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瘸子，别来无恙》沽酒问卿安

22、我想赌一次 那时，她还

　　他的气息很干净，像竹林里穿过的微风；他的胸膛很温暖，像冬日雪后的暖阳。

　　后背被一只手轻轻拍着，胸中的浊气仿佛被拍出去了不少。

　　头顶的月亮散发着清冷的光，将两人的轮廓裹上一层银霜，

　　她的思绪飘向远方，那时，她还不叫阿羽，她叫沈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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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村，一个如今已经不复存在的村落。

　　她在那里，度过了六岁以前的生活。乡间的青石小道上，被娘亲牵在手里；村子的麦田里，被阿爹扛在肩上。

　　许多事情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家里有一间草屋，一个小院，院中养了几只鸡，一窝兔子。每日阿娘都会去鸡窝里掏上一掏，很快这些鸡蛋就会变成蛋羹，出现在自己的碗中。阿爹经常去镇子里卖菜，偶尔会给自己带回一支糖葫芦。

　　冬日苦寒，她被阿爹抱在怀中，进入香甜的梦乡。

　　夏日炎炎，阿娘一下下地摇着蒲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然而，那个夏日以后，再也没有人那样抱过她。

　　那年夏天的村子，热得叫人喘不过气。先是隔壁小花的阿娘开始发烧，然后是村口的赵阿婆，再后来是村东的刘大爷。越来越多的人倒下了，阿爹阿娘...也倒下了。

　　村子里开始弥漫着烧艾叶的气味，逐渐演变成了烧柴火的味道。阿爹阿娘不让她去看，说那是烧死人的。

　　“阿爹阿娘，你们也会被拉走烧掉吗？”小小的沈翎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那些被拉走的人，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就像小花和阿娘那样。

　　阿爹躺在屋角的草席上，闭着眼睛，不知还有没有意识。

　　“阿翎，听娘说。”阿娘的嘴唇苍白如纸，她挣扎着攥紧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了她的皮肤中，“向村外跑，别回头，去镇子里，别说自己是青石村来的。”

　　“那你和阿爹呢？”

　　阿娘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推出门外，插上了门闩。

　　“快走！”这是阿娘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阿翎...不走...”

　　她拍着门，叫着阿娘，哭哑了嗓子，门内再也没有人回应她。

　　几声锣响，收尸的人逼近了，她只好朝村外跑去。

　　她也不记得去镇子的路怎么走，只能沿着山路向下走。渴了就喝些溪水，饿了就吃几颗野果，眼前越来越模糊，终于，她倒在了路上。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位面目慈祥头发花白的妇人。她告诉她，这里是芦花村，她是在山道上被捡回来的。

　　妇人说自己没有孩子，若是她不嫌弃，可以叫她阿娘。

　　“阿娘...”三个月后，沈翎叫出了第一声阿娘。

　　秋风习习，芦花被风吹成了一样的形状。阿娘一手挽着竹篮，一手挽着阿翎，走在芦苇荡中。

　　阿娘待她和亲娘一样，为她挽漂亮的发髻，给她穿漂亮的衣裙。村子里都知道赵大娘捡了个漂亮的女娃娃，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可有一日，她被芦花村的周大婶认出来了，她与自己的母亲是远亲。

　　渐渐地，村子里开始散播着一个传言。青石村的瘟疫杀死了所有人，除了这个叫阿翎的孩子。这孩子之所以活着，是因为她命主灾星，克死旁人，才得以独活。

　　一时间，她与阿娘成了众矢之的，村民们每日的怒骂和驱赶声不绝于耳。

　　阿娘把她搂在怀里，堵上她的耳朵，让她不要听。

　　“阿娘，我真是灾星吗？”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自己就被叫做灾星，为什么之前对自己和和气气的人都开始辱骂自己。

　　“他们瞎说的，阿翎不要相信。”

　　“那我会克死阿娘吗？”

　　“胡说，阿娘和阿翎，有二十年的母女缘分。”

　　她终究没有等到那二十年的母女缘分，第二年的冬天，阿娘就病倒了。

　　先是开始咳血，逐渐卧床不起。她将所有的铜板都用来买药，却只留住了阿娘两个月的生命。阿娘的手从她手中滑落，两年的母女缘分尽了。

　　从此以后，天煞孤星这四个字仿佛刻在了她的骨头上。村民也从一开始的指指点点，到后来将她赶出村子。

　　这次她终于走到了镇子，在那里流浪了一整年。

　　寒冷的雪夜里，她碰上一个戴帷帽的女人。

　　女人摸了摸她的根骨，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他们说我是灾星，离我太近会被克死的。”她的语气毫无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女人轻笑了一声：“在寒江楼里，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寒江楼，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不需要和活人打交道的地方，适合你这样的灾星。”

