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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没有梦的人 周三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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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书吧里最安静。
林晚后来发现,店里是有自己的节拍的。周一到周四,人少;周五傍晚才开始热闹,要一直闹到周日晚上。只有周三,是彻底的安静,安静得连翻书声都显得响。
那个女人是周三来的。来了多少次,林晚记不清了,大概有七八次。她总在下午两点前后进门,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米色外套加深色长裙,肩上搭着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本书的边角。她不点风味咖啡,只点最便宜的黑咖啡,不加糖。她会在窗边坐下,把书放在桌上,先喝一口,然后翻开。
她从不看手机。一下午,手机就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她也不接电话。有一次手机亮起来,她看了一眼,没接,也没再动。
林晚是在第三次见到她的时候,开始在心里给她编故事的。
她看书的样子很慢。一本书能看一个下午,翻页前总要停一停,像在确认什么。林晚想,她大概是退休了,一个人住。或者,她的孩子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也许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
这些念头一开始只是闪过,后来就固定下来,像一个已经把结局写好、只等翻到最后一页的故事。
那天下午,门上的铃响起来的时候,林晚正在给书架补一本缺页的书。
“林晚?”
她手上一顿,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了件深灰外套,肩上搭着包,头发比记忆里白了一些。
她认了他一会儿。
“顾南。”
顾南笑了一下,走进来,四下看了看。“我还以为认错了。听说你离开以后开了家书吧,我一猜就是你。”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下午在附近办事,顺便。”他在柜台前站定,又往店里看了看,“你这儿,跟我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热闹一点的。”顾南说,“我印象里,开店的人都应该热热闹闹的。”
林晚给他倒了杯水。“那你来错地方了。”
顾南笑了。两个人许久不见,倒也没生分。从前他们在一组,顾南是林晚最信得过的前辈。他不争,林晚看不过眼,替他出过不少头;后来她被组里排挤,没人替她说话,只有他会过来,说一句“别往心里去,我挺你。”再后来,她收拾好心情,开了这家书吧,倒在这儿碰见他了。他端着杯子,问起她开店以后怎么样。
林晚说,书吧刚开不久,客人不多,够糊口。
“你那年走得急。”顾南说,“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我打听了两次,也没你消息。”
林晚顿了顿,又问:“你呢?”
“还在公司。”顾南说,“这两年走了不少人。”他停了一下,“前年那个头儿,也被解约了。”
林晚确实早就想到过。那个人做事,向来只挑软的捏,早晚会踢到硬钉子。可真听见了,她心里没有快意,只觉离开那会儿一直悬着的一点不甘,轻轻落了地。原来这点不甘,也不是非要有个交代不可。
顾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为了一组数据,跟他争了两个钟头。”
“记得。”林晚说,“后来证明我是对的。”
“对是对了。”顾南说,“可你当着全组说不对就是不对,不肯改口,他下不来台。从那天起他就不待见你了。你后来待不下去,才走的吧。”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时候是年轻。”她说,“现在要我争,我也懒得争了。”
这时,窗边那女人的手机响了。周三的店里安静,那铃声便格外响。女人没有接,只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才伸手把手机翻过来,按掉了铃声,又扣回桌上。
林晚的视线跟着那铃声过去。等铃声停了,她也没有收回来。
顾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女人正低头看书,没什么特别。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林晚一眼。
倒是林晚先开了口:“她每周三都来。”她说,“坐同一个位置,点一样的黑咖啡,一句话也不说。从不看手机,从不接电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老看她。”
顾南没有应声。过了会儿,他把声音放低了些:“你记得她每周都来,记得她喝什么,可你们一句话都没说过吧。”
林晚没有开口。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顾南说。
“以前哪样?”
