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瘸子，别来无恙》沽酒问卿安

19、你是怎样的商人 这马车，果

　　三十里路，牛车行了约两个半时辰才到。到镇口时，晏归舟的腰已经被颠得直不起来了，整个人都靠在阿羽身上，像被抽了骨头。

　　比起村子里的土路，镇子上的主路铺设了青石板，被车轮碾得咯吱作响。经过镇口那颗歪脖子柳树后，路的两边开始热闹起来，油条摊子上支着油锅，滚烫的油咕嘟作响，炊饼摊子上的摊贩也在不住地吆喝。路上挤满了和他们一样来赶集的牛车，油香味混合着牲口粪便的气味，晏归舟不禁捂住了口鼻。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牛车旁边挤过去，扁担差点扫到他的后脑，赶车的王木匠替他骂了一句，货郎头也没回。

　　牛车赶到东街，路上的人这才逐渐少了起来，路面也干净宽敞了许多。东街多是铺面，有茶馆和布庄，墨香斋也开在这条街上。

　　墨香斋的招牌在东街的中段，黑漆金字，门口还挂着两盏没点的灯笼，从外向里看去，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前面，打着算盘。

　　前日里阿羽已经来过，暗中打探过了孙掌柜在墨香斋的供货价，掌柜姓葛，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墨香斋生意做得不算小，县里是总号，镇里的是分号，即便是分号，也已经是这个镇子里首屈一指的文房四宝铺子了。

　　牛车停在了墨香斋的门口，阿羽先从车上跳下来，朝晏归舟伸出了手。

　　晏归舟看了眼四周，行人不算太多，他咬了咬后槽牙，把腿从板车上搬了下来。

　　阿羽一手拎着布包，一手将他从车上拽起来。他的腰原本还能支撑一部分身体，现下却僵硬得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直直地向阿羽身上倒。

　　“你自己也用点力啊。”阿羽另一只手里拿着东西，腾不出手来扶着他的腰。

　　“我...用不上力，这一路颠得我快散架了。”晏归舟按着自己的腰，试图将身子摆正。

　　好在王木匠停好牛车赶了过来，适时地扶住了晏归舟。

　　门前这阵骚动，引得行人纷纷侧目，葛掌柜也抬起头来，观察着门口。

　　晏归舟面上有些发热，好在很快被架进了墨香斋，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王木匠安顿好他便去送货了，葛掌柜拨算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抬头观察着这奇怪的一男一女。

　　晏归舟锤着腰，环视着四周。铺子里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空气里飘着墨香和纸张的气味。四壁全是博古架，摆着各种文房清玩，琳琅满目但并不杂乱。左手边一整面墙挂着装裱好的字画，有山水，有行草，有工笔花鸟，落款大多是不知名的本地文人。

　　生意人的本能让葛掌柜走上前来，脸上挂着铺子掌柜该有的客气和打量，既不热络也不显冷淡：“二位看点什么，纸、笔、墨，小店都有。”

　　晏归舟整理了下衣摆，抚平了方才面上的窘迫，对着葛掌柜自报了家门：“我们是桑竹村来的，免贵姓安，想跟掌柜谈个长期供纸的生意。”

　　“供纸？”听到不是来买货而是来卖货的，葛掌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低头看了看他坐都坐不稳的双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二人穿着粗布麻衣，女人脸上有一大片红痕，男人是个瘸子，被女人半拖半拽进了铺子。但看这男人说话的气度，却又不像是山野村夫。

　　“桑竹村的纸，不是一直由孙掌柜在收吗？”

　　“不瞒您说，孙掌柜今年大幅压价，村里决定不再与他合作。村子里成立了商会，以后桑竹村的纸由商会统一售卖。”晏归舟没有回避，从布包里拿出了竹纸样品，递给葛掌柜，“掌柜的不妨先看看货。”

　　葛掌柜接过纸样，用手指捻了一番，又举起来放在阳光下看了看，竹纸散发着绸缎的光泽，绵润细腻。他的手指搭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摩挲着。

