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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公务3 周远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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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到帝都那天,天上又飘起了雨。
这回不是细雨,是一场大暴雨,密密匝匝地砸下来,把秩序局门口的石阶浇出来一个大水坑,水光顺着砖缝往下淌,速度没有雨下得快。
赵听松提前在门口安排了两个人,撑着伞等,人一到就直接带进来。
贺无漾坐在正厅里等。
桌上摊着周远的履历和孙樵补报的记录,还有陆秉文昨天交上来的书涵,三份东西整整齐齐摆成一排。
她没翻,就摆着,手边放着终端,屏幕上是北境巡防营刚刚回传的一份物资调配单,她看了两眼就放过去了。
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混着屋檐上积水流下来的动静。
赵听松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周远比贺无漾预想的胖。
四十来岁,圆脸,蓄着一茬短须,身上穿着第六星区巡防营的制服,扣子系得规规矩矩,但肩膀那里撑得紧,一看就是临时换上的,平时八成穿便服多。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不急,脸上的表情是做惯了主官的那种沉着,但眼底有一层浅浅的虚,手指在袖口里拢了拢,才抬起来行礼。
“第六星区巡防官周远,见过殿下。”
贺无漾没让他站多久,也没让他多等。
她拿起桌上那份陆秉文书涵,翻到第三页,开门见山。
“周远,第六星区巡防使,任职六年零四个月,三年前兼任北境巡防总署协查专员,负责第六、第七星区边境事务协调。
孙樵递了三份书涵到总署,每一份最后都转到你手里,你回复总署的内容是什么,你说一遍。”
周远站得笔直,声音也稳。
“属下当时接到总署转来的协查要求,前后共两次。
第一次是两年前九月,主要内容是第七星区东段有流民聚集,属下派了一队人去现场看过,确认属实之后,属下回复总署说需要时间安排人手支援。
第二次是隔年一月,总署再次转来孙樵的折子,属下按照康副枢密使之前的口头指示,回复总署说东段事务正在协调中,建议暂不处理。”
“康敬泽口头指示。”贺无漾把书涵合上,“什么时候给你的口头指示。”
“两年前八月。”周远答得利落,“康副枢密使到北境巡视,在第六星区巡防营待了两天,期间跟属下谈过一次话,明确表示东段边境的流民问题不用急着处理,先稳住,等上面的指示再动。”
贺无漾看着他。“口头指示,没有书面记录。”
“没有。”
“你根据一句口头指示,压了孙樵三年。”
周远垂了眼。“属下当时认为,康副枢密使的指示具有效力,总署方面也没有驳回,属下按照规定执行。”
贺无漾把他的履历从桌上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周远,你任职六年零四个月。第六星区在你任内的巡防治安汇总我翻过一遍,过去三年没有重大事故,匪患呈报为零,边境安定。
可第七星区东段那个聚集点正好卡在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的交界线上,你在第六星区做了六年巡防官,东段出了问题,你的辖区里不可能一点动静都看不到。”
周远脸上那层沉着没有变。“殿下,边境线长,第六星区辖区八百多公里,属下不可能每一处都亲自去。东段那边确实有巡检疏漏,属下承认。”
“你没去看过。”
“属下去过两次。”周远说,“一次是两年前接到孙樵第一份协查函的时候,属下派了参谋去现场,参谋回来报了情况。第二次是去年五月,属下亲自去看了那个聚集点。”
贺无漾抬眼看他。
“去年五月,孙樵第三份书涵递上去之后两个月。”她说,“你去看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周远沉默了一瞬。“看到了一些人,几十个,有男有女,住在简易的棚子里。属下远远看了一阵,确认没有军事化的迹象,就回来了。”
“军事化的迹象。”贺无漾重复了一遍,“孙樵的折子里写聚集点有武器,人数在增加。你去看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武器。”
周远的眼皮跳了一下。“属下没有看到武器。”
贺无漾把孙樵补报的记录翻开,翻到东段边境那几页,指了一处递到他面前。
“孙樵的记录里写,去年四月东段聚集点新运进去一批长条形的木箱,大小跟武器箱相符。前后一共运了六次,每次三四箱。去年五月你去看的时候,那批木箱还在不在。”
周远的视线落在记录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
“属下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木箱。”
贺无漾合上记录,搁回桌上,看着他。
厅里安静了几秒,雨声从窗外传进来,闷闷的。
“周远。”贺无漾开口,声音低了些,“你做了六年巡防使,北境巡防这条线你比我熟。
孙樵在东段盯了两年,书涵递了三次,你去看一趟回来说没有军事化迹象。
