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有颗星》芒果不吃榴莲y

3、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可能是压力

　　路口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刮过来，夏笙捂着嘴，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直到转过街角，周盛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紧绷了整整一天的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才轰然碎裂。她背靠着老旧斑驳的墙面缓缓滑坐下去，书包歪落在脚边，书本散出来，其中夹着打印出来的百草枯肺纤维化相关文献，页边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
　　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黑色油墨，像她此刻一团烂在心底的心事。
　　刚刚那句“十几年交情一文不值”还回荡在耳边。那是她刻意挑选的、最伤人的一句话。她亲眼看见周盛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
　　她知道，这句话会刻在他心里很多很多年。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
　　国家级医学部队的复试通知在手机备忘录里静静躺着，复试包含野外急救、毒物药理笔试、封闭式心理测评。一旦通过，入冬就要入营，长达数年的封闭科研任务，对外信息严格保密，不能随意和外界联系，不能暴露基地位置，不能向任何人，包括亲人，详细描述研究内容。
　　百草枯解药的研发，是重中之重。每年有太多人，喝下那刺鼻腥碱墨绿色的药水之后，慢慢看着自己的肺一点点硬化，活活窒息而死。无数医学前辈卡在不可逆肺损伤这一关，而她在无数个深夜，整理出了一套全新的干预修复思路。
　　这个理想太重，太凶险，容不下一段少年情长。
　　夏笙慢慢平复呼吸，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脸颊被晚风吹得发僵。她捡起散落的资料，把褶皱的文献仔细抚平，重新塞回书包。
　　不能回头。
　　一旦回头，所有伪装全部崩塌，周盛会追问，会等待，会守着一个遥遥无期、大概率没有结局的约定。等到多年后长久失联，那种漫长无望的等待，远比此刻短暂的疼痛更加残忍。
　　长痛不如短痛。她一遍遍在心底重复这句话，像给自己洗脑。
　　站起身，她绕开平时和周盛一起回家的那条林荫小路，特意选了更远、人更少的巷道。这条路要多走二十分钟，路灯稀疏，两侧院墙爬满干枯的藤蔓。从前她从来不会单独走这里，以前放学，周盛会陪她慢慢走，和她聊球赛，聊习题，偶尔会悄悄递一颗水果糖。
　　那些细碎温柔的画面，现在全都变成扎向她的刀子。
　　回到家，屋子里安安静静。父母还不清楚她申请的项目到底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女儿报名了一个国家级医学相关选拔，只当是普通高校提前招生。
　　“回来啦？怎么这么晚。”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水珠，“今天周盛妈妈还微信问我，你们俩最近是不是闹别扭了，说周盛回家情绪很低落。”
　　夏笙心口猛地一缩，握着书包背带的手指用力收紧，她垂着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高三学习忙，没时间总来往，就少说话了。”
　　妈妈没多想，叹了口气：“也是，马上高考，是该专心学习。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可别因为一点小事闹僵。”
　　“不会。”夏笙低声回答，避开母亲探寻的目光，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房门一关，隔绝客厅的灯光，房间里只剩下书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桌面堆满厚厚的专业书籍，高三的复习资料旁边，是厚厚一沓毒物医学、急救医学的外文文献。墙上贴着一张不起眼的便签，写着复试时间、体能训练计划。
　　她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强迫自己沉下心，开始整理复试笔试的考点。可笔尖落在纸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傍晚林荫道上周盛泛红的眼眶。
　　他问她，到底哪里讨厌他，他可以改。
