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颗星》芒果不吃榴莲y

4、只是那时候… 只是那时候

　　深秋的风一日冷过一日，香樟的黄叶铺在教学楼前的步道，踩上去沙沙轻响。高三的日子像上紧发条的钟，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不断缩减，所有人都被裹挟在高考的重压里，埋头向前。
　　只有夏笙的人生，藏着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倒计时。
　　距离国家级医学部队复试，还有二十一天。
　　她依旧维持着和周盛形同陌路的状态。同在一间教室，隔着几排座位，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交集。擦肩而过时，周盛的目光平静无波，不会停顿半分，那份少年时藏不住的悸动，已经被失望与怨意层层盖住。
　　林可陪在周盛身侧的时间越来越多。课间讨论习题，晚自习并肩走出教室，偶尔午休，林可会递上温热的牛奶和整理整齐的错题本。班里同学早已习惯这样的画面，偶尔打趣周盛，他不会否认，也不会主动回应，只是淡淡一笑。
　　他不再主动提起夏笙。
　　只是夜深人静独处的时候，那句“十几年交情一文不值”依旧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轻轻扯一下心口，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冰冷的自嘲。
　　是他自作多情。
　　夏笙把所有课余时间拆分殆尽。白天应付高三课堂、周测；晚自习结束，别人结伴回家，她独自去操场夜跑，练习复试要求的耐力、应急包扎。
　　空旷的操场只剩一盏孤灯，晚风刺骨。她反复练习止血包扎，医用纱布在指尖缠绕，一遍又一遍，指尖被纱布磨出细小的红痕。书包夹层里，厚厚的毒物医学文献被翻得起了卷边，关于百草枯中毒肺纤维化的笔记写满了整整两个本子。
　　纯品百草枯无色无味，旧制剂带着腥涩碱味，入口沉闷厚重的苦，食道灼烧，肺部一点点硬化，等到出现明显症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一行行文字，一个个冰冷的病例，无数条逝去的生命，支撑着她咬牙坚持。这是她拼尽全力想要攻克的难关。
　　这天傍晚放学，夏笙收到组委会发来的补充短信：复试包含心理深度访谈，会评估个人社会关系，评估任务带来的长期分离承受能力。一旦入选，入营之后会执行严格保密条例，与亲友的联络会受到极大限制。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缓缓锁屏。
　　意味着，她不能留下任何牵挂。
　　现在这样的局面，刚刚好。周盛已经认定她厌烦、抛弃了这段情谊，等到她悄无声息消失，他只会觉得是她本就打算远走高飞，不会苦苦寻找，不会困在漫长无望的等待里。
　　周末，家里安排晚饭。饭桌上，母亲随口提起：“昨天周盛妈妈碰到我，说周盛这次月考进步很大，多亏林可帮他整理错题。他俩现在经常一起学习。”
　　夏笙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轻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你们俩小时候那么要好，现在一句话都不说，真可惜。”妈妈叹口气，“不过高三也好，专心读书。”
　　“每个人路不一样。”夏笙低声回应。
　　晚饭过后，她回到房间，从书柜最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面装着年少零碎的回忆：周盛打球赢比赛拿到的糖纸，两人一起刷题写在便签上的解题思路，山顶那次出游捡的浅褐色枫叶。
　　她一张张翻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旧物。每一件，都藏着她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片刻之后，她合上铁盒，塞到衣柜最深处。这些东西，只能留在这座小城，她不能带走。
　　她不能带着这份爱意奔赴基地。一旦动心念，一旦在无数艰难、孤独的科研长夜想起他，所有的决心都会崩塌。
　　距离复试还有一周。
　　学校组织高三月考，考场重新排布，夏笙和周盛被分到同一个考场，相隔两列座位。
　　拿到试卷，夏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答题。可写题的间隙，余光偶尔会瞥见斜前方的少年。他脊背挺直，握笔从容，低头演算的模样，和从前无数个晚自习一模一样。
　　周盛没有回头看她。自始至终，目光落在试卷上，仿佛考场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考试中途短暂休息，林可抱着水杯走到周盛座位旁，低声和他核对选择题答案，声音温柔。周盛微微侧头，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夏笙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答题，心底一片冰凉。