　　“商会将这些纸分了等级，您手里拿的是上品货。这些纸会由专人验收，达不到上品标准是绝不会出货的。”

　　葛掌柜用指甲弹了弹手中的纸，眼神晦暗不明：“你们这商会刚成立，品质能不能稳住，我这心里，可没有底啊。”

　　“口头承诺确实太轻。”晏归舟的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笔墨砚台，“可否借掌柜的笔墨一用？”

　　葛掌柜点头应允。

　　晏归舟选了一支狼毫笔，在旁边的小几上铺开竹纸，仅寥寥数笔，就作了一幅水墨小品：几竿竹，一块石，竹枝从纸的右下角斜逸而出，竹节劲瘦，竹叶疏朗。

　　葛掌柜本是立在一旁，待晏归舟画完后，眼睛几乎已是贴在了画上。

　　阿羽也站在旁边，饶有兴味地盯着那幅画。

　　晏归舟将画举起，双手递给葛掌柜：“掌柜的看看这墨色，层次分明，润墨极佳。日后桑竹村供来的纸，品质只高不低。”

　　葛掌柜不知是在看纸还是在看画，他捻着胡子，微微点头。

　　晏归舟的目光也一直在葛掌柜身上逡巡，见此情景，他立刻开口：“我知孙掌柜的供货价是八文一张，我们可以出给您七文。”

　　葛掌柜的目光终于从纸上移了出来，他撩起袍角，坐在了几案另一边的椅子上，向前欠了欠身：“今年行情不大好呀。”

　　听到这话，晏归舟心中反而有了九成把握。

　　他挺直了脊背，对葛掌柜道：“如果可以签长期协议，供货价可以降至六文。”

　　当晏归舟说起“六文”时，葛掌柜的耳朵微微一动。

　　这一切没能逃出他的眼睛，他接着说道：“而且每半月，我们会亲自送货上门。当然，此次可以先试三刀，若是合适，七日后我们就来送第一批货。”

　　葛掌柜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就按安先生说的来，不过我有个条件。”

　　“请说。”

　　“桑竹村的纸，务必优先满足我们墨香斋的订单，再行售卖他处。”

　　“成交。”晏归舟面上不显，心中却暗暗盘算。

　　这镇子的规模本就不大，只要拿下墨香斋，就赚了最大的一头，剩下的都是些小生意罢了。

　　待契约签订，订金、货品结清，阿羽将晏归舟架到了肩上，正欲向外走。

　　“安先生留步。”葛掌柜叫住了他。

　　“葛掌柜可还有什么吩咐？”

　　葛掌柜指着晏归舟手中那幅画，脸上挂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安先生的画…可否售卖？”

　　晏归舟知自己的画精妙绝伦，曾经在江湖上也是一画难求。如今虽然落难，但他本不欲将这画出售的。但是想到如今自己身无分文，身体也是残破不堪，还不知何时能回到听风阁。况且…阿羽她也需要银钱，哪怕给她买身新衣服，买根簪子…

　　晏归舟将手从阿羽身上拿下，重新撑着椅子坐回去，做了个“请”的手势：“葛掌柜开个价吧。”

　　“这张画还不到一平尺，三百文如何？”葛掌柜伸出三根手指。

　　晏归舟心中轻嗤一声，三百文就想买本阁主的画作，放到以前简直痴心妄想。不过瞧着自己如今的模样，论谁也不会把自己和听风阁阁主联系起来。

　　“三百文，这张画归你，但我不卖字，不落款。”

　　见过自己画的人不多，卖了便卖了，但是字迹一定不能流露出去，万一被人寻到，这副身体根本扛不住一击。

　　葛掌柜听罢，立刻就把钱交到晏归舟手中：“安先生若是还有其他画作，可否一并售卖？”

　　“每半月，我会送一张三平尺大小的画作过来，算作寄卖，我不落款，因此我们四六分成如何？”

　　“好，好。”葛掌柜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然而对晏归舟来说，今日最大的收获不是谈下了多少单子，而是临走时，葛掌柜专门把铺子里的马车借给了他们。

