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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公务2 孙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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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樵的记录写了三天。
三天里,贺无漾没催他,也没见他。
她把他晾在秩序局的一间偏房里,门口放了个守卫,每日三餐有人送,纸笔管够,别的什么也没有。
赵听松中间去看了一回,回来说孙樵坐在桌前写写停停,桌上的纸已经摞了半尺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人瘦了一圈。
贺无漾听完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批手里的东西,没再问。
第三天傍晚,孙樵的记录交上来了。
赵听松抱着那摞纸走进正厅,放在贺无漾桌上,厚厚一沓,用麻绳扎着,封面上写着“第七星区巡防营巡逻记录补报”几个字,下面签了孙樵的名字,笔迹还没干透。
贺无漾解开麻绳,翻开第一页。
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密密麻麻的,时间、地点、人员、事由,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页翻一页,指头按着纸边,一行一行往下扫,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第七星区边境线东段,有个缺口,长约两百公里,从两年前开始巡逻记录就断了。
断得不算突兀,前面几个月已经陆陆续续地减了频次,从一周两次减到一周一次,从一周一次减到半个月一次,再减到一个月一次,最后停了。
理由写的是兵力不足,优先保障重点区域,东段地形复杂,运输车难以通行,暂以远程监测代替实地巡逻。
“远程监测。”贺无漾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抬头看赵听松。“远程监测的记录呢。”
赵听松摇头。“补报里没附。”
贺无漾翻到后面几页,果然,东段边境的巡逻记录停了两月之后又续上了,但方式变成了“远程监测反馈”,每月一条,内容简短,四个字:“未见异常。”
再往后翻,两年前开始,东段边境的远程监测反馈倒是稳定,每月一条,雷打不动,一直到上个月。
每一条都写着“未见异常”。
贺无漾看了半晌,合上记录,放在桌角。
“把孙樵叫来。”
赵听松应声出去,一会后,孙樵进了正厅。
三天没见,人果然瘦了,脸上的棱角比前几天硬了些,眼睛里多了点血丝,但站得仍然笔直,进门行礼的动作跟三天前一样标准。
贺无漾没让他多站,把记录往桌上一拍。
“你写了三天,写了三百页,把东段边境的缺漏写清楚了。”她说,“理由也很充分,兵力不足,地形复杂,远程监测代替实地巡逻,每一条都言之成理。可你从头到尾没写一件事。”
孙樵垂着眼,没接话。
“远程监测设备是谁装的,谁在负责回传数据,两年来每一条‘未见异常’是谁写的。”贺无漾把记录翻开,翻到最后一条远程监测反馈那页,指尖点着那四个字。“东段边境两百公里,两年没走过人,就靠一台设备每月传回四个字。孙樵,你是真放心,还是不敢写。”
厅里静了一瞬。
孙樵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贺无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我给你三天,不是让你编一份漂亮的借口。”她说,“你把东段放空了两年,总得给我一个放空的理由。”
沉默铺在厅里,很长。
孙樵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终于抬了头,眼睛里那点血丝里透出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憋了太久,憋到了极限。
“殿下。”他的声音有点哑。“东段边境,两年前有一批人从第六星区那边过来,说是流民,进境之后在边境线上扎了营,不多,几十个人。
属下当时派人去看过,确实是流民,拖家带口的,没武器,没异动。
属下上报了周远,周远说人手不够,让属下调一队人去支援第六星区另一个据点,东段暂时放一放。
属下照办了。”
“放多久。”
“周远说一个月。”孙樵的声音低了些。“一个月之后那批流民没走,又来了第二批,属下再去问,周远说再等等。
等来等去,等了半年,东段那边就多了个站点。
属下调人去看过,里头的人不算流民了,有兵器,有建制,明面上做点工活种种地,实际上在做什么,属下看不太清。
属下上报,周远每次都说知道了,让属下别动,等上面的命令。”
“上面的命令。”贺无漾重复了一遍。“谁的命令。”
孙樵沉默了一下。“康敬泽。”
三个字落在厅里,不响,但重。
贺无漾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两年前就知道东段有问题。”她说,“两年没报上来。”
孙樵垂下头。“属下报不上去,周远压在第六星区,属下递到北境巡防总署的书涵被他截了。
康敬泽在的时候,北境那条线是他在管,属下递一次被截一次。
后来康敬泽倒了,属下以为这事该有人管了,可北境巡防总署换了人,周远没动。
属下再递,又没了下文,递到第三次,属下就不敢递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全家老小都在帝都,属下有顾虑。”
贺无漾看了他一阵,半晌没说话。
厅外廊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桌上的灯花跳了一下,光晃了晃。
“你写这份记录之前,为什么不直接说。”
“属下来了就想说。”孙樵抬了头,眼睛里血丝密布,“可殿下那天问话,问的是我为什么报‘未见异常’,我没法在没证据的时候开口。
