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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努力一点 那个女孩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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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第二天没有来。
林晚其实没有觉得意外。书吧开起来以后,她已经慢慢习惯了客人来去无常。有的人会连续来上一周,有的人只出现一次,留下半杯没喝完的咖啡和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她不会追问原因,也不会记住每个人的生活。这里原本就是让人暂时躲一会儿的地方,躲够了,自然就该走了。
可到了第三天,下午三点过后,林晚还是下意识看了一眼窗边。
那张旧沙发空着。
豆沙趴在旁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林晚看了它一眼,说:“你是不是在等人?”
豆沙抬起头,没理她。
“我也没有。”
说完这句话,林晚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她低头整理书架,把一本被客人放错位置的书重新塞回去。书名是一本文艺类随笔,作者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人总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
林晚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烦。
三十六岁以后,她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话。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为选择负责,要不断提升自己,要在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抓住机会。好像只要足够认真、足够努力,人生就应该给出一个合理的结果。
可她自己的结果并不合理。
她努力过,也认真过,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以为自己只是还没有做到足够好。
下午三点十七分,门上的铃响了。
林晚抬起头,看见那个女孩站在门口。
还是那天的样子。她没有急着进来,手指抓着包带,像是在确认这里是不是还欢迎自己。
林晚放下手里的书。
“来了?”
女孩点点头。
“今天还睡吗?”
女孩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哈哈,不知道。”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晚没有再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女孩忽然说:“我那天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能再回答一次吗?”
“什么问题?”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不是很奇怪?”
林晚想了想,说道:“我还是觉得,并不奇怪。”
女孩低头看着桌面。“可是我身边的人,好像都知道。”
“那你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女孩没有说话。
林晚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桌边。
那天下午,女孩没有睡着。
她坐了两个小时,期间看了一会儿书,又拿出手机看了一会儿。
临走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对林晚说:“我最近总觉得自己落后了。”
“啊?落后什么?”林晚看着她,带着些许疑惑。
“很多东西,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她说得很轻,像是自己也说不清楚。
林晚没有接话,女孩似乎也没有等林晚回答,只是笑着说:“不好意思,我又胡思乱想了,我叫周宁。”
“林晚。”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女孩的感染,觉得偶尔社交一下也没什么。
“我很喜欢你的店。”说完,周宁快步走出了店铺。
女孩走后,豆沙从窗边跳下来,绕到林晚脚边。
林晚低头看它。
“豆沙,她叫周宁啊,可是,我感觉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呀。”
豆沙舔了一下爪子。
“哎,算了。”她转身继续收拾店里的东西。
她原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第四天下午,女孩又来了。
这一次,她进门以后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窗边坐下。豆沙像是早就知道一样,从柜台下面钻出来,慢悠悠地走过去,在她脚边趴下。
林晚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今天和前几天不一样。
女孩坐在那里,很快就睡着了。林晚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零五分。
她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立刻过去。她已经知道自己会看见什么,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看。
那天第一次进入那个女孩的梦时,她只是出于好意。她以为梦境是某种提示,只要看见问题,就能够找到答案。可醒来以后,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解决。
女孩还是那个女孩,她的困惑也没有消失。那么,她为什么还要进去?
豆沙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默默催促,林晚沉默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孩的肩膀。下一秒,周围安静下来。
她站在一栋楼里,没有窗户,没有电梯,只有一段不断向上的楼梯。女孩就在前面,她背着一个很大的包,正在往上走。
林晚叫她:“周宁。”
女孩没有回头。
“周宁。”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女孩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脸上没有表情。
“你怎么又来了?”
林晚怔了一下。
“是你让我来的。”
“我没有。”
林晚没有办法反驳。
周宁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林晚跟了过去。一层又一层。楼梯两边偶尔会出现门,门上没有房间号码,只有一些林晚看不懂的字,她听见有人在门后说话:
“你还不够努力。”
“别人已经走到前面了。”
“再快一点。”
“不能停。”
声音不大,却一直跟着她们。林晚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熟悉。她以前也听过这些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入了人的脑子里,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谁要求自己必须往前走。
周宁一直没有停,相反她走得越来越快。林晚连忙追上她,问:
“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周宁摇摇头。
“那为什么一直走?”
