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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有答案的门 林晚站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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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周六,苏禾来得比前两次都晚。天快黑的时候,她才推门进来。林晚正在打开一盏靠近门口的灯。
“还营业吗?”
“营业。”
苏禾松了口气。她坐到窗边,今天没有带书,也没有带手机充电器,只是坐在那里默默看着窗外。林晚没有过去,刚才进门那会儿,她察觉到苏禾的眼角有些红。过了一会儿,苏禾自己开口。
“我跟我妈吵架了。她哭了。”
林晚把手里的书放回架上,没有说话。
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声音回响在安静的店内:
“以前她一哭,我就觉得自己做错了。这次我依然觉得。”她叹了口气,“但是我就是不想改口。”
林晚停下手上的动作,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我告诉她,婚礼的事情,我想自己决定。她立马反驳,说我不懂。”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说的?”林晚问道。
“我说,那就让我自己不懂一次。”林晚笑了。苏禾也笑了,只是她的笑带着一点苦涩。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说的时候是挺痛快的。可现在想想,还是怕。”她的声音低下来。
“我怕结婚以后我会后悔,也怕如果不结婚,以后还是会后悔。”
她慢慢靠向椅背,抬起右手,撑着下巴,那神情像是陷入了苦思。
“以前我以为只要想清楚,就能知道答案。现在才发现,可能想得越清楚,越不知道。”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消失,夜幕降临,店里的灯映在玻璃上。苏禾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声音透着疲惫。
“林晚。”她问。
“嗯?”
“你觉得人是不是一定要选对的答案?”
林晚看着她,这个问题,她以前大概会回答。可是这一次,她忽然很犹豫。
“我不知道。”林晚也看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回答。
苏禾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你也不知道。”
“嗯。”林晚点点头。
“挺好的。”她说,“终于有一个人跟我一样。不那么着急给出答案了。”
说完,她把头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起了呆。时间一分一秒走着,豆沙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它蹲在花盆旁边,尾巴绕过爪子。林晚收拾完吧台,抬眼望去,苏禾睡得很安静。
林晚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苏禾的手还搭在书页上。她眉头紧皱,脖子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歪向一边,似乎很不舒服。林晚走过去,想要帮她矫正一下姿势以免醒来落枕。
手指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
窗外的城市突然不见了。
林晚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没有尽头,两侧全是门,每一扇门上都写着一个数字。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五……四十二……五十……
门缝里透出不同颜色的光。最奇怪的是,走廊的地面不是地板,而是一层浅浅的水,水面没有映出林晚的倒影,只映出了苏禾的。她站在走廊另一端,穿着婚纱,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忽然转身,开始往前走。
经过第一扇门,门自己打开了。里面传来孩子哭声。
苏禾停住,向门里看过去,门里的她,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她的头发乱着,身后挂着一个幼儿园的书包。
年轻的苏禾站在门外,有些疑惑地问:“这是我?”
里面的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低头给孩子擦嘴。孩童不停地哭泣着,怎么安抚都不管用,苏禾看到门里的她手忙脚乱,眉眼深锁。
她不想看下去了,决定继续往前走,经过第二扇门,门开了。
这次,里面是一个办公室。苏禾正坐在电脑前,桌上放着一张辞职申请。她看着那张纸很久。最后抬手把它撕了。
第三扇门打开。里面没有人,只有一间很大的房子。窗帘被风吹起来,餐桌上放着两副碗筷,其中一副已经落了灰。
苏禾站在门口,脸上写着迷茫,“这些都是我的未来?”
没有人回答。
第四扇门打开。里面传来她母亲的声音:“这个比较稳妥。”
第五扇门。不知道是谁在说:“这个以后会后悔。”
第六扇门。“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第七扇门。“听妈妈的。”
那些声音变得越来越多,不断地循环。门也跟着越来越多。每一扇门里都是一个苏禾。有结婚的,有离婚的。有生了孩子的,有一直丁克的。有单身的,也有后来重新恋爱的。还有一些苏禾坐在窗边,什么都没有做。正如在店里看到的一样。她们没有悲惨地活着,也没有特别幸福。只是各自过着各自的人生。
苏禾站在无数扇门之间,忽然问:
“到底哪一个是对的?”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强风袭来,所有门几乎同时关上。走廊陷入了黑暗。林晚听见了一个声音,空旷悠长:
“选错了怎么办?”
这声音的主人正是苏禾自己。
林晚循着声音向前走。黑暗里,一扇门重新出现在眼前。这扇门上没有数字,只有两个字:母亲。
林晚看到苏禾正站在门前,她伸手想要开门,门却自己打开了。门后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这个女人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梳头。小女孩调皮,总是不肯坐好。女人皱着眉训斥道:
“坐好,别动。你这样梳不好,头发会乱。乱了不好看了。”
小女孩扭过头,睁着大眼睛看着女人:
“妈妈,你喜欢这样吗?”