　　晏归舟靠在马车上，揉着酸痛的腰，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半分阁主的体面。

　　葛掌柜识货，知道这字画比竹纸值钱。

　　阿羽盯着晏归舟看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道：“安阳，你究竟是怎样的商人？”

　　晏归舟锤腰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他知道，阿羽早晚会问，可是他仍然没想好，应当怎样回应她。

　　他抿着唇沉默了一会，才回答道：“我确实不是个普通的商人，我的生意做得很大，什么赚钱做什么，有些买卖不太上得了台面，因此得罪了很多人。”

　　他抬眼偷偷看向阿羽，只见她只是托着腮，面色平静地听着。

　　万一我是个坏人呢？万一我手上真的沾着许多人的血呢？她...当真没有什么想法吗？

　　阿羽越是平静，他越是心虚。

　　他连忙找补：“我这次差点死在仇家手里，被救回来后想了很多，我...有些厌倦那些日子了。”他垂下眼，“我这腿...也不知还能不能站起来。现在教孩子们念念书，帮村里卖卖纸，挺好的。”

　　“你教我做生意吧？”阿羽声音清脆，仿佛压根没想旁的事情。

　　“嗯？”晏归舟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解地望着她。

　　“我觉得谈生意有点意思。”阿羽眨着含水的眸子，“你教教我，后面的铺子，让我去谈几个怎么样？”

　　晏归舟紧绷的面容缓和了下来：“好，那你先说说看，今日观察到什么了？”

　　“你先给了样品，介绍了商会，还介绍了纸的品级，然后才是谈价、定价。”阿羽掰着指头数着步骤。

　　“你的记性真好。”晏归舟不禁夸赞道。

　　“还有，我观察到，这葛掌柜摩挲算盘珠子的时候，眼神是晦暗的，应是在思索对策。而他捻胡须时候，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想必是相当满意。”

　　“阿羽，你的观察力简直太敏锐了！”

　　阿羽嘴角轻抬：“别光顾着夸，你倒是教点什么？”

　　“当然，只凭微表情观察他们还不够，最主要的是谈价。开价时，不能一下子把底牌全亮出来，比如我知道孙掌柜平日里卖给墨香斋是七至八文，我就会按孙掌柜的低价去报。而掌柜定是要砍价的，让他再向下压一些，这样他就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但对于桑竹村来说，平日里最高只卖三文的价格，现下可以卖出六文，已是翻了一倍的价格了。”

　　阿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样，我再去谈几个，你在旁边继续观察，什么时候你觉得可以了，就换你去谈，我在一旁看着，可以顺便帮你补充几句，你觉得如何？”

　　“就这么定了！”阿羽摩拳擦掌。

　　谁曾想，晏归舟不过是又谈了两家铺子，阿羽就跃跃欲试了。一开始晏归舟还在一旁听着，还担心她识字不多，帮他把契约审好。

　　后来晏归舟干脆坐在马车里休息，等着阿羽回来。

　　“啪”得一声脆响，将睡眼朦胧的晏归舟吓了一个机灵。

　　“文宝斋的契约，我也拿到了！”阿羽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么快就回来了啊。”晏归舟揉揉眼，拿起契约审视了一通。

　　价格、数额都没有问题，单价甚至比预计的还要高一文。这阿羽，果然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她流落在外的那些年，竟也没什么机会做做生意，简直太屈才了！

　　“今日拢共谈了六家铺子，文房四宝铺子、香烛店、书坊都有涵盖，足够我们出第一批货了。”晏归舟伸手把阿羽拉上马车，“我们回家吧。”

　　“那下一批，还是我来谈吧。”阿羽意犹未尽。

　　“好。”

　　马车悠悠行驶在山道上，夏日的晚风顺着窗子拂过他的面颊。

　　晏归舟闭着眼，呼吸平稳，好似睡得很沉。他的头不知不觉地靠在了阿羽的肩头，嘴角还扬着。

　　这马车，果然还是比牛车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