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有人睡着了》斑点君

7、空篮球场 那片空荡荡

　　那片空荡荡的亮慢慢沉下来，散开，在她四周凝成一片空地。
　　夕阳压得很低，把整片球场染成一种旧旧的橘红色。四周是一圈一圈的空看台，水泥台阶一层层往上升，像一叠没有人翻的书。
　　她低头，脚下是漆线斑驳的地面。面前是一片室外篮球场。
　　场地中央躺着一个篮球，孤零零地停在两条线之间，没有人去捡。
　　陈默此刻正站在场地这一端。
　　球场另一端，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旧外套，背着手。隔着整个球场，看不清脸，身影也有些模糊，看上去像隔着一层晒久了的水蒸汽。
　　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陈默忽然迈出一步，往球场另一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看台间放大。走到中线的位置，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走。
　　她起先以为那个男人会迎着走两步。然而他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更奇怪的是，陈默每往前走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拉远一点。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们各自拴在场地固定的两端。
　　陈默喊了一声：“爸。”
　　声音在空场里来回撞。对面的男人没有回答。他像是听不见一样，也没在看向这里，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视线不知道停在面前的什么地方。
　　于是，陈默不走了。他站在场地中间，看着那个篮球。
　　过了很久，他弯下腰，把篮球捡起来，拍了两下。球砸在地上，弹起，落下，又弹起。砸向地面的声音很闷。紧接着，他弯下腰，开始运球往前，到三分线外，起跳，投篮——球划了一道弧线，撞在篮筐上弹了出来，在地面跳了几下，便滚向场地另一端，最终，停在了那个男人脚边。
　　男人没有低头看球。
　　陈默站在三分线外，喘着气。不知是不是场地空旷的原因，他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林晚站在场边。她一开始以为那个男人会弯腰把球捡起来，可是他没有。她等了一会儿，他依然没有动。
　　林晚的视线落在他脚边。那里放着一只旧保温杯，杯身磨得发亮。球场中央躺着一颗篮球。一颗球，一只杯子，都安安静静地，谁也没有去碰。
　　她忽然明白，那个男人每一次都站在那里，却从来不伸手去接那个球。他大概已经听不见了。
　　林晚想帮他。她朝那个男人走过去，一直走到他面前。她想让他转过头来，想让他至少听陈默说一句话。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喊什么。她连陈默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替他开口。她喊了一声：“喂。”
　　那个男人没有抬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林晚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场里撞上看台，散开，落不到他身上。
　　她伸出手，想去碰他。指尖落下去，什么也没碰到，像隔着一层晒久了的水汽，身形也只是晃了一晃。而那个男人依旧站在那里，连眼都没抬一下。
　　她想帮陈默，可她的手够不到那个男人，话也送不到他耳边。
　　她站在这片场地里，看着这一切，却改变不了任何一秒钟。
　　场地安静下来。
　　陈默走过去，把篮球捡起来，只是抱在怀里，没有再投。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打得好，总有一天他会开口，说一句‘你做得很好’。”
　　他抱着球，声音很轻。
　　“可他从没说过。我打得再好，他连看也不看；我赚了钱，做了别人觉得很了不起的事，可是他也只是点点头。”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被称为“爸”的男人，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只有当我失败了，或者好几天没回家了，他才会开口。问我吃没吃饭，累不累，什么时候回去。”
　　“我一直以为他是觉得我不够好。现在才懂，他大概从来就没指望我做成什么。他要的，是我这个人。有空能回家，坐下来，跟他吃顿饭。”
　　“他大概一直想跟我说，‘你有空，回来看看我’。可这话，他从来没说出口。等我明白过来，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停下来，没再说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站在原地。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只保温杯里，到底装过什么。
　　她又想，自己这些年，好像也在往一个没人的地方，一遍一遍地使劲，等一句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肯定。
　　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
　　那个站在场地另一端的男人，身影慢慢淡了。
　　陈默抱着球，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掉的地方。
　　最后，他蹲下来，把篮球放在场地中央，那两条线之间。
　　然后他转过身，朝林晚的方向走回来。

　　林晚睁开眼时，书吧里的灯还亮着。
　　窗外已经没有多少行人。
　　陈默仍然坐在那张椅子上，只是姿势变了。他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像刚从很深的睡眠里回来。豆沙趴在他脚边。
　　林晚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陈默睡着，只过去了十几分钟。
　　她的头有一点胀。场地上的夕阳、那些空看台、那个停在两线之间的篮球，都还挤在脑子里，让她一时分不清，刚才到底是梦，还是她真的跟着陈默，在某个下午的球场上站了很久。
　　关于刚才那个梦，她一个字也没有提。
　　陈默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我刚才睡着了？”
　　“嗯。”
　　“多久？”
　　“十几分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那只旧手表重新走了起来，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表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动了，掉在了桌上。表盘上的时间比墙上的钟慢了两分钟。
　　他盯着看了几秒，又把表重新戴回手腕。
　　林晚重新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他手边，一杯自己端着。
　　那只表和那个梦，她一样也没问。
　　陈默没有推辞。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的街灯。
　　“你这里挺安静的。”他感慨。
　　“是，晚上会安静一点。”林晚也欣赏起窗外的街景。
　　陈默端着杯子，忽然说：“我很久没这样坐着发过呆了。白天排得太满，晚上躺下去，脑子里还在转。今天在你这儿，居然睡着了。”
　　“想睡的时候，坐这儿随时能睡着。”林晚说，“夜里安静，更容易困。”
　　“我以前总想着，把该做的都做好了，日子就能过明白。”陈默说，“后来发现，有些事，做好了也没用。”陈默摇了摇头。
　　“那也要做。”林晚说。
　　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陈默听完笑了笑，随即站起来，把椅子往回推了一点。没有马上走，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
　　“这个位置我喜欢，下次我还坐这里。”他诚恳地评价。
　　林晚看了一眼窗边的位置，“当然可以，只要它空着。”
　　陈默伸了个懒腰，似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一般。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豆沙重新跳上窗台，蜷起身子趴下，尾巴垂在窗沿边，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门被推开，风带着夜晚的喧嚣声吹进门里，很快又被关上。
　　于是，书吧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走过去收他的杯子，看见杯底有一圈水渍。应该是刚才进入梦境时水杯晃动溢出来的。从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她今天没有触碰过陈默，却也被带进了他的梦里。
　　她弯下腰，用手揪了揪豆沙的耳朵，豆沙很不耐烦地“喵”了一声。随即跳下窗台跑开了。
　　林晚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桌上的水渍。有些事情，就像这圈水渍，等你想起要去接住的时候，已经干了大半，补不回来了。她又回想起梦里那个保温杯，那个空旷球场中央的篮球以及那句永远也等不来的评价。
　　她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就算再努力也补不上。
　　这个念头很轻，却让她安静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事情，并不是努力，就一定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