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十六岁以后 林晚失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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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失业的那天，天气很好。
如果一定要给失业安排一个合适的天气，她觉得至少应该下点雨。最好是阴天，风也大一点。这样她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可以把脸藏在风里，假装自己只是被天气吹得有些狼狈。
可惜没有。那天的太阳很好，天空蓝得过分，连云都没有几朵。林晚抱着一个纸袋，从公司大门里走出来。纸袋里装着她留下来的东西：两盆养了很久的绿植，一个用了四年的马克杯，几本书，还有一只已经有些褪色的文件夹。东西不多。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最后竟然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带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公司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她没有点开。她知道里面大概会有什么。
“感谢这段时间的付出。”
“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祝大家前程似锦。”
这些话她都见过。成年人离开一家公司，大多数时候并没有电视剧里那么隆重。没有人追出来挽留，也没有人站在门口送你。甚至不会有人记得你今天走了。
林晚过了马路，走到街对面以后，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这家公司那一年。那时候她二十七岁。她以为十年以后的自己，会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一套属于自己的生活，也许还有一个不算特别浪漫但足够可靠的家庭。
现在三十六岁。工作没有了。家庭也没有。银行卡里的余额倒是还在，只是没有多到可以让她忽略前面两个问题。
林晚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下。算了。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难过。后来才发现，难过这种东西，大概已经提前用完了。
回到家以后，她先把两盆绿植放到窗边，再把杯子洗干净。书一本一本摆进书架。最后是那个文件夹。
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几张旧方案。那些方案曾经让她熬过很多个晚上。有一次，她为了一个数据口径的问题，和上司争了整整两个小时。后来证明她是对的。可那并没有让她开心。因为那之后，上司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她不是不知道职场应该怎么做。她知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可能”，知道什么时候该说“我再确认一下”，也知道有些事情明明错了，大家却可以一起装作没有错。
只是她做不到。如果数据有问题，她就会问为什么；如果方案明显不合理，她就会说不合理；如果新人被推出来背锅，她也会替对方说话。
别人告诉她，工作不是只有对错。她知道。可问题恰恰在这里。她知道世界没有那么简单，却总是忍不住想把事情做得简单一点。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该负责的人负责，该道歉的人道歉。
她觉得这并不过分。可成年人的世界，好像偏偏最讨厌这些。
三天后，她去面试了一家公司。面试结束的时候，人事笑着问她：“林女士，你今年三十六岁了吧？”
“嗯。”
“那……目前是单身吗？”
林晚看了她两秒。“这个和工作有关系吗？”
空气安静了一下。对方很快笑起来，“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个人情况。”林晚也笑了，“没有。”
对方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最后，她得到了一句很熟悉的话。
“其实你的能力是没问题的。”林晚听到这里，就知道后面是什么。
“但是你可能稍微有一点……太直接了。”她点头。
“嗯。”
“工作不是只有对错。大家都是成年人，很多事情需要留一点余地。”林晚又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她是真的明白。
只是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
从那家公司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回家。她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下午三点多，忽然在一条旧街上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家正在转让的小店，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已经晒得发白的纸，上面写着：“店铺转让。”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房东看到了，从里面出来，问她是不是要租。
“这里以前做什么？”林晚问。
“之前做咖啡店。你打算继续做咖啡吗？”
林晚摇头，“我想做书吧。”
房东愣了一下，“书吧？”
“嗯。”
“现在还有人开这个？”房东露出不解的表情，“不赚钱的，大家都爱看电子书啦。”
林晚想了想，道：“可能吧。”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也许是因为那一刻，她忽然不想再证明什么了。不想证明自己有能力，也不想证明自己还有价值，更不想证明三十六岁以后的人生还来得及。
她只是想做一件自己愿意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一个月以后，小店开门了。店面装修得不漂亮，只是墙面重新刷过，但仍旧能看出旧房子的痕迹。书架是网上淘来的二手货，桌子是林晚自己挑的。咖啡机也不算贵。她特意在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旧真皮沙发，是她在二手市场淘来的。沙发有些塌，中间的位置尤其明显。林晚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往里面陷一点。
但是，她很喜欢。因为它看起来就像一个不会催你赶紧起来的地方。
开业第一天，没有客人。第二天，也没有。
直到第三天，来了一个女孩。女孩在店里坐了两个小时，只点了一杯热牛奶。但林晚没有赶她。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有人看书，有人写东西，也有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林晚觉得这样很好。
她给这家店定下了三条规矩：第一，不催客人；第二，不问客人为什么一个人；第三，如果你只是想坐着，可以什么都不点。
朋友知道以后，说她这样开店迟早要赔钱。林晚点点头说：“我知道。”
朋友问：“那你还开？”
她笑着说：“我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以前的她，很少说“我愿意”，更多时候，她说的是：“应该这样”“不能那样”“别人会怎么想”“这样才比较正常”。
可现在，她三十六岁了，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可以试着只为自己做一次决定。哪怕这个决定看起来不聪明，哪怕它不赚钱，哪怕别人觉得她疯了。至少，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开店后的第七天，林晚在门口发现了一只瘦弱的黑猫。它全身黑得发亮，只有胸口有一小撮白毛，像围着一条白色围脖。
它蹲在台阶下面，看着店里的她。林晚也蹲下来，看着它问：“你迷路了？”
黑猫没有回答。当然不会回答。林晚伸出手，黑猫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也没有强迫，“那你就在这里待着吧。”说完，她起身进了店。
过了一会儿，她无意间回头，发现黑猫已经跟了进来。它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然后慢慢走进店里。闻了闻书架，闻了闻桌脚，最后走到窗边那张旧沙发旁边，跳了上去。它转了两圈，趴下，闭上了眼睛。林晚站在原地看了它很久。
她忽然想，失业以来，自己很久没有“有东西愿意留下来”的感觉了。这只猫是第一个没有问她“你打算怎么办”、也没有劝她“再去找份工作”的。它只是走进来，挑了个位置，睡下了。
“你倒是挺会挑地方。”她喃喃说着，黑猫没有理她。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黑猫身上原本乌黑的毛发在阳光下显出一点红棕色，林晚忽然想到早上吃的豆沙包，里面的馅儿就是这种颜色。
“那以后就叫你豆沙吧。”
黑猫仍然没有理她。
林晚点点头，“看来你同意了。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吧。”
从此以后，书吧里多了一只黑猫。
它不喜欢被抱，不喜欢吵闹，也不喜欢有人在它睡觉的时候碰它，但它很喜欢那张靠窗的旧沙发，尤其是下午三点左右的阳光。
林晚后来发现，豆沙有一种很奇怪的习惯。每天到了下午三点，它都会从店里的某个角落走出来，跳上那张旧沙发。有时候它会睡觉，有时候只是趴在那里摆出慵懒的姿势晒太阳。一开始，林晚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猫嘛，喜欢晒太阳很正常。
只是，她当时并没有多想——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有一个人在下午三点左右，坐到那张沙发上，然后莫名其妙就睡着了。而每一次那个人睡着的时候，豆沙都会在TA身边。
那时候的林晚还不知道。有些人的梦，是可以被别人看见的。她更不知道，她的人生会因为一只不爱理人的黑猫，慢慢走向另一个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十六岁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