“你以前,只要心里对一个人有了判断,就一定得去证实。不管是方案,是数据,还是人。”顾南说,“你现在,心里有判断了,却不去证实。”
他说得不重,甚至有点随意。可林晚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仍沉默着。
顾南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顾南说,“可你在心里,已经替她把日子过完一遍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林晚想说点什么反驳,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顾南说的是真的。
“林晚。”顾南又说,“你不去证实了,可你看人的眼光,还是老样子。看见谁,都像看见一道题。”
顾南没有再说下去。他把那杯水喝完,放回柜台。“给我留个号码吧。”他说,“回头有空,我再过来坐坐。”
林晚从柜台后面拿了张便签,写了号码递给他。顾南接过来,看也没看,叠好放进口袋。
“那行。”他抬眼看了看店里,“你这儿挺好,比我想的还安静。”
“我该走了。”他说,“下午的事办完了,正好拐进来看你一眼。”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晚,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他说,“我只是担心,你又跟自己较劲。走了,回头联系。”他摆了摆手,推门走了出去。
门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
窗边的光暗下去一点。
林晚抬眼的时候,看见那个女人把书合上,靠在椅背里。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睡着了。时钟刚好下午三点一刻。
豆沙从窗台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她脚边,趴下。
林晚看着这一幕,站了一会儿。
顾南的话还在她耳朵里转。“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有判断了,却不去证实。”“看见谁,都像看见一道题。”
她忽然有点不服气。
她进过那么多人的梦,从没失手过。周宁的楼,苏禾的门,陈默的球场,她都能进去。她看得见他们的恐惧,他们的遗憾,她比谁都清楚他们心里藏着什么。
她怎么会在一个坐在她店里一个下午的人身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晚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女人的肩膀。
周围安静下来。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没有走廊,没有楼梯,没有球场,没有门。
也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没有声音。
她甚至说不出这是什么地方,因为“什么”本身,就是这里唯一存在的东西。
林晚站在原地。她往前走了两步。没有脚步声。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下是一片说不清是黑还是灰的东西,她踩上去,感觉不到地面。
她想喊。张开嘴,声音却像被什么吸走了,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喂”。没有人回答。
她走了很久,又像根本没动过。这里没有距离,也没有方向。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她忽然想找豆沙。往常进梦,豆沙总会在某个角落看着她,像一盏不肯灭的灯。可这一次,她环顾四周,哪里都没有那只黑猫的影子。
这里连豆沙都没有。
林晚站在那一片空里,第一次有些慌。她努力想抓住点什么,想从记忆里拉出一扇门、一条走廊,哪怕一个模糊的影子。可她的手指伸出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忽然明白了。她进不去。
这个女人睡着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她编的那些故事,没有丧偶,没有远走的孩子,没有一个人躲了很多年的秘密。她只是一个睡着了的人,心里空空的,像一间没有上锁、也什么都没放的屋子。
林晚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像是你把一千种安慰的话都准备好了,才发现,根本没有人需要你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晚睁开眼。
书吧还是那间书吧。灯光没有变,窗外还是下午的光。那个女人还睡在沙发里,呼吸平稳。豆沙趴在她脚边,正抬起头,静静地看着她。
林晚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悬在那个女人肩膀上方,差一点点就碰到了。
上一次,她明明没有碰陈默,却被卷进了他的梦。这一次,她清清楚楚碰到了,却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过了几分钟,那个女人醒了。她像是睡了一个很安稳的午觉,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把书收进帆布袋。
“……几点了?”她开口问。声音很轻,像是还没从睡意里完全出来。林晚愣了愣。她来了这么多回,还是头一回听见她说话。
“快四点了。”林晚说。
“哦。”女人点点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忽然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你这里,真好睡。”她说,“我每次来,都能睡着。”
林晚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是吗。”
“嗯。”女人笑了笑,“下周三我还来。”
她推开门走了。门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走进人群里,像任何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她这才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她叫什么。
窗台上,那盆薄荷还朝着窗外长着。豆沙跳上沙发,在女人刚刚坐过的地方,蜷起身子,趴下了。
林晚看着豆沙,忽然想,这些日子,她替那么多人看过梦,记得清他们梦里的每一扇门、每一座球场。可要是有人问她,自己睡着的时候会梦到什么,她答不上来。她总在别人的梦里来来去去,轮到自己,却怎么也走不进去。
窗边那张旧沙发上,豆沙还蜷着,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晃。
桌上那杯黑咖啡已经放凉了。她睡得沉,忘了喝。林晚把它端起来,倒进水槽,冲了冲,放回架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