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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窗边的人 周六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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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下了一场细碎的小雨。
林晚把门口的黑板广告牌往屋檐里挪了挪,刚转身进屋,门上的风铃便响了。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男人先收了伞,顺手替身后的女人扶住门。女人说了声谢谢,把伞靠在门边,才抬头看了一眼店里。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穿一件浅色风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边角露出几张印着照片的纸。
男人问:“这里可以坐吗?”
“可以。”林晚指了指窗边的位置,“那边比较安静。”
两个人走过去坐下。林晚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温水,告诉他们可以扫码点餐,便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整理刚到的书。
书店里的人有很多种。有人看书,有人等人,有人只是想在下班以后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林晚已经习惯了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去打扰。
过了几分钟,她将点好的饮品送过去,看见了那两个人把桌上的东西摊开。
一张酒店照片。一份婚礼场地的平面图。一份婚宴菜单。还有几张婚纱照片。
男人并不介意林晚的到来,随手拿起一张,问对面的女生:
“这个厅怎么样?看起来能坐得下。”
女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喜欢。”
“为什么?”
“这个厅的窗户太小了。”她答道。
男人低头又看了一眼。
“婚礼谁还去看窗户啊。”
女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另一张照片抽出来。
“我觉得这个比较好。就是,这个贵一点。”
她的手指着上面的价格停住了。
男人看着她,笑了一下。
“行,那就这个。”
女人也笑了。
“你这么好说话的嘛?”
“不是你喜欢吗?”男人看着她说道。
她没再说什么,只把那张照片压在了最上面。
林晚回到书架边,把一本刚到的旧书放进书架。她如往常一样不去打扰任何客人,也并没有觉得这对情侣有什么特别。
直到女人起身去洗手间,路过窗边时停了一下。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是林晚前几天从花市随手买回来的。原本只有几根细茎,这几天却长得很快,嫩绿的枝叶挤在花盆边缘,有一根甚至已经歪到了玻璃上。
女人弯下腰看了一会儿,好奇问:
“你种的?”
林晚闻声抬头。
“嗯。”林晚礼貌点头。
“养得真不错。”女人赞美道。
“也没有,它自己生命力旺盛。”林晚诚恳说道。
女人伸手碰了碰叶尖。
林晚轻声提醒说:“刚浇过水。”
她立刻收回手,“哦,不好意思。”
“没关系。”
女人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似乎并没有打算停止这个话题。
“我以前也养过。”她说。
“也是薄荷?”
“嗯。”她看着林晚,笑了笑,“可惜,没养活。”
说完便去了洗手间。
后来,男人去接了个电话,女人也从洗手间回来。两个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临走的时候,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薄荷。
“它叫什么?”她出声问林晚。
林晚愣了一下,“薄荷。”
女人笑出了声,“我不是问它是什么品种。”
“哦。”林晚有些尴尬,随即想了一下。给植物取名字,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个概念。
“没起名字。”她诚恳回答,“植物应该不介意。”
她笑了一下。男人在门口叫她。
于是她走出门,撑开伞,和男人一起走进雨里。
林晚站在门后,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渐渐被雨幕吞掉。
然后关上门。
她甚至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不是住在附近。
她低头看了一眼窗台。薄荷有一片叶子沾了水,微微垂着。林晚伸手把它扶起来。
第二个周六,仍然是一个雨天,她又来了。
这一次是一个人。
林晚抬头的时候,只觉得眼熟。女人站在门口,看见她,也停了一下。
“上次那个位置还有吗?”她问道。
“有。”林晚指了指窗边。
她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椅背上。这次没有婚礼文件,她只带了一本书。她翻了两页,目光却总往窗台飘。林晚正在给薄荷换盆。旧花盆已经有点小了,根从排水孔里钻出来,缠成一团。
女人看了一会儿,出声问:“要帮忙吗?”
林晚抬头,“你会移栽?”
“不会。”她坦然地笑着摇摇头,“但我可以帮你扶着。”
林晚把新花盆递过去,“那麻烦你了。”
女人蹲下来,看着林晚把旧土一点一点拨开,她的手很稳,两人专注地忙活着。
女人忽然说:“你不能把根弄断。”
“我知道。”林晚觉得她话有点多。
“我小时候养过一盆。”
“你上次说过。”林晚看了她一眼,继续忙活。
女人愣了一下,“我跟你说过?”
“上次来的时候说过。”林晚低头继续弄。
女人笑了笑,像聊家常一样,继续说:
“我妈那时候特别喜欢帮我修花花草草。”
“薄荷也需要修剪吗?”林晚有些好奇。
“她什么都修。”她看着花盆里的根。“她只要觉得长得乱不好看,她就会修。”
林晚虽然不太懂专业的种植技巧,但她觉得过多干涉植物的生长似乎也不是件好事。
“我那盆后来死了。”女人随后说到。
果然,林晚想。她没说话。女人也没有继续解释。她只是把花盆扶得更稳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会剪吗?”她指着那些缠在一起的根。
林晚看了一眼,“我一般随它自然生长,看它自己能不能活。”
“如果长得不好看呢?”女人问。
“那也不影响它活。”林晚回答得很随意。
女人笑了,“你跟我妈完全相反。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林晚也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
两个人把薄荷换进新盆。
女人洗完手回来,坐到窗边。
林晚给她做了一杯热可可端过去,“今天不喝咖啡?”