　　她跟着女人进入了寒江楼，从此世界上少了一个叫沈翎的孤女，多了一个叫寒鸦的杀手。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寒江楼楼主，柳寒霜，江湖代号——寒江雪。

　　寒江楼的训练是残酷的，同期的孩子每隔几天就会少一个。她没有朋友，即使交到朋友，也很快会死掉的。最后，她活了下来，与她一起活下来的，是一个叫“寒雨”的女孩。

　　寒雨的右脸上，有一大片红色的胎记，从眼角一直弥漫到下颌。别人觉得她丑，但沈翎觉得，那片胎记像天空中的晚霞。

　　她第一次告诉寒雨她的想法时，寒雨笑了，眉眼弯弯，那片晚霞显得愈发浓烈。她说，这是爹娘给她的印记，也是她对爹娘的思念。

　　虽然寒江楼并不允许，她们还是偷偷交换了姓名，原来她叫沈雨，和她同姓。正是这样的巧合，让她在冷酷的杀手组织里，产生了一丝有了家人的错觉。

　　虽然寒雨也是个孤女，父母在她九岁时过世，但她有家。在桑竹村的老槐树前，有个茅草屋，一个小院，是她父母留下的。桑竹村的村民也时常照顾她，给她饭吃。

　　和沈翎自愿加入不同，她是被寒江楼抓走的。她在镇上卖菜时，摊子上出现了一个戴帷帽的女人，摸着她的手，对她说了一些根骨奇佳、天生神力的怪话，她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便到了寒江楼。

　　从入寒江楼起，寒雨没有一日不想要逃跑，她不懂她的执念，因为她没有可以回的家，但她想要帮她。

　　一次双人任务结束后，寒雨计划假死脱身。她独自回楼复命，说寒雨与目标缠斗不幸坠崖。寒江楼的规矩，死要见尸，尤其是寒雨这样级别的杀手。

　　寒雨就这样被找到，关了起来。她偷偷去看过她，此时她已经被打得满身伤痕，却咬死了寒鸦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将来有机会，替我去看看桑竹村，哪怕一次也好。”这是寒雨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按照寒江楼的规矩，一旦逃跑被抓，等待她的便是死亡。

　　寒雨被处决那日，所有的杀手齐聚寒江楼，不过是杀鸡儆猴，叛徒的下场，就是如此。就这样，她死在了她的面前。沈翎站在人群中，看着寒雨了无生机的脸，指甲嵌进了肉里，鲜血染满了手心，面上不敢露出任何表情。

　　柳寒霜说得没错，寒江楼没有活人，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早晚都是要死的。

　　“我的家在桑竹村，那是个桃源般的地方。”

　　寒雨死后一年，这句话仍萦绕在她耳边。

　　此时她已是寒江楼杀手榜前三，在确信无人能超越自己后，她叛逃了。

　　桑竹村里，出现了一个脸上有红痕的孤女，自称是七年前失踪的沈雨。村中人感叹女大十八变，不变的是脸上的红痕。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或许是替阿雨看看，替她守在这里。既是灾星，她并不打算和村民有过多交集，久而久之，她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直到那日，她在河边洗衣，一个男人顺水漂来，挡了她的水流。探了探鼻息，还活着，但离死不远了。

　　她只会杀人，从没救过人。

　　这人本就快死了，真死了也与自己无关，但倘若能救活，是不是也证明她不是非得克死所有人。

　　他中的毒极其凶险，唯一的生机是毒素还没扩散至心脉，不过毒素已经进入了四肢百骸。这毒名叫枯骨禅，出自寒江楼，她觉得这是天意，寒江楼要杀的人，被寒江楼的杀手救了。

　　后来他醒了，能坐起来了，能推着轮椅满村跑了。他说他叫安阳，是个商人。

　　虽不知他是怎样的商人，会被寒江楼追杀，她不打算深究，每个人都有不愿被探究的过去，就像自己一样。

　　为了掩护他的身份，他们成了一对夫妻。虽说是权宜之计，但那日她在全村人面前喊出“夫君”’的那一刻，已不知不觉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他俊俏又风趣，生活好像多了许多乐趣。他做饭特别好吃，原来吃饭不仅仅是为了活着。他读过书还会做生意，村子里都叫他安先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村子里的人也熟络了起来，她好像不再是一座孤岛了。

　　那一晚，她从昏迷中醒来，这个男人挣扎着照顾了自己一晚，这种感觉，八岁后便再也没有了。

　　此刻，中元夜，男人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他的怀抱异常温暖，像冬日雪后的阳光，令人安心不已。

　　她的下巴钩着他的肩头，吐出一句憋了许久的话：“这次，我想赌一次。”

　　“嗯？”男人的手停了一瞬，接着更用力地将她揉进怀中，“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开口，我一直都在。”

　　头顶的月亮安静地照着，仿佛一切都沉睡了。老天爷，希望你今晚什么都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