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颗星》芒果不吃榴莲y

6、春至无人归 春至无人归

　　新年的烟火落尽，小城褪去冬日的沉寂。
　　正月刚过，高三提前返校。年味还残在街巷的零星红灯笼里，风却已经慢慢转暖，吹化了积雪，吹软了树梢僵硬的枯枝。
　　短短一个寒假，这座小城什么都没变。
　　教学楼依旧肃穆，倒计时牌依旧鲜红，走廊依旧回荡着脚步声与翻书声。
　　唯一变的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彻底再也不会有人回来。
　　班里已经完全没有人再提起夏笙。
　　仿佛她只是短暂借读过这间教室，匆匆来过，又匆匆退场，从未参与过谁的青春，从未留下过半分痕迹。
　　只有周盛知道，不是的。
　　她来过。
　　她用十几年温柔填满他的年少，又用最决绝的冷漠，亲手将他的青春掏空出一块缺口。
　　开春后的风很轻，透过窗户吹进教室，掀动书页边角。
　　周盛的座位依旧在斜后方，视线抬眼，就能看见那片空荡的靠窗桌角。
　　桌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值日生偶尔顺手擦一下，擦干净了，依旧空空荡荡。
　　没有习题册，没有草稿纸，没有她低头垂落的黑发，没有她写字时安静专注的侧脸。
　　林可坐在旁边，整理着刚发的开学考卷，轻声和他说话：
　　“开春之后模考越来越密了，老师说下学期是提分最关键的时期，我们一起稳住状态。”
　　她语气温柔自然，一如既往懂事体贴，恰到好处地陪在他身边，填满他所有空余时间。
　　开学第一周的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清点人数，顺口提了一句：
　　“夏笙同学已确认退出本届高考，后续不会返校。大家专心备考。”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正式、平静、盖棺定论。
　　退出高考，彻底离校。
　　班里有人恍然点头，终于确定她不会再回来。
　　只有周盛握着笔的手，在纸张上骤然一顿。
　　笔尖狠狠划下一道突兀的黑痕。
　　退出高考。
　　他从前只以为她是出去参加选拔，考核结束还会回来，还会坐在那个位置，还会和大家一起奔赴六月考场。
　　原来她的路，从一开始，就和他们所有人彻底不同。
　　她走得那么彻底，那么干脆。
　　连高考，这所有人青春里唯一的终点，她都毫不犹豫地放弃了。
　　心底积压了一整个冬天的委屈，骤然翻涌上来。
　　原来那句“十几年交情一文不值”不是气话。
　　原来她真的，连这座小城、这场青春、这段岁月，全部都不想要。
　　包括他。
　　周盛垂眸，擦掉纸上的划痕，眼底所有残留的细碎温柔，彻底熄灭。
　　也好。
　　彻底断干净。
　　从此，他再也不必抱有任何一丝可笑的期待。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封闭基地。
　　初春的山风依旧凛冽，没有半点春风和煦的温柔。
　　这里没有开学季，没有高考倒计时，没有青春热闹。
　　只有日复一日、严苛到极致的科研集训。
　　过完新年，夏笙的专项课题正式进入动物实验攻坚阶段。
　　百草枯中毒肺损伤的修复试验，一次次重复、一次次推演、一次次失败。
　　实验室常年恒温冷白，消毒水的味道覆盖所有呼吸，取代了小城春天草木的清香。
　　她每天泡在数据、切片、病理报告里。
　　白天高强度实操，夜里熬到凌晨复盘误差。
　　导师看着她连续多日不眠不休，忍不住提醒：
　　“你太拼了，进度可以放缓，身体优先。”
　　夏笙抬头，眼底沉静得近乎冷淡：
　　“慢一天，就多一批人等不到希望。”
　　她比任何人都急。
　　急着突破，急着攻克，急着给那些坠入绝境的人一条生路。
　　只有拼命填满所有时间，她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关于小城与少年的遗憾，才不会翻涌上来，才不会疼。
　　开春之后，基地心理复查更加严格。
　　每季度一次心理访谈，核查心态、核查牵挂、核查情绪稳定性。
　　访谈员每次都会问同一个问题：
　　“是否存在无法放下的私人羁绊？是否有后悔、牵挂、遗憾？”
　　每一次，夏笙的答案永远不变，坚定、平稳、无波无澜：
　　“没有。”
　　她早已亲手斩断所有退路。
　　亲手推开喜欢的人，亲手告别普通青春，亲手放弃高考，亲手埋葬所有少年情长。
　　她的人生，从入选那天开始，只剩下使命，再无私情。
　　只是无数个深夜实验结束，凌晨空旷的走廊只剩她一人时。
　　她会短暂失神，想起小城的春天。
　　想起往年开春，香樟树抽新绿，春风温柔。
　　想起高三开学，教室喧闹，阳光落在课桌。
　　想起斜后方那个少年，会在她刚开学犯困的时候，悄悄递一颗薄荷糖，会轻声问她寒假过得好不好。
　　想起他们曾经，年年开春，都在一起。
　　唯独这一年，春至，无人归。
　　小城的春天越来越浓。
　　香樟抽满新叶，绿意铺满整条校外步道，风里全是清新草木气息。
　　高三下学期的节奏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盛彻底投入备考，生活只剩下刷题、模考、复盘。
　　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稳。
　　从前少年眼底的温柔澄澈，慢慢褪去，沉淀成清冷内敛的成熟。
　　班里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变化。
　　只有林可一直陪在他身边，温柔、安静、不离不弃。
　　课间她帮他整理错题，晚自习陪他留到最后，压力大的时候轻声安慰他。
　　同学们私下早已默认：
　　夏笙彻底走远，再也不会回来。
　　周盛已经放下过往，林可陪他熬过最苦的高三下学期。
