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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天风很凉 那天风很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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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第一场雪,悄无声息落满整座小城。
细碎的白雪覆盖教学楼顶、铺满香樟枯黄的枝桠,也盖住了校门口那条他们走了十几年的林荫道。天地一片素白,安静得仿佛能压住所有年少未尽的心事。
高三的冬天,冷得沉闷。
倒计时牌的数字跳得越来越快,红色的数字刺眼又紧迫,压在每一个高三学生的肩头。周测、模考、错题、排名,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片白茫茫的寒冬里,向着高考唯一的出口奋力奔跑。
教室里暖气温热,玻璃窗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雪花簌簌飘落。
靠窗那个位置,依旧是空的。
夏笙离开已经整整两个月。
从最初偶尔有人疑惑、打探,到后来无人再提。
高三的日子太满、太挤,新的试卷永远叠在旧的上面,新的压力永远盖过过往细碎的情绪。一个缺席的同学,一场无疾而终的青梅竹马,终究只是枯燥高三里,一场短暂的插曲。
只有周盛,偶尔会在无人留意的瞬间,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那片空荡荡的桌面。
桌面干净得过分,书本、资料、笔袋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层薄薄落灰。
像从未有人坐过。
像那个人,真的从未在他的青春里,停留过十几年。
晚自习的灯光惨白柔和,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
林可坐在他身侧,认真整理着刚发的模考卷,声音轻轻的,怕打扰他做题:“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很难,我步骤写错了,你要不要看一下我的错题?我整理好了。”
她习惯性靠近他,习惯性陪着他,习惯性填补他身边所有空出来的位置。
这两个月,她做得滴水不漏。
温柔、懂事、体贴、恰到好处。
她不会追问他的情绪,不会提起夏笙,不会触碰他心底那片最隐晦的角落。只是安安静静陪他刷题、陪他背书、陪他熬过高压压抑的高三寒冬。
班里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们的靠近。
同桌打趣:“周盛,你现在状态越来越稳了,多亏林可天天带你刷题。”
周盛每次都只是淡淡扯唇,不否认,不回应。
他习惯了这份安稳,习惯了身边有人陪伴,习惯了不再一个人独来独往。
可心底深处,那块被夏笙亲手冻住的地方,从来没有暖过。
夜深人静的时候,宿舍熄了灯,黑暗铺天盖地。
他总会不受控制想起深秋走廊里的最后一面。
那天风很凉,走廊很空。
她站在他面前,眼底藏着他看不懂的潮湿与隐忍,声音轻得像风:“祝你高考顺利。”
那是决裂之后,她唯一一句温柔。
可转瞬,他就想起她那句字字诛心的——
「十几年的交情,对我来说,确实一文不值。」
「我就是讨厌你,厌烦你。」
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不甘翻涌上来,压住所有微弱的、不该有的怀念。
周盛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
没什么好可惜的。
是她不要他。
是她亲手斩断所有羁绊,是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开,是她从一开始,就从未把他放在心上。
是他自作多情了整整十几年。
这份认知,冰冷、残忍,却最能让他彻底死心。
从此,他不再刻意留意那个空位。
从此,他不再私下打听她的去向。
从此,他把所有少年心动、所有青梅过往,全部锁死,尘封。
她走她的远大前程,他过他的人间寻常。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千里之外,深山封闭式科研基地。
这里没有冬天的雪声,没有教室的灯光,没有喧闹的少年人声。
只有终年不变的肃穆、清冷、规整。
灰白色的建筑层层叠叠,高墙围起整片禁区,与世隔绝,无人窥探。
入营集训正式开启的两个月,夏笙彻底褪去小城高三学生的青涩,被高强度、高密度的训练与科研任务,打磨得沉静而锋利。
每日作息精准到分钟。
清晨五点半体能拉练、极限耐力长跑、野外低温急救模拟;
白天毒物药理、重症医学、烈性毒素解构课堂满课;
下午动物实验、毒素配比、肺损伤模型观察;
深夜是无尽的文献研读、数据复盘、解药方案推演。
这里没有假期,没有娱乐,没有手机,没有外界消息。
所有人统一着装、统一作息、统一目标。
唯一的任务——救人,攻坚,突破医学绝境。
百草枯不可逆肺损伤修复课题,被列为冬季重点攻坚项目。
实验室冷白灯光常年不熄。
夏笙几乎泡在实验室里度过整日整夜。
她见过无数组冰冷的实验数据,看过一次次实验失败的报告,翻过上千份中毒病例档案。
她清楚记得百草枯每一项恐怖特性。
纯品无味无形,悄无声息侵入人体;商用制剂带着腥涩沉苦,入口不烈,却能让人在清醒的绝望里,看着自己的肺一点点纤维化、硬化,最后窒息衰亡。
无药可救,不可逆,无生路。
无数家庭崩溃、痛哭、绝望。
就是这些绝境,支撑着她熬过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深夜。
基地的导师看过她的课题报告,曾看着她眼底远超同龄人的沉静,轻声问:
“你才十八岁,为什么非要啃这块全国最难、最耗心力、最容易一次次失败的硬骨头?”