　　很好，一切都按照她预想的方向走。
　　月考结束，公布成绩。周盛排名稳步向前，林可紧随其后；夏笙依旧稳居年级前列。老师在班上表扬三人，只当是各自埋头苦读，没人察觉藏在底下汹涌的心事。
　　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
　　夏笙开始悄悄收拾行李。不用带太多东西，入营会统一发放物资。她只准备几件简单换洗衣物，厚厚的专业资料，还有笔记本。她没有告诉父母复试一旦通过，将要进入封闭式基地，数年难以归家。只和他们说，是外地一所顶尖大学的特殊提前选拔，要外出参加考核，需要离开小城一段时间。
　　父母只当是普通的升学机会，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出发前一日，是周五。
　　这是她在这间教室的最后一天。
　　早读课，教室里书声琅琅。夏笙坐在座位上，安静读完课文，目光轻轻扫过这间陪伴她三年的教室。墙上的励志标语，窗外的香樟树，身边埋头刷题的同学，还有斜后方那个熟悉的背影。
　　这是最后一次，和他同在一间教室。
　　课间，林可拿着习题，走到周盛桌边，两人低声讨论。周围同学偶尔说笑，热闹喧嚣。夏笙低头刷着习题册，没有抬头。
　　放学铃声响起，收拾书包。夏笙动作很慢，把书本一一整理好。等教室里大半同学离开，她才背起书包起身。
　　走出教室，刚下楼梯，迎面撞上了周盛。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秋风穿过树叶的声响。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
　　这是决裂之后，第一次单独狭路相逢，身边没有旁人，没有林可，没有围观的同学。
　　周盛抬眼看向她，神色淡漠，眼底藏着淡淡的疏离与冷意，没有从前的温柔，也没有少年时小心翼翼的悸动。只剩下被反复失望沉淀下来的隔阂。
　　夏笙的心脏狠狠一缩，指尖攥紧书包背带。
　　只要一句话，她就可以把全部真相说出口。告诉他她不是厌烦，告诉他她要去做什么，告诉他她所有的身不由己。
　　可她不能。
　　沉默只持续短短两秒。周盛率先移开视线，微微侧身，打算直接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即将错开的瞬间，夏笙听见自己极轻、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响起：“祝你高考顺利。”
　　只有六个字，是她压抑了许久，唯一敢送出的祝福。
　　周盛脚步猛地停住，转头看向她，眉峰微蹙，眼底带着一丝错愕，随即很快被冷意覆盖。他以为这又是她随口的客套，想起那句“十几年交情一文不值”，心底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
　　他薄唇轻启，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多谢。你也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追问，没有留恋。说完，他迈开脚步，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再回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夏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走廊彻底安静。眼眶慢慢泛起湿热，她用力咬住下唇，忍住眼泪。
　　这是他们少年时代，最后一次对话。
　　当晚，夏笙收拾好所有东西。
　　凌晨天还未亮，她背着简单行囊，悄悄走出家门。没有告别，没有拥抱。只在客厅茶几上，留下一张字条，告诉父母自己出发去参加考核，不要担心。
　　走出小区，小城还沉在夜色里，街道安静，路灯拉长她孤单的影子。
　　她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楼房，望向周盛家的方向。那栋楼隐在朦胧晨雾之中，此刻少年还在熟睡，不会知道，他放在心底多年的青梅，就这样悄无声息离开了这座小城。
　　再见，周盛。
　　从此山水相隔，音讯难寻。
　　长途汽车、高铁，一路辗转，奔赴复试基地。
　　基地坐落在远离城市的深山之中，门禁森严，满眼都是灰白色建筑。报到登记，上交私人手机，统一更换服装。
　　笔试、体能测试、野外急救实操、心理访谈，一项项考核接踵而至。
　　心理访谈室里，面试官看着她，平静提问：“如果入选，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需要切断原有社会关系，不能和亲友细说你的工作，可能数年无法回家，你做好准备了吗？你是否有放不下的人？”
　　夏笙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眼神沉静，没有丝毫犹豫：“我准备好了。没有。”