属下的记录写清楚了,殿下顺着这条线去查,能查到东西。
周远压下来的书涵,康敬泽当年的批示,北境巡防总署的存档,都在。”
贺无漾把记录合上,推到一边。
“你明天回第七星区。”她说,“东段边境从现在开始恢复正常巡逻,人手不够我从第五星区调。周远那边,你不用管了,他也回不来第七星区了。”
孙樵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站直了,行了个军礼。
“是。”
贺无漾低下头,翻开下一本卷宗,拿起了笔。
孙樵在厅里站了两秒,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贺无漾没批卷宗,放下笔,坐了一会儿。
窗外暮色漫进来,把桌面染成暗沉的灰蓝,她把记录收进抽屉,锁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薄薄的天光,落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轮廓勾了个边。
她看了一会儿,出了门。
走廊尽头的通讯终端上亮着一条消息。
她按了一下,屏幕展开。
“今天转了三块地,手磨了两个泡,但地翻得很好,等你来种。”
贺无漾站在屏幕前,看了一阵。
然后她抬手,打了一行字。
“内政不好干,没有直接跟人打架有趣。”
发送。
几秒后,回复弹出来。
“乖一点,地我给你留着。”
贺无漾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她关了屏幕,转身往外走。
天色暗得很快,暮霭从东边漫过来,把皇宫的轮廓吞了大半。
她走得不快,鞋跟在廊下的青石面上敲出轻而稳的声响。
这并不是完全无趣的一天。
孙樵走后的第五天,赵听松拿着北境巡防总署的存档调令进了正厅。
他手里那摞东西比孙樵那份记录还厚,用硬壳夹装着,沉甸甸地搁到贺无漾桌上,压得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总署的存档调出来了。”赵听松喘了口气,“孙樵递的书涵,前后一共三份,最早一份是两年前八月,最近一份是去年三月。
三份折子在总署都有登记,但每一份后面都批复了‘暂缓待查’,签的是同一个人的名字——北境巡防总署前署长陆秉文。”
贺无漾翻开硬壳夹,找到那三份折子的原件,抽出来看。
孙樵的字跟补报记录里的一样,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第一份折子写的是东段边境流民聚集的情况,措辞谨慎,末尾用了“恳请总署派员核查”。
后面附着批复,短短两行:“已悉。此事涉跨星区协调,暂候总署通盘调度。”落款陆秉文,还盖了总署的章。
第二份折子隔了四个月,孙樵又写了一次,这次的措辞比第一次急了些,说聚集点人数增加,已有武器迹象,再次恳请总署核查。
批复还是陆秉文,这回多了一句话:“已转第六星区巡防使周远协查。”
第三份是去年三月,孙樵的措辞已经不太像正常的上报了,字里行间压着火气,写明了周远迟迟未回复,东段边境隐患不除,恳请总署越过第六星区直接处理。
批复只有四个字:“知道了。等。”
贺无漾把三份折子按原样放回硬壳夹,合上,指尖在夹面上按了按。
“陆秉文现在在哪。”
赵听松翻了翻手里的册子。“陆秉文两年前调任枢密院后勤司副司长,康敬泽倒台之后被免了职,目前在帝都闲着,住在西城区那边的宅子里。没有过拘押、审讯的痕迹,司法复核院那边的案卷里也没有他的记录。”
“康敬泽倒台之后,他为什么没被处理。”
“当时清算的范围主要集中枢密院本部,北境巡防总署那边的线没动。”赵听松顿了一下,“周远也没动,还在第六星区当他的巡防官。”
贺无漾把硬壳夹搁到桌角,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笺,写了几个字,墨干了才开口。
“把陆秉文请来。”她说,“别用拘传,就用请,明天上午。”
赵听松应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贺无漾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周远那边,发一道调令,让他即日回帝都述职。不用等他收拾,调令直接发到第六星区巡防营。”
赵听松应了,退出去办事。
贺无漾坐在桌后没动,把那三份折子从硬壳夹里又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孙樵写第三份折子的时候已经没什么退路了,字句都在碰硬钉子,最后那句“恳请总署越过第六星区直接处理”写出来,估计是知道自己两头得罪,递不递都一样。
递了,周远恨他;不递,东段那边迟早出事。
她看了半晌,把折子放回去,合上硬壳夹,推到一边,拿起今天积的卷宗接着批。
第二天上午,陆秉文来了。
来人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便袍,头发花白,梳得倒整齐。
进门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行礼的动作也挑不出毛病,规规矩矩的。
“陆秉文,见过殿下。”
贺无漾没让他坐,桌上摊着那三份折子,原件,她没寒暄,直接开口。
“陆秉文,北境巡防总署前署长,两年前调任枢密院后勤司副司长。
调任之前你在总署经手的所有文件都归了档,我让人查了一遍,有三份是第七星区巡防使孙樵递上来的,内容是东段边境的隐患,你批复了‘暂缓待查’、‘已转周远协查’、‘等’。”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折子,翻到批复页,朝向陆秉文。
“这三份批复,你现在再看一遍,告诉我当时为什么这么批。”
陆秉文垂着眼看了看那份折子,沉默了片刻,抬起头。
“殿下,这三份书涵我记得。”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平缓,“孙樵第一次报上来的时候,我确实想派人去查,可东段涉及第六星区和第七星区的分界,按照当时的规程,跨星区的事务需要两边巡防官协调,不能单方面处理。我批‘暂候通盘调度’,是走了规程。”