　　他不知道，她没有任何地方讨厌他。恰恰相反，他所有的样子，打球时扬起的下颌，刷题时专注的侧影，轻声讲题时清润的嗓音，全都被她悄悄收藏在心底，藏了整整三年。
　　那是一场小心翼翼，从来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她以为可以把这份心意藏到高考结束，等考完试，再慢慢诉说。可这份突如其来的选拔机会，打乱了所有设想。
　　机会千载难逢，错过，就再也不会有。
　　夏笙放下笔，打开手机邮箱，再次点开那份初审通过的邮件，反复阅读里面关于入营要求的条款。
　　【入选人员执行保密条例，集训期间非特殊紧急情况，不得私自与外界频繁联络；科研任务周期长，假期极少，任务阶段对外行踪保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关掉页面。
　　她没有资格留住周盛。他该拥有普通少年的人生，正常读大学，遇见温柔、能够长久陪伴在身边的人，有安稳的日常，不必守着一个不知归期、生死难料的人遥遥等待。
　　林可很好。热烈，坦荡，能陪在他身边，看得见、触得到。
　　夏笙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角落，写下一行极小的字：愿你岁岁平安，即使生生不见。写完，又拿涂改液，一点点盖住字迹，再也看不见。
　　另一边。
　　周盛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夏笙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很久很久，都没能挪动脚步。
　　秋风卷着枯黄的香樟叶子，一圈圈落在他脚边。那句“十几年交情一文不值”，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沉甸甸压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一直以为，夏笙和他之间，是与众不同的。
　　他藏了好几年的喜欢，藏在每一次偷偷的注视里，藏在每次打球下意识望向看台的目光里，藏在每次遇到难题，第一时间想要去找她讲解的习惯里。
　　他以为，她多多少少，也是在意自己的。
　　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年，她愿意耐心陪他刷题，会记得他不爱吃香菜，会默默捡走他落在操场的外套，会在他考试失利的时候，安静递一张写着鼓励话语的便签。
　　原来全部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原来那些温柔，只是她小时候不懂事，懒得拒绝而已。
　　一股酸涩混杂着难堪，慢慢翻涌上来，最后沉淀成淡淡的愠怒。不是生气的大吼大叫，是安静沉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慢慢发酵，一点点变成怨恨。
　　他一直克制隐忍的心动，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底。
　　不知站了多久，远处传来轻轻的呼唤声。
　　“周盛？你怎么还在这里，天快黑了。”
　　林可抱着书包，快步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着担忧。她刚刚没有立刻走远，在不远处的树后面，看见了方才全部的对话。
　　她看着周盛落寞苍白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面上依旧是温柔体贴的模样：“我刚刚看见夏笙走了，你们……吵架了？”
　　周盛缓缓收回目光，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嗯。”
　　“别太难过了。”林可轻声安慰，慢慢走到他身侧，“也许是高三压力太大，她心情不太好才会说重话。不过，夏笙好像一直都很独，习惯一个人，可能她本身就不太喜欢长期和别人靠太近。”
　　她的话听起来是劝解，却不动声色地加深了周盛心里的认知：不是误会，是夏笙本身就不想靠近他。
　　周盛没有说话，沉默地转身，沿着回家的路往前走。林可安静跟在他身侧，不远不近，不再多提夏笙，转而聊起晚自习的作业，聊这次月考的难度，轻声细语，努力缓和压抑的气氛。
　　一路上，周盛很少回应。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夏笙冷漠的眼神，那句伤人的话在心底扎根。
　　原来这么多年，只是他单方面的执念。
　　到家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
　　周盛推开家门，周妈妈看见儿子脸色极差，连忙上前：“盛盛，怎么了？刚刚我问夏笙妈妈，她说你们闹别扭了。夏笙那孩子一向温和，是不是你哪里惹她不高兴了？”