“因为我看到别人都在往上走啊。”
林晚看了一眼身前和身后,楼梯上面,下面,都是空空荡荡,没有别人。可周宁像是根本看不见,她只是继续向上走,不停地走。
林晚抓着周宁的胳膊,说:“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你别走了,停下来,看看周围。”
周宁终于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回过头,看着林晚,满脸写着疑惑和不解。
“停下来了,然后呢?”她问。
“然后……”林晚卡住了。
是啊。
然后呢?
如果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没有跟上别人,可能会被落下;意味着她必须面对那个最简单、也最难回答的问题:如果没有别人可以比较,她到底想走到哪里?
林晚第一次没有马上给出答案。
周宁看着她,问:“你不是来帮我的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周宁笑了一下:“看,你也不知道吧?”
“嗯。”林晚面无表情。她说:“我也不知道。”
楼梯忽然开始变长,周宁继续往上走,林晚没有再催她,也没有告诉她应该往哪边走。走了很久,周宁忽然坐在台阶上,她把那个很大的包放到身边。
“哎,我累了。”她叹了口气。
林晚走到她身旁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宁问:“你说,如果我一直没有成功,是不是就没有资格过自己的生活?”
林晚看着前面的楼梯,沉默了。
她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你不用跟别人比,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节奏;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这些话在她脑子里冒出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说,因为她忽然发现,这句话不只是周宁在问,也是她一直在问自己。
三十六岁以后,她之所以那么难受,并不只是因为失业,也不只是因为没有结婚。真正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要认真生活,就应该得到一个能够证明自己没有走错的结果。
可如果没有呢?
如果,没有标准答案呢?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前面那么多年的路,都白走了?
林晚第一次觉得这个问题没有办法立刻解决。
于是她只好再次说:“我也不知道。”
周宁低着头,没有看她,只是问:“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
“因为你累了。”林晚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次,周宁没有再说话,楼梯两边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林晚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亮了一下,她慢慢睁开眼,窗外已经有了傍晚的夕阳。女孩还睡在沙发上,豆沙趴在她脚边,林晚收回了手。
过了几分钟,女孩自己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林晚站在旁边。
“我怎么又睡着了?”
“嗯。”林晚对她笑了笑。
“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女孩看着林晚说道。
林晚心里一动。
“什么梦?”
女孩想了一会儿,“我梦见,我一直在爬楼梯,怎么都走不到头。”女孩说,“旁边一直有人让我快一点。可是我最后发现,旁边其实根本没有人。”
她低头笑了一下,“这梦是不是挺奇怪的。”
林晚看着她,没有告诉她自己看见了什么。
她只是问:“那现在醒了以后呢?”
周宁想了想,“我感觉我好像没那么着急了。”说着,她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
“林晚。”
“嗯?”
“我今天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林晚等着她说。
“就算我现在还没有答案,也不代表我什么都没有。对吧?”说完,她再次露出天真的笑容,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叮铃——”门铃轻轻响了一声。
林晚站在原地,默默看着玻璃门外的人慢慢走远。她不知道周宁接下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她会不会重新陷入焦虑,或者又开始和别人比较,有一天,又仍然觉得自己走得太慢。
可这一次,她没有像梦里那样追上去了,她只是走回到窗边,把周宁刚才坐过的位置重新整理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样,到底算不算帮到了周宁。也许什么也没有帮上。
此时,豆沙跳上沙发,在原来的地方蜷成一团。
林晚也顺势坐下来,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第一次意识到,进入一个人的梦,并不意味着自己就有资格替那个人解决人生课题。
有些人只是需要有人陪她走一段。
剩下的路,还是要她自己走。
林晚低头摸了摸豆沙的脑袋,“所以你早就知道,对吧?”
豆沙闭着眼睛,抬起高傲的头,享受着林晚的抚摸,像是默认了这一事实。
林晚笑了一下,她起身去开灯。那盏并不明亮的灯亮起来以后,窗边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林晚心里有一个地方,第一次没有急着寻找答案。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改变。
但至少,她没有强迫自己说——
只要再努力一点,一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