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有人睡着了》斑点君

2、下午三点 书吧开起来

　　书吧开起来以后，林晚很快发现，所谓“自己的店”和她想象中的自由生活并不完全一样。
　　自由是真的。没人规定她几点上班，没人给她发任务，也没人会在下午五点半的时候突然走过来告诉她：“这个东西今天必须完成。”但钱也是真的。每天睁开眼，她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今天想读哪本书，而是昨天卖了几杯咖啡，房租还剩多少，电费什么时候交，下个月的账单有没有着落。所以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个非常朴素的经营原则：能省则省。咖啡豆买性价比高的，装饰能不换就不换，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来自旧书市场。至于店里的黑猫豆沙，则完全不属于经营预算。
　　豆沙吃得不多，倒也还算省心。它甚至很少主动向林晚讨东西。每天早上，林晚开门的时候，它通常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回来，趴在门口晒太阳。她把门推开，它就慢吞吞地让开一点，等她进去以后再跟进去。林晚曾经怀疑它晚上是不是有别的住处。毕竟一只猫如果每天晚上都消失几个小时，第二天还能若无其事地回来，多少显得有点可疑。她问过豆沙几次。
　　“你晚上去哪儿？”豆沙舔爪子。
　　“是不是外面还有一个家？”豆沙闭眼。
　　“你不会其实是附近哪家有钱人家的猫吧？”豆沙翻了个身。
　　林晚最后得出结论：猫的嘴比人的嘴严。她也就没有再问。
　　书吧真正开始有一点人气，是在开业后的第二周。附近有一家培训机构，几个年轻人下课以后会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候点咖啡，有时候只喝水。还有几个附近工作的上班族，会在午休时间过来。林晚渐渐认识了他们。
　　不过她并不主动和客人聊天。有人愿意说话，她就说几句；有人不说话，她也不会硬找话题。这反而让不少人喜欢这里。
　　有个女孩第一次来时，坐在窗边看了三个小时的书，临走前忽然问她：“老板，你这里是不是不赶人？”
　　林晚正在擦杯子，头也没抬。“只要不把书撕了，应该都不赶。”
　　女孩笑了。“那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可以。”
　　“坐一天也可以？”
　　“可以。”
　　“睡觉呢？”
　　林晚终于抬起头，“睡觉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不要打呼噜。”
　　女孩笑得差点把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那天以后，她真的常来了。
　　林晚原本以为，书吧会一直这样慢慢地经营下去。没有什么惊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直到那天下午。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店里只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坐在角落里戴着耳机看电脑，另一个女孩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书。豆沙趴在旧沙发上，林晚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进货单。墙上的钟走到两点五十五分的时候，她忽然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她抬头看了一眼。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书，靠在沙发里，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很明显，她睡着了。
　　林晚没有在意。下午三点左右犯困是很正常的事情，尤其是这种阳光很好、店里又很安静的下午。她继续低头整理账目。几分钟后，豆沙忽然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站起来。林晚抬起头看过去。豆沙没有像平时一样跳下去，它只是走到女孩身边，低头闻了闻她的手，然后在她脚边重新趴了下来。姿势很自然，就像那里本来就是它的位置。林晚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想。她继续算账。
　　直到十几分钟后，那个女孩的手机响了。震动声持续了很久，女孩依然没有醒。林晚皱了皱眉，从柜台后面走过去，拿起女孩放在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原处。
　　“睡得这么死。”她小声说了一句。
　　女孩还是没有反应。林晚站在沙发旁边，本来准备叫醒她。可就在手伸出去的那一瞬间，豆沙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林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豆沙依然看着她，没有动。
　　“我要叫她起来。”豆沙还是没有动。
　　林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只猫解释。于是她果断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女孩的肩膀。
　　下一秒，她眼前的书吧消失了。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眩晕的感觉，只是像有人忽然把世界的开关关掉，眼前一黑，然后又重新打开。
　　林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都是门，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白色的，没有门牌，没有窗户。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亮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林晚站在原地，有些迷茫。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睡着了在做梦。第二反应是——她可能真的病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小声呢喃道。没人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传来很轻的回声。
　　走廊尽头忽然出现了一只黑猫。林晚愣住。那只猫坐在距离她十几米的地方，尾巴绕在脚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豆沙？”黑猫转身，向前走去。林晚赶紧跟上。可她才走了几步，周围的场景就变了。