　　周盛停下脚步，攥紧书包带，垂着眼，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没有。是我想多了，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以后不用再提她了。”
　　周妈妈愣了一下，还想追问，可看见儿子紧绷的神色，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周盛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书桌上，还放着一张旧照片。是去年夏天，两人一起在山顶拍的合照。夏笙站在他旁边，浅浅笑着，风吹起她的头发。那天也是初秋，他们一起爬山，也是那一次，他差一点，就鼓起勇气告白。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伸手拿起相框，打开背板，把那张照片抽出来。指尖摩挲照片上夏笙安静的笑脸。
　　曾经有多心动，此刻就有多难堪。
　　他抬手，将照片塞进抽屉最深处，合上抽屉，像是把那段年少的心意，一起锁起来。
　　心底有什么东西碎了，慢慢生出隔阂。喜欢还残留着，但是裹挟着巨大的委屈、失望，慢慢转变成一种固执的怨恨。
　　他想，好，既然她厌烦，那他不会再主动上前，不会再去打扰她半分。
　　再也不会。
　　第二天清晨，夏笙依旧提前出门，避开往日相遇的时间。走进教室，她径直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低头拿出课本，全程没有往斜后方看一眼。
　　周盛已经坐在位置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前几日那样，频频把目光投向她。
　　他安安静静低头看书，仿佛她只是教室里一个普通的陌生人，再也没有半分多余的视线。
　　夏笙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个变化，心口猛地一疼。
　　他做到了。
　　他开始不再关注她。
　　早读课，教室里读书声响起。从前，夏笙总能清晰分辨出周盛清朗的背书声。今天，同样的声音就在身后，可那道目光再也没有落在她身上。
　　林可早早来到教室，特意坐到周盛旁边空位，拿出整理好的笔记，侧过头和他轻声讨论知识点。两人低声交流，氛围平和自然。
　　班里不少同学留意到这一幕，悄悄互相递眼神，小声议论。
　　“你看，周盛现在都和林可一起讨论题目了。”
　　“估计是彻底和夏笙断了，昨天吵得那么僵。”
　　“林可本来就喜欢周盛，这下机会来了。”
　　细碎的话语飘进夏笙耳朵里，她面不改色，死死盯着课本，强迫自己专注课文，假装完全听不见。
　　整整一上午，周盛没有一次看向她的方向。
　　课间，周盛和林可一起讨论物理题，林可耐心讲解，偶尔会递给他一颗糖，周盛没有拒绝，安静收下。
　　夏笙低头刷着习题，笔尖不停，可效率大打折扣，很多题目看了两遍，才能读懂题干。
　　午休的时候，她没有趴在桌上睡觉，拿出藏在书本下的毒物医学资料，安静研读。复试的体能测试是她的短板，晚上回家，她还要按照计划进行耐力训练，长跑、应急包扎，每一项都不能松懈。
　　基地的野外急救考核，要求在模拟极端环境下处理中毒创伤，需要极强的体力和心理素质。
　　她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下午体育课。
　　依旧自由活动。
　　夏笙没有留在看台，独自沿着操场外围跑道慢跑，练习耐力。秋风掠过，她一圈一圈奔跑，呼吸慢慢急促。汗水浸湿额前碎发，心脏砰砰跳动。
　　她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默背药理知识点。
　　远处球场，周盛在打球。林可站在场边等候，拿着水和毛巾，安静看着。
　　夏笙刻意没有往球场方向看，视线一直锁定前方跑道。可少年打球的呼喊声，依旧隐约飘过来。
　　她咬着牙，继续奔跑。
　　跑过一圈，眼角不经意扫过球场，刚好看见周盛进球，林可笑着鼓掌，递上水。周盛接过，微微点头道谢。
　　画面和谐，安稳，是普通人该有的青春。
　　夏笙迅速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绕到跑道弯道，把那一幕隔绝在视线之外。
　　跑完规定里程，她走到角落台阶坐下，拿出随身带的矿泉水小口喝着，平复呼吸。
　　口袋里手机轻轻震动，是复试组委会发来短信：【复试集合时间通知，10月15日，携带相关材料，前往指定基地参加综合考核，包含体能、笔试、心理访谈，考核全程封闭。】
　　距离复试，只剩不到一个月。
　　时间越来越紧迫。
　　她必须尽快把所有事情收尾。
　　她拿出手机，点开联系人，找到周盛的名字。聊天框停留在半个月前，是两人讨论一道数学压轴题的对话。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最后，她没有发任何一句话，默默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不能联系。