女人忽然停住,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女人又重新给她梳好头。她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比较好看。”
小女孩看着镜子,忽然间,镜子里的人变了。小女孩长大了,变成了二十九岁的苏禾。苏禾转身面朝女人,后退一步。
“妈。”苏禾喊道。
年轻的女人抬起头,一瞬间,那张脸也开始变。
先是眼睛、接着是鼻子、然后是嘴巴。
最后,这张脸也变成了上了年纪之后的苏禾自己。
镜子里的两个苏禾同时看向门外的苏禾。
一个年轻。
一个年老。
然后她们同时问:“你究竟想要什么?”
苏禾张了张嘴,可是怎么都没有声音。
走廊突然开始倾斜,所有门像书页一样一张张翻过去,门后的未来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有人结婚。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重新开始。但是,没有任何一扇门停在她面前。
苏禾赶紧追了过去,嘴里喊道:“等等!”她伸手抓住一扇门的把手,门忽然开了。
门后是一片海,海面上漂着无数张纸。每一张纸上都是一个答案。
结婚。不结婚。
先工作。先买房。先要孩子。
再等等。
苏禾伸手捞起一张,纸上的字立刻变了:这样才不会后悔。
她难以置信地松开手,纸张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沉进了海里。
一瞬间,更多的纸漂过来,她拿起了一张又一张,可是每一张的答案都在告诉她:
只要选这个,就不会错。
她忽然呵呵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无奈与疲惫。
“骗人。”最后,她笑够了,说道。
林晚一直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打扰。
苏禾回头,看着林晚,泪水在眼眶打转。
“你知道吗?”她说,“它们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让我选。”她指着那片海,“是它们每一个都在说,自己知道正确的答案。”
林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着那些漂浮的纸。没有说话。
苏禾忽然问:“那你呢?”
“什么?”林晚没有反应过来。
“你知道答案吗?”苏禾认真地问着。
林晚一时间怔住了。就在这时,海面上的纸忽然一张张开始飘向她,每一张上面也同样只有同一句话——你应该知道。
林晚伸手,其中一张纸落进她掌心,她看着上面的字,愣了一会儿,随后她把它揉成一团,抓在手里,她抬头看着苏禾回答道:
“不,我不知道。”
苏禾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像是很小心的确认一样,问道:
“真的?”
“真的。”林晚这次没有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
海面突然安静下来,那些门也不再移动。苏禾低头看着自己,婚纱的裙摆慢慢被海水浸湿,可她却没有再往后退。
“我还是想结婚。”她说,“可是我还是会怕。”
林晚看着她,“嗯。你想好了就好。”
“你不会劝我吗?”苏禾问。
林晚摇头,“不会。”
“为什么?”
林晚想了一会儿。“因为我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苏禾终于笑了,“我现在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林晚也笑了。
“挺好的。”苏禾说,她抬起头,海面上的那些答案正在一张张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纸。苏禾伸手把它捞起来。
“这个为什么是空白的呢?”
林晚想了想说:“需要你自己写吧。”
苏禾低头看着那张纸。她手边没有笔,于是她伸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画了几笔。神奇的是字迹自己出现了。
答案不是“结婚”,也不是“不结婚”。只有一句:
我想试试看。
海水退去,所有的门同时打开,门后再也没有未来,只有一扇普通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苏禾走过去,伸手碰了碰新长出来的叶子,叶子没有被剪掉,也没有被整理成整齐的形状,它只是朝着窗外肆意生长。
林晚忽然听见豆沙的叫声,她睁开眼。书店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苏禾还坐在窗边。豆沙蹲在花盆旁边,低头舔了一下爪子。
她的头一阵阵发胀。那些门、那些纸、那句“我想试试看”,都还挤在脑子里,让她一时分不清,刚才到底是梦,还是她真的在苏禾的人生里走了一趟。
天黑了。
苏禾醒过来以后,没有马上说话。她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屏幕上仍然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周日下午三点,婚纱店已经约好了。】
苏禾看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打,这一次终于没有删。
【妈,婚礼的事情,我想自己和他商量。】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你不用替我决定。】
发送。
手机安静了很久,然后震了一下,只有一个字:【好。】
过了一小会儿,屏幕上又跳出一句:【周日的婚纱店,我约都约了,你先看一眼吧。】苏禾看了一眼,没有回。
苏禾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包里,她抬头对林晚笑了笑,说:“我走了。”
林晚点头。
苏禾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你的薄荷长新叶了。”她抬手指了指。
“嗯。看来生命是很顽强的。”林晚答道。
“挺好的。”她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不再苦涩。
风铃响起,门重新关上。林晚走回窗边,豆沙从花盆旁边跳下来,不客气地踩过她的脚背,喵了一声。她弯下腰看着那盆薄荷,有一根枝条已经长出了窗框伸向了外面的世界。她伸手碰了一下,枝条晃了晃,像是无声地抗议,又像是在炫耀。
她耸了耸肩,然后将手收了回来。
“这样,挺好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