　　连老师偶尔都会笑着说一句，他们两个心态稳、互相带动，很不容易。
　　周盛从不解释。
　　他没有放下。
　　只是藏得更深了。
　　他不再提夏笙，不再看向那个空位，不再任由情绪泛滥。
　　可每次春风吹过教室窗台，每次香樟叶落下来，每次听见走廊熟悉的脚步声。
　　他心底，依旧会条件反射般空一下、疼一下。
　　疼过后，是更深的自嘲。
　　人家早就奔赴远大前程，早就不屑这段青春。
　　只有他，困在原地，困在回忆里，迟迟走不出来。
　　三月模考，难度极大，全班普遍崩盘。
　　晚自习教室里压抑得窒息。
　　很多人心态崩溃，低头沉默，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林可做题也频频出错，心态不稳，轻声对周盛说：“我好慌，怕高考发挥不好。”
　　周盛抬头，语气平静安稳：“稳住，查漏补缺就好。”
　　他温柔安慰她，耐心帮她分析错题。
　　灯光落在他侧脸，少年沉稳温柔，引得旁边同学悄悄感叹——
　　“周盛真的变了好多，成熟太多了。”
　　是啊，变了。
　　被一场猝不及防的疏远、一场没有解释的决裂、一场无声无息的告别，硬生生催熟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会悄悄偷看某个女孩、满心温柔、小心翼翼的少年了。
　　四月，春雨连绵。
　　小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
　　潮湿的风，微凉的雨，雾蒙蒙的天。
　　高三的压抑，在雨季里达到顶峰。
　　所有人都在倒计时里煎熬、冲刺、咬牙硬撑。
　　这天傍晚，放学下雨，走廊挤满躲雨的学生。
　　人潮拥挤，喧闹嘈杂。
　　林可站在周盛身侧，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轻声道：“我带伞了，我送你回去吧。”
　　周盛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雨幕里，一把伞稳稳撑在头顶，隔绝潮湿风雨。
　　路上积水涟涟，倒映路灯昏黄。
　　林可轻声开口，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还记得以前每次下雨，你和夏笙都是一起撑伞回家的。”
　　这句话落得很轻。
　　却是隔了大半年，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直白提起从前。
　　周盛脚步微顿。
　　雨水沙沙作响，风声掠过耳畔。
　　那些被他死死压住、封存、深埋的过往，瞬间翻涌而出。
　　无数个雨季画面涌入脑海——
　　小时候下雨，他永远习惯性给她撑伞，大半伞面都偏向她，自己半边肩膀淋湿；
　　初中雨季放学，两人并肩踩过水洼，说说笑笑走过整条林荫道；
　　从前每一场雨，他们都是一起走。
　　从来都是。
　　林可见他沉默，立刻轻声弥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突然想起了。都过去了。”
　　周盛垂眸，看着脚下积水，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嗯，过去了。”
　　是过去了。
　　她彻底离开，彻底消失，彻底退出他的人生。
　　那场十几年的朝夕相伴，终究彻底落幕。
　　雨丝纷飞，前路漫漫。
　　伞下安静温柔，身边女孩体贴安稳。
　　是所有人眼里，最般配、最安稳、最正确的陪伴。
　　可只有周盛自己知道——
　　伞下再暖，身边再安稳，心底那片被掏空的位置，永远是凉的。
　　同一场春雨，落在千里之外的深山。
　　基地的雨没有小城的温柔缠绵，只有冷冽的风声与潮湿寒意。
　　深夜实验室。
　　夏笙刚刚结束一组长达十小时的毒素损伤模拟实验。
　　数据依旧不理想，修复率卡在瓶颈，无法突破。
　　连续多次失败，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摘下护目镜，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疲惫。
　　窗外雨雾深重，群山漆黑，万籁俱寂。
　　没有春声，没有烟火，没有人声。
　　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压力、枯燥、坚持。
　　她走到窗边，静静看着雨幕。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那个雨天的画面。
　　少年撑伞，眉眼温柔，永远下意识偏向她的方向。
　　曾经她的岁岁年年，风风雨雨，都有他。
　　如今她风雨独行，前路无人等候，身后无人回望。
　　不后悔。
　　绝不后悔。
　　她只是偶尔，在极致疲惫、无人支撑的深夜，会轻轻想一句：
　　周盛，你现在应该真的彻底放下我了吧。
　　你应该真的，不再难过、不再纠结、不再为我委屈。
　　你应该真的，在安稳的青春里，慢慢拥有属于你的温柔与圆满。
　　这样就好。
　　这样我所有的狠心、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我凌迟，才算值得。
　　春雨落尽，四月将尽。
　　小城的青春还在轰轰烈烈向前。
　　有人刷题，有人奔赴高考，有人陪伴在侧，有人慢慢遗忘过往。
　　深山的征途依旧寂静孤勇。
　　有人熬着无尽长夜，有人一次次直面生死绝境，有人把爱意与遗憾，永远封存在心底。
　　春天年年有。
　　只是这一年春光，从此再也无人同归。
　　他们的十八岁，
　　一个留在人间烟火、岁岁向前。
　　一个葬于深山孤夜、终生隐秘。
　　故事，依旧缓缓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