　　这句话，是说给面试官，也是说给自己。
　　她亲手斩断所有羁绊，不能再有牵挂。
　　笔试考场里，面对毒物药理的大题，写到百草枯中毒干预方案时，她笔尖沉稳，将无数个深夜推演的思路完整书写。那是她无数次研读病例、反复思考才搭建出的修复方案，是她想要带给无数绝境之人的希望。
　　复试的日子艰苦而紧凑。长跑、模拟中毒急救、密闭环境抗压训练，每天高强度训练到浑身酸痛，深夜依旧要翻看文献。
　　无数个疲惫的夜晚，她偶尔会想起小城，想起那个少年。想起香樟树下的并肩同行，想起晚自习一起刷题的安静时光，想起林荫道上那句伤人的告别。
　　思念翻涌上来的时候，她就拿出病例，看着那些百草枯中毒患者的记录，逼着自己重新冷静。她的战场在这里，不能回头。
　　小城这边，日子照常向前。
　　周盛再也没有见过夏笙。
　　周一返校，教室里，那个靠窗的位置空了。
　　早读课，林可发现夏笙座位空荡荡的，小声和周围同学议论：“夏笙怎么没来？请假了吗？”
　　大家互相询问，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老师只简单解释，夏笙外出参加一项特殊选拔考核，暂时离校。
　　周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外出考核？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天走廊的偶遇，她那句简短的祝福。心底莫名窜起一丝异样，但是很快，从前那些伤人的话语、冷漠的眼神重新浮上来。
　　他压下那点微弱的疑惑，暗自想：本来就是要走的人。她本来就不在意这里，不在意他。
　　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好奇，再次被怨恨盖住。
　　她有自己远大的路，不屑于和他纠缠。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笙依旧没有回来。
　　班里同学慢慢习惯那个空位，偶尔有人提起，也只是简单几句，很快转移话题。高三繁重的课业，吞没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林可依旧陪在周盛身边。她体贴细心，懂得照顾他的情绪，会留意他压力大的时候，安静陪着他，不会追问过往。周盛慢慢习惯这份陪伴，和她一起刷题，一起讨论难题，放学结伴走出校园。
　　偶尔，在晚自习安静的时候，周盛会下意识看向那个靠窗的空位，空荡荡的桌面，再也不会有低头刷题的女孩。每次这样，他都会立刻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他告诉自己，是他早该放下。
　　是夏笙亲手推开他，斩断十几年的情谊，是她选择离开。
　　深秋慢慢落幕，冬日降临。
　　寒风席卷小城，教学楼大厅的倒计时继续减少。周盛埋头备考，和林可互相鼓励，向着高考稳步前行。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深山封闭基地里，夏笙正在接受最后的考核。
　　一周之后，复试结果公布。
　　夏笙入选。
　　正式进入集训，开启为期数年的封闭式科研学习，专攻烈性毒物解毒研究，百草枯肺损伤修复是她的核心课题。
　　入营仪式上，所有人签署保密协议。她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小城的过往，少年时代的暗恋，林荫道的决裂，全部被封存在心底，成为不能言说的秘密。
　　基地里没有手机，不能随意对外通信。她只能按照规定，定期给家里写简短的纸质平安信，只说一切安好，绝口不提科研项目，不提百草枯解药研究，不提基地的一切。
　　她再也没有办法联系周盛。
　　时间缓缓流淌，冬日大雪覆盖小城。周盛迎来期末联考，和林可互相打气。偶尔同学闲聊，提起夏笙，猜测她是不是考上外地的特殊项目，不会回来参加高考了。
　　周盛听到，只是沉默，不再搭话。
　　心底的那份委屈与怨恨，没有消失，只是沉淀下来，安静地藏在心底。他会记着，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孩，亲口告诉他，十几年的交情一文不值，亲手推开他，悄无声息远走他乡。
　　他不会知道，那个女孩远赴深山，奔赴一场艰难漫长的救赎，而她推开他，唯一的心愿，是让他拥有安稳平凡的一生。
　　八年的时间线，已经在两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里，静静铺展。
　　一边是实验室、动物实验、无数次失败的解药试验，日复一日的攻坚与孤独；
　　一边是高考、大学，身边温柔陪伴的林可，属于人间烟火的安稳人生。
　　相隔千里，各自奔赴。
　　他们都不会预料，多年之后，一条轰动全国的医学新闻，会撕开这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只是那时，一切早已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