　　走廊消失了，她站在一间小小的厨房里。厨房里有一张圆桌，桌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大概六七岁，她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握着一双筷子。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女人正在说话。林晚听不清她最开始说了什么，只能听见最后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小女孩没有回答。女人又说：“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熟悉得让她心里有一瞬间的不舒服。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场景再次变化。
　　这一次，是一间教室。小女孩站在讲台上，台下坐着很多人。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脸涨得通红，却没有哭。有人在笑，有人低声议论。小女孩只是一直站在那里，直到一个女人从教室门口走进来。小女孩下意识地站直了，然后低下了头。那个小女孩看着很眼熟。林晚想。
　　林晚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这些不是故事，至少不是她自己的故事。这更像是那个睡着的女孩的记忆，或者说，是她的梦正在把记忆重新拼起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把一扇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门打开了，而门后面，是另一个人的人生。林晚站在那些场景里，却无法靠近，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情。她只能看着。
　　看那个小女孩长大，看她一次次做选择，又一次次在选择之后怀疑自己。看她成年以后坐在一张餐桌旁，对一个男人说：“我不知道。”男人问：“那你到底想不想结婚？”女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场景再次消失。林晚站在一片空旷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豆沙就站在不远处。它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黑暗里。“等一下。”林晚追了过去。
　　可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还是那间书吧。窗外的阳光落在地板上，女孩仍然靠在沙发里睡觉，豆沙趴在她脚边，一切都没有变。
　　林晚站在原地，手还搭在女孩的肩膀上，愣了很久。
　　没过多久，女孩终于醒了。
　　“……几点了？”女孩揉了揉眼睛，问。
　　林晚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女孩，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忽然变得很不一样。明明几分钟前她们还是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可现在，林晚知道她害怕什么，知道她小时候经历过什么，也知道她正在为什么事情犹豫。而那个女孩自己，却不知道林晚已经知道了。
　　“快三点半了。”林晚收回手。
　　“哎呀，睡得挺熟。”女孩伸了个满意的懒腰，有些不好意思。“真奇怪，我怎么就睡着了？”
　　“可能太困了吧。”林晚说。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豆沙。“它一直在这里啊？”
　　“嗯。”
　　“真乖，它这样子是不是很喜欢我啊？”
　　林晚看了一眼豆沙。豆沙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可能吧。”林晚漫不经心地回答。
　　女孩笑了。
　　她收拾好东西，坐了一会儿，忽然问：“老板，你觉得……一个人如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不是很奇怪？”林晚怔了一下。她想起梦里的那个小女孩，想起那句“我不知道”。
　　以前的她，大概会很快给出答案：不知道想要什么，就慢慢想；选择错了，也可以重新来；或者——人生不能一直犹豫。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排好了队，就差说出口。她甚至觉得自己是能为她找到答案的——只要她愿意听。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说。她只是问：“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知道呢？”女孩愣住了。过了几秒，她低下头，说道：“因为大家好像都知道。”
　　林晚看着她，“你确定，大家真的知道吗？”
　　女孩没有回答。窗外有车经过，阳光在玻璃上晃了一下。豆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自己的爪子里。
　　林晚忽然觉得，它大概根本不关心这个问题。它不知道什么叫应该。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喜欢谁就靠近一点，不喜欢谁就走远一点。至于人生到底应该怎么过——猫大概从来没有想过。
　　那天女孩离开以后，林晚站在窗边很久。她低头看着豆沙，不禁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豆沙睁开一只眼睛，林晚蹲下来，“是不是你把我弄进去的？”豆沙看了她两秒，然后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柜台后面，吃了一口自己的猫粮。
　　林晚沉默了。
　　“……你还真是一点解释都不给。”豆沙继续埋头吃。
　　她忽然笑了一下，可笑完以后，她又安静下来。因为她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梦。
　　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如果她真的能看见别人的梦——那她是不是，至少应该帮到一点什么。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从这天下午三点开始，她会一次又一次走进别人的梦里。她以为自己是在替别人寻找答案。后来才发现，那些梦真正要问她的，从来都是同一个问题。
　　如果人生没有标准答案，那么她自己呢？

作者有话说

如果人生没有标准答案，那么该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