夏笙盯着显微镜下的肺组织切片,指尖微顿,沉默两秒。
眼底掠过一瞬极淡、无人察觉的小城光影。
教室、香樟、晚风、少年。
随即尽数压下。
她声音平静笃定:
“因为总有人要走最难的路,给绝境的人留一条生路。”
她的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无尽攻坚,是一辈子隐秘无名。
所以她不能拖累他。
不能让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困在遥遥无期的等待里。
她不后悔推开他。
哪怕每一次想起,心口都像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疼。
基地的夜漫长孤冷。
所有人都是独自扛着压力,没有倾诉,没有安慰。
偶尔深夜休整,短暂放空的几秒,夏笙会闭眼,短暂梦回小城深秋。
梦回那条落叶步道,梦回教室后排,梦回那个永远温柔耐心、永远会等她、会找她、会护着她的少年。
她会想起——
从前每个晚自习,周盛永远等她收拾完习题册,再一起走;
从前每次她做题烦躁,他会安静递一颗糖;
从前每次风吹落叶,他会下意识帮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沙。
十几年温柔细碎、岁岁年年的偏爱。
全部被她亲手撕碎、斩断、推开。
她亲手给他编织了一场“她厌烦他、她辜负他”的假象。
让他恨她,怨她,彻底放下她。
夏笙垂眸,指尖轻轻覆上实验报告上“肺纤维化不可逆”几行字。
眼底潮湿无声翻涌,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在这里,眼泪无用,软弱无用,牵挂无用。
唯有坚持、隐忍、极致的自律,能撑她走下去。
周盛,你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
有安稳的教室,有温暖的同伴,有正常的高三,有平淡顺遂的人生。
你再也不用被我牵绊,再也不用为我停留。
你会高考、会上岸、会读好的大学、会拥有普通人安稳圆满的一生。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成全。
也是我唯一能给你的,最后的温柔。
冬日越深,年关渐近。
小城高三迎来期末大模考,也是年前最后一场大型统考。
考场秩序森严,气氛紧绷。
周盛状态稳定,心态平和,发挥得从容有度。
这半年,他褪去了年少浮躁,褪去了那些隐秘心动的拉扯,性子沉淀得愈发沉稳安静。
成绩稳步攀升,排名越来越稳。
老师多次点名表扬,说他心态成熟、后劲极强。
林可一直陪在他身边,温柔耐心,细致入微。
模考结束当晚,大雪再次落下。
放学路上白雪铺地,路灯晕开暖黄光圈,落雪温柔无声。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林可看着漫天落雪,轻声感慨:“今年冬天好冷,时间过得好快,马上就要过年,再过半年就高考了。”
周盛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脚下白雪,神色清淡。
“你以后想考哪个城市的大学?”林可侧头看他,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周盛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还没想好。”
他真的没想好。
以前,他是想过的。
少年隐秘心动的岁月里,他无数次偷偷规划过未来。
想和她考同一个城市,想和她继续做同窗,想和她岁岁年年,不离不散。
想把十几年的青梅竹马,变成一辈子的朝夕相伴。
可现在,所有规划全部落空。
他的未来里,再也没有那个名字。
林可看着他清淡落寞的侧脸,轻轻抿唇,没有再追问,只是小声道:“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想努力跟你考一个城市。”
语气温柔、赤诚、坦荡。
她的喜欢明目张胆,干净热烈,坦坦荡荡。
不像某人,温柔是假,疏远是真,最后只剩一场遍体鳞伤的告别。