“不了。”她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看着窗外。
“上次和你一起的是你男朋友?他不来吗?”
林晚问完,自己顿了一下。她其实很少主动问客人这些,不知道是不是在薄荷上找到了一些熟悉的感觉,她没忍住。
女人倒没觉得冒犯,很随意地说:
“加班。”说完,她笑了一下,像是怕林晚觉得她是在拒绝聊天,于是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跟别人解释他为什么不在,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
林晚没有接,拿纸巾擦拭了一下桌上残留的水珠。
女人低头看着水杯。
“我叫苏禾。”
林晚抬起头。
“林晚。”
这是她们第一次交换名字。
此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苏禾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旁边一桌的客人刚才离开了,林晚过来收拾桌子。
“你这个店开多久了?”苏禾问道。
“刚开不久。”
“为什么喜欢开书吧呢?”
林晚想了想。
“可能因为这里的人,来了以后,可以不用多说话。”
苏禾笑了,仿佛又找到了共同感。
“我以前也很喜欢不用说话。”
“现在不喜欢了?”林晚回头问道。
“现在也喜欢。”她停了一下,“只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是有人在说话。”林晚没有问是谁。苏禾自己说了下去。
“比如我妈。还有我男朋友。”她看着窗外。
“他们说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应该做的事。”苏禾像是陷入回忆一般沉默了一会儿。林晚低头忙活自己的,没有再问。半晌,苏禾才慢慢说:“我妈总跟我说,婚礼应该早点定。房子应该买在哪里。以后孩子应该什么时候要。我妈觉得这些事情,越早决定越好。”
她低头摸着杯沿。“但我男朋友倒没那么着急。”
“那你自己呢?”这一次,林晚觉得她应该问。
苏禾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想结婚。”
林晚点了一下头。
“可是我害怕。”她抬头看着林晚,“我特别害怕有一天,我会变成我妈那样。”
林晚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有一句话几乎要说出口——不会的,你不会变成她。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不会”后面应该接什么。
苏禾叹了口气,继续喝了一口热可可,说:“她没有做错什么。”这句话说得很轻,“她工作,结婚,生孩子,把家里照顾得很好,是一个贤妻良母。她一直觉得自己过得不错。可是我看着她的时候,总觉得她好像从来没问过自己喜欢什么。”
林晚觉得,苏禾的母亲,很像某个人。
苏禾继续说:“所以我现在最害怕的不是结婚。”
“那是什么?”林晚问。
“害怕我以为自己是在主动做选择,其实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到了她走过的地方。”
店里忽然很安静。窗外有辆自行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一声轻响。林晚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一会儿功夫薄荷已经站直了。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禾似乎觉得话题有点沉重了,于是开玩笑道:
“抱歉,听我说这些是不是很奇怪?”
“没有。”林晚倒不觉得话题有什么,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熟悉感。
这时,苏禾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母亲发来的消息。
【周日下午去看婚纱,已经帮你约好了。】
苏禾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过了很久,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着她的热可可。
可能是雨天的原因,今天店里客人不多,豆沙此时窝在舒适的猫窝里,一点不愿意活动。林晚收拾完桌子,又回到书架前开始整理今天客人还回来的书。
“我小时候特别羡慕我妈。”苏禾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听见了。
“为什么?”林晚随口问。
“因为她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学校好,什么工作好,什么人适合结婚。”苏禾停顿了一下,“我以前觉得,大人长大以后就会知道该怎么活。”
林晚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苏禾。苏禾也抬头看向她,继续说:
“但是我后来发现,大人只是比较会装作什么都知道。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笑过以后,苏禾安静了一会儿。
“我男朋友其实很好。他没有逼我。”
“那为什么还害怕?”
苏禾摇摇头。“因为问题不在他。”她看着窗外,喝完了最后一口可可,
“是我不知道,什么才算是我自己的决定。”
她坐了一下午。临走之前,又去看了一眼那盆薄荷。
“原来花盆真的会影响它。”她感慨道。
林晚不置可否,说:“可能吧。”
苏禾撑开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下周我还来。”
林晚点头。
“好。”
风铃响了一声。她闪身进入了茫茫人海里。
林晚忽然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窗户边的沙发上,睡着了,豆沙在她脚边,看到她醒来,跳上桌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摇着尾巴去吧台那边找他的猫玩具去了。林晚恍惚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低头看见桌上有一个马克杯,里面有剩余的可可。
她揉了揉太阳穴。头有一点沉,心里却像还压着什么东西——那种“怕选错”的、不属于自己的窒息感,迟迟没有散去。
林晚看向窗外,此时夜色已经有些深了,外面的行人也很少。那盆薄荷的一根枝条已经碰到了玻璃,但她没有把它掰回来。
她收拾好桌面,将账本锁进吧台边的抽屉里,脱掉围裙,挂在后面的休息室门后面。和往常一样,她走到门口,将正在营业的招牌翻过来,显示已打样,抬手关掉了店里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