　　任何一句关心，任何一句解释，都会让之前所有的决裂全部白费。
　　日子就这样，在高三试卷、刷题，和夏笙秘密准备复试的双重压力下，一天天向前推移。
　　两人在同一个教室，隔着几排座位，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周盛彻底不再主动靠近夏笙。路上遇见，他会直接移开视线，擦肩而过，如同陌生人。偶尔班级集体活动，不得不站在一起，他也全程一言不发，没有任何交流。
　　他心底的怨意在一点点沉淀。曾经的喜欢被失望覆盖，只剩下一种念头：夏笙是真的厌烦他，他再也不要自作多情。
　　林可一直陪在周盛身边。她细心体贴，懂他的情绪，会帮他整理错题，会留意他的情绪起伏，在他低落的时候耐心安慰。
　　周盛慢慢习惯了林可的陪伴。
　　他不再纠结夏笙，把全部精力投入高三备考，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还是会想起从前。想起年少相伴的那些日子，心里依旧会闷闷地疼，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甘。
　　他告诉自己，是他从前看错了人。
　　班里所有人都默认，夏笙主动推开周盛，两人彻底绝交，周盛和林可慢慢走近。流言慢慢定型，再也没有人磕他们俩的青梅竹马。
　　夏笙默默承受着周遭的眼光，承受每次擦肩而过时，周盛冰冷漠然的眼神。
　　每一次对视落空，都是一次凌迟。
　　课余时间，别人休息聊天，她独自啃专业文献；晚自习结束回家，别人早早休息，她在楼下夜跑，练习体能。手上练习急救包扎，反复练习，指尖磨出浅浅的茧。
　　她一边应付高三的课业，一边备战复试，时间被挤压到极致。很多个深夜，房间台灯一直亮到凌晨。
　　她的笔记本里，百草枯肺损伤修复的方案不断修改，一遍遍推演，寻找更安全的干预思路。无数国内外的病例被她整理归类，标注每一例的救治失败原因。
　　这是她的战场。
　　可她心底，永远藏着那个不能言说的少年。
　　偶尔刷题疲惫的时候，她会短暂走神，想起从前，想起两人一起刷题的晚自习，山顶的晚风，球场安静的看台。每次想起，都会迅速掐断思绪，提醒自己不能留恋。
　　离复试越来越近，离她离开这座小城的日子越来越近。
　　她要在入冬之前，悄无声息离开。不会毕业典礼，不会告别。等她进入封闭基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这里所有人，都会失去她的消息。
　　周盛会留在这座小城，读完高中，参加高考，然后在漫长岁月里，慢慢接受林可，开启新的人生。
　　多年以后，他会记得，少年时期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孩，狠狠推开他，说他们十几年的交情一文不值。他会带着这份怨恨过完大半辈子，不知道背后所有隐情。
　　夏笙抬起头，望向窗外深秋的天空。云层淡淡，香樟叶子持续泛黄，一片片慢慢飘落。
　　她选择这条路，就选择了永远背负这个秘密。
　　所有的爱意，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身不由己，都只能烂在心底，无人知晓。
　　这天晚自习下课，人群涌出教学楼。夏笙收拾书包，打算直接回家，继续体能训练。走出教室门口，迎面遇上周盛和林可并肩走在一起。
　　狭路相逢。
　　周盛目光平静掠过她，没有停顿，没有情绪，径直往前走，仿佛她只是路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林可走在他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夏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说话。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夏笙的心脏狠狠抽痛。
　　等两人走远，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们并肩远去的背影。
　　晚风卷起落叶，安静落在脚边。
　　她轻声在心底默念一句：周盛，祝你前路平坦，一生无忧。
　　哪怕这份安稳，是用我的离开和你的怨恨换来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深秋的夜色，越来越浓。离别已经在前方静静等候，属于她的，是实验室、毒物研究、漫长封闭的岁月。属于周盛的，是小城烟火，平凡安稳，身边会有温柔相伴的人。
　　两条原本在少年时代交汇的路，从此彻底分道扬镳。
　　无人知晓这场决裂背后的牺牲。
　　这个秘密，会被封存在这座小城的秋风里，封存很多很多年。直到多年之后，一则轰动全国的医学新闻，才会揭开这个埋藏已久的真相，只是那时候，一切为时已晚，他们早已错过一生。
　　夏笙收紧书包带，一步步走进深秋的夜色里，背影安静而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