里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窗外突然炸起一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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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折腾了半宿，第二天晏归舟起得很晚，阿羽的床铺已经空了，院子里传来叮叮咣咣的声响。

　　透过窗子向外看，阿羽正在棚子里，敲着什么东西。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动起来的双腿，原来昨夜的感觉不是梦。

　　没过多久，阿羽拎着一个竹架子进了屋，放到晏归舟面前：“起来试试。”

　　架子是用粗一些的竹子制成，有四条腿，两只扶手上细心地缠了布条。

　　原来阿羽一大早起来，就是为了给我做这个。

　　晏归舟眼里盛着掩饰不住的欣喜，立刻将双腿摆正，握着扶手，将自己撑了起来。

　　双脚落地的感觉是踏实的，脚踏实地的感觉他很久都没感受到了。

　　然而膝盖却晃来晃去，怎么也锁不住，腿上的肌肉好似有自己的想法，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只要稍微松手，就立刻跌回床上。

　　第二次，他尝试着绷紧膝盖，双腿却痉挛起来，痛感从脚底一直延伸至后背，他倒在床上，按着抖动的双腿不住地吸气。

　　他又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汗水倒是不住地往下淌。

　　今日的挫败很快压过了昨夜的欣喜，他有些懊恼地锤着自己的双腿，暗暗骂它们不争气。

　　“再来。”阿羽交叉着双臂看着他。

　　“歇...歇会。”晏归舟看着阿羽冷冷的表情，“教武功的师父都没你这么狠心。”

　　“那是你没见过更狠心的武师父。”阿羽拉开凳子，坐在了桌边，“自己挪过来，吃早饭。”

　　晏归舟心头闪过一丝异样，但这次，他没打算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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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日，晏归舟坐在轮椅上，帮阿羽一起收着晾晒好的竹纸。

　　阿羽从竹竿上取下竹纸，摞在一旁的架子上。

　　一阵风吹过，杆子上的纸纷纷扬了起来，她连忙用手去按。

　　远处一张竹纸飞了起来，朝着晏归舟的方向飘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一心想着这些纸不能掉在地上。纸张飘至他面前，他站起来接住了。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对着阿羽晃了晃：“我接住了。”

　　一瞬间他愣在了那里，发现自己正稳稳地踩在地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手里的纸。

　　身形晃了几下，就要向前栽去，阿羽没再管那些纸，冲上来接住了他。

　　他的下巴靠在阿羽的肩头，轻声说道：“阿羽，我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