周盛心头微动,侧头看她一眼,轻声道谢:“谢谢你。”
简单三个字,礼貌、疏离、分寸恰到好处。
他接受她的陪伴,认可她的温柔,感激她的支撑。
只是心底最深处的位置,空了,冻了,再也填不满。
大雪簌簌落下,覆满肩头。
两人并肩走在冬夜雪路,看起来般配、安稳、岁月静好。
路人路过,都会默认,这是一对温柔默契、稳步奔赴未来的少年少女。
无人知晓,少年心底深埋的遗憾与怨恨。
无人知晓,千里之外,另一个少女正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独自奔赴一场永不被知晓的救赎。
寒假悄然而至。
高三的寒假短暂又紧张,补课、刷题、自测,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过年氛围很淡。
除夕夜里,万家灯火,烟火漫天。
周家热闹温馨,亲戚齐聚。
饭桌上,亲戚笑着打趣周盛:“今年进步这么大,身边是不是有人督促啊?以前总看见你和隔壁笙笙一起走,现在怎么不见你们一起玩了?”
空气微顿。
周盛捏着筷子的指尖骤然收紧。
时隔数月,再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心口依旧隐隐发涩发堵。
不等他开口,周妈妈先叹了一句:“好久没见笙笙了,听说去外地参加什么特殊选拔,人都不回来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高考。”
“那孩子以前多乖啊,跟我们家盛盛从小最好,不知道怎么突然就不联系了。”
亲戚唏嘘两句,只当是孩子大了各自有前程,很快岔开话题。
没有人追问缘由,没有人深究那场深秋决裂。
所有人都以为,是年少长大、各自前程、自然而然的疏远。
只有周盛自己知道。
不是自然疏远。
是她刻意、残忍、毫不犹豫地,彻底抛弃了他。
年夜饭热闹喧嚣,烟火炸开在夜空,璀璨夺目。
周盛坐在热闹人群里,却莫名觉得空落落的。
饭后,他独自站在阳台,看着漫天烟火。
烟火明亮短暂,照亮整座小城冬夜。
恍惚间,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
也是漫天烟火。
年少的他和年少的她,躲在楼下小院里,偷偷看烟花。
夏笙怕吵,会轻轻捂住耳朵,安静靠在他身侧。
那时候晚风温柔,烟火烂漫,岁岁年年,岁岁相伴。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一辈子这样。
一辈子不远,不冷,不散。
可原来,年少所有安稳圆满,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觉。
烟花落幕,夜空归于冷清。
少年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念想,彻底熄灭。
从此,旧岁过往,尽数封存。
除夕夜,深山基地。
没有烟火,没有年味,没有团圆。
实验室灯火长明,寂静肃穆。
全员正常轮值、正常实验、正常复盘数据。
年味在这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深夜零点,短暂休整。
所有人站在落地窗前,看向窗外漆黑远山。
远处城市零星烟火隐约闪烁,隔着重重群山,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夏笙独自站在窗边,穿着统一制服,身姿挺拔沉静。
窗外冷风凛冽,远山寂静无声。
她望着远方模糊的灯火,轻轻在心底默念一句。
周盛。
新年快乐。
愿你岁岁平安,岁岁无忧,前路坦荡,万事顺遂。
愿你此生,永远不必知晓我后来所有的挣扎、隐忍、孤独与牺牲。
愿你永远安稳、永远圆满,永远活在烟火明媚的人间。
哪怕这份圆满,此生与我再无半点关系。
从此——
你的人间烟火,岁岁安然。
我的隐秘征途,此生孤勇。
山水永隔,爱恨两清。
年少一场心动,一场决裂,一场无人知晓的成全。
尽数封存在冬夜深山,封存在漫长无人知晓的岁月里。
八年光阴,悄然启程。
一边人间圆满,一边余生孤勇。
故事未完,岁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