孙樵记录里的木箱,你去看的时候就没了。
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周远没有马上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脸上的沉着有了松动的迹象,嘴角抿了抿,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殿下,属下在巡防官的位置上做了六年,只求边境稳定,不出大事。
东段那边三年前属下判断是流民问题,人力有限,没有及时处理,是属下的失职,属下认。
但属下确实没在聚集点里看见武器或者军事部署,属下只能如实回报。”
他说完,站着不动了,两只手垂在身侧,袖口拢得紧紧的。
贺无漾看了他一会儿。
“孙樵的记录我让总署的人重新核了一遍,”她说,“东段边境在过去三年里,总共进出运输车辆六十一趟,其中三十二趟没有备案。
三十二趟里,有九趟是从第六星区出发的,运输起点是周家镇。
周家镇在第六星区主星北面,离你的巡防营驻地不到八十公里。”
周远的肩膀动了一下。
“周家镇。”贺无漾又念了一遍,“你老家。”
厅里的空气忽然紧了。
周远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拢着袖口的手指紧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袖子里捏了个什么东西。
“殿下,周家镇是属下的老家没错,但巡防营的物资进出有渠道备案,属下不记得有从周家镇发出的运输车。”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比进门的时候低了些。
贺无漾没接话,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这是总署调出来的运输备案记录,第六星区周家镇运输点,三年之内有九趟车发往第七星区东段,每一次的申报货品都是日用杂货,运量一致。
可是周家镇没有注册过任何日用品生产或者批发企业,那九趟车的货是从哪来的。”
周远低头看那张纸,看的工夫比之前长。
半晌,他抬了头。
“殿下,属下不知道那九趟车的事。”
“那你回去查。”贺无漾把那张纸折起来,搁到一边,靠着椅背。“我给你三天时间,回第六星区,把周家镇那九趟车的账查清楚,每辆车谁调的,货是谁装的,送到东段之后交给了谁,查不出来,你就不用回来了。”
周远站着没动,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
贺无漾没等。
“还有。”她说,“你到了第六星区之后,巡防营指挥权先交给副官代管,你专心查这件事,其他的不用管。”
周远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意思很清楚了,先交权,后查案,查不出来,他那把巡防官的椅子就算坐到头了。
他站了两秒,终究没再多说,行了个礼,转身出了门。
赵听松在门口接过人,带走了。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无漾坐在桌后没动,听雨声从窗外一层一层地铺进来。
她把桌上三样东西重新理了理,孙樵的记录、陆秉文的书涵、周远的履历,三份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收进抽屉里,锁上。
然后她拿起今天积下的卷宗接着批。
雨一直下,从午后下到傍晚也没停的意思,天色暗得早,屋里的灯亮着,光落在纸面上一片暖黄。
她批完一摞翻下一摞,中间喝了两回水,没吃干粮,也不觉得饿。
收班的时候她收拾桌面,关了终端。
走廊尽头的通讯终端屏幕上有一条消息,她走过去,按开。
“下雨了,溪水涨了,翻过的地淹了两块,明天要挖沟。”
贺无漾站在屏幕前,看了几秒,抬手回复。
“那家烤肉店味道很好。”
发送。
回复来得很快。
“下次一起去,你烤。”
贺无漾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关了屏幕,走出秩序局大门。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廊檐上,溅起水花,落在台阶外面,洇出一片一片的湿痕。
她没让人撑伞,沿着廊下走了一段,到了宫道才上了来接她的车。
回到院子的时候雨小了些,老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垂着,石桌面上积了一层水,亮晶晶的。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进了屋,点灯,坐到桌边。
星尘草的叶子朝她歪着,比前几天又浓了些。
周远走后的第四天,第六星区传回来第一份报告。
赵听松拿着通讯件进正厅的时候,贺无漾正在处理司法复核院转来的一批案子。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报告是周远亲笔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楚:已交权给副使,开始查周家镇运输点,调了巡防营近三年账目,联系了镇上几个运输车主,目前初步确认有六趟车跟周家镇有关系,剩余三趟正在核实。
“六趟。”贺无漾把报告搁下,“周远说他不知道那九趟车的事,查了四天,查出六趟跟他老家有关系。”