“然后呢。”
“然后我把这件事呈报了枢密院。”陆秉文说,“通过正规渠道,呈报给了当时主管北境事务的副枢密使康敬泽。”
贺无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康敬泽怎么说的。”
陆秉文沉默了一瞬。“康副枢密使批示,东段事务交由第六星区巡防使周远全权协查,总署不必另行派员。我据此批复了孙樵的第二份书涵。”
“第三份呢。”
“第三份孙樵请求越过第六星区直接处理,我又呈报了一次。”陆秉文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次康副枢密使的批示是四个字——‘不必理会’。”
厅里静了片刻。
贺无漾看着陆秉文。
这人说话条理清楚,前因后果交代得明白,但有一样东西他没说,就是他自己在这件事里做了什么。
他把每一步都归在了“走规程”和“呈报上司”上面,程序上挑不出毛病,可东段边境两年的空档,他是总署署长,不可能不知道孙樵那份心急如焚的第三封折子递上来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了,呈报了,然后康敬泽说不必理会,他就真的理会都不理会了。
“陆秉文。”贺无漾开口,声音平实,“你是总署署长,北境巡防这条线你管了十来年。康敬泽的批示不合规程的地方,你有没有看出来。”
陆秉文抬了眼,目光跟她对上,又移开。
“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然后呢。”
“然后属下照办了。”
贺无漾看了他一阵,没说话。
陆秉文自己往下说了。“殿下,当时我家里的长子在外地任职,次子在枢密院下属的通信司,妻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
康副枢密使暗示过属下一次,东段的事不要多问,问多了对家里人不好。
我没再问。”
他停了停。“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我不敢拿家里人去赌康副枢密使的底线。”
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廊下铃铛的响声,一下一下的,被风吹得单调。
贺无漾靠回椅背,看了陆秉文半晌,然后把桌上那三份折子收起来,放回硬壳夹里,合上。
“你回去写一份书涵,”她说,“从你接手北境巡防总署开始,经你手的所有涉及第七星区东段的事务,时间、内容、相关人、你的批复、康敬泽的批示,一件不落写清楚。明天之前交上来。”
陆秉文站着行了个礼。“是。”
“还有。”贺无漾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家里人现在怎么样。”
陆秉文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长子调回来了,次子辞了职,妻子去年冬天走了,都还好。”
他说完,出了门。
赵听松进来的时候,贺无漾正翻着桌角那本北境汇总,翻到第七星区那几页。
她的笔在便笺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快而重,笔锋比前几天更硬。
“殿下,”赵听松站在桌边,“陆秉文的书涵明天交上来,周远那边什么时候到。”
“两天。”贺无漾没抬头,笔尖划在纸上,“周远比孙樵好处理,孙樵有骨头,周远没有。到了直接带进来,不用安排在偏厅等。”
赵听松应了,退出去。
贺无漾把便笺上的字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地方,然后搁下笔,把便笺夹进卷宗里,合上。
桌角那摞要批的东西还剩小半,她重新翻开来,一页一页往下走,笔走得快,连水都没喝。
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蒙蒙的光落进窗格,在桌面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白。
她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停了两天,院子里干了些,老槐树叶子支棱起来了,绿意深了一层。
远处的天际线露出来,蓝灰的底色,几缕薄云慢悠悠地往东飘。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
走廊尽头的通讯终端上亮着一条消息。她按了一下,屏幕展开。
“今天又翻了一块地。溪边那棵树下埋了东西,挖开看是一块旧铁,锈得不成样子。不知道谁埋的,也不知道多少年了。”
贺无漾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手,打了一行字。
“头发现在是什么颜色。”
发送。
过了几秒,回复弹出来。
“棕、黑、绿、白,四彩斑斓,咸池说像变色龙。”
贺无漾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身体果然已经大好,等它变回棕黑色,那个隋安然也该回来了。
她心情颇好的关了屏幕,出门。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一层一层铺下去,把皇宫的轮廓罩了大半,忽然觉得今天的景色很美。
她沿着廊下慢慢走,鞋跟在青石面上敲出均匀的声响,老树依旧沙沙的。
她进屋,点灯,坐到桌边,星尘草的叶子朝她歪着,她伸手调了调花盆的方向,指尖碰到叶面,凉的,湿润的。
她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上面的“爱妻”的签名,捏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起身出门。
隋安然那天说帝都的一家烤肉好吃,她想去替她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