赵听松站在桌边,斟酌了一下。“周远报告里写的是‘初步确认’。”
贺无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赵听松就知道自己多嘴了,闭了口。
贺无漾把报告夹进卷宗里,翻了一页,继续批。
又过了两天,第二份报告来了,这次比第一份厚些,附了运输车主的问询记录。
六趟车里头有四趟是一个叫周老五的人调的,周老五,周远的堂弟,在周家镇上开了一间杂货铺。
剩下的两趟,车主说记不清是谁来调的,只知道货是从周老五的铺子里拉出去的。
贺无漾看完,把报告递给赵听松。
“周老五这个人,去查查。”
赵听松接了报告,当天就发了通讯下去。
隔天下午,第六星区回了一份简短的补充材料:周老五,三十八岁,周远堂弟,在周家镇经营杂货铺七年,规模不大,但三年前忽然扩了铺面,进了一批大件货物,之后跟第七星区方向的运输往来变得频繁。
贺无漾把材料搁在桌上,手指点着“三年前”那几个字。
三年前,正是孙樵第一份书涵递上去、康敬泽在北境巡视之后的时间。
她抬起头,看向赵听松。“周远呢。”
“周远还在第六星区,目前没动静。”赵听松说,“他的报告里没提周老五,只报了运输车主,看样子是不想把自己堂弟端出来。”
贺无漾没接话,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笺,写了一行字,折好递过去。
“把这个发给孙樵,让他去查周老五的铺子,调近五年所有的进货单和出货单,别惊动镇上的人,从第七星区那边过去。”
赵听松接了便笺,看了一眼,应声出去了。
贺无漾坐回桌前,把周远前后两份报告并排摊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周远的第一份报告里说“初步确认有六趟车”,第二份报告里就变成了“四趟跟周老五有关,两趟待查”。
从六到四,数字在缩,周远是个聪明人,知道哪些能端出来,哪些得慢慢收。
她合上报告,搁到一边,重新拿起今天积下的卷宗。
傍晚的时候,赵听松回来说孙樵已经收到指令,今晚就出发去周家镇,贺无漾嗯了一声,没多问。
雨停了几天,院子里的老槐树缓过来了,叶子支棱着,绿得深了一层,石桌面上的水痕早干了,灰扑扑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土。
她站在石桌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桌面上划了一道,指尖沾了点灰,拍了拍手,进了屋。
点灯,坐到桌边,星尘草的叶子朝她歪着,她伸手换了盆水,把花盆挪了挪,让叶子正对着灯。
桌面收拾干净了,那只碗搁在星尘草旁边,白底蓝边,干干净净。
她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地图,摊开看了看,然后折起来放回去。
走廊尽头的通讯终端上,下午的消息还亮着,她出门前看了,是隋安然发来的。
“沟挖好了,两块地不淹了,种了点东西,不知道能不能活。”
她当时没回,现在走过去,按开屏幕,在一堆公务消息里找到那条,回复。
“种的什么。”
发完就关了屏幕,回屋。
第二天上午,孙樵的消息传回来,赵听松拿着通讯件进正厅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殿下,孙樵连夜进了周家镇,调了铺子的账。”他把通讯件递上来。
贺无漾接过去看。
孙樵写得简短:周老五的铺子进出货流水做了两套,明账上都是日用杂货,暗账记了六趟大件运输,起点是周家镇,终点是第七星区东段。
暗账里列了货物的品类和数量,其中三趟写的是“工具”,两趟写的是“木箱”,一趟写的是“铁件”。
数量对得上东段聚集点那边孙樵记录里提到的长条木箱和铁质物品。
孙樵在末尾附了一句:“暗账是周老五亲自记的,字迹跟他铺子里的明账一致。账本已封存,周老五本人跑了,没抓到。”
贺无漾看完,把通讯件搁在桌上。
跑了。
她把那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周老五跑了,说明有人提前透了风。
周远在第六星区,周老五是周远的堂弟,中间隔了几天的工夫,足够周远做点什么。
“周远那边有没有动静。”她问赵听松。
“没有,他还在第六星区主星,报告还没写完。”
贺无漾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
“传讯给第六星区,说孙樵已经查到周老五的铺子,暗账在我手里。”她说,“让周远三天之内把他堂弟交出来,交不出来,他自己来见我。”
赵听松应了,退出去发通讯。
贺无漾重新拿起孙樵那份通讯件,看了一遍,放回桌上。
她把周远前后的报告从卷宗里抽出来,跟孙樵这份并排放着,三份东西摊了一桌。
周远报的六趟,周老五暗账里记的也是六趟。
周远的六是缩过水的四加二,周老五的六是真真实实的六。
两个六对在一起,缺的那一截就是周远提前抹掉的东西。
她看了一阵,把三份文件收进抽屉里,锁上,拿起今天的卷宗继续批。
傍晚收班之前,走廊尽头的终端上弹出一条消息。
她走过去按开,是隋安然回复的。
“种了点萝卜,还有两棵不知名的苗,溪边挖来的,看着像花,等长出来才知道。”
贺无漾站在终端前,看了一会儿。
抬手回复:“萝卜什么时候能收。”
发完关了屏幕,下班出门。
暮色从远处铺过来,把皇宫的轮廓染得灰蓝,今天没雨,公主殿下的心情颇为不好。
夜晚被子凉,她十分想念她的“爱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