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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公务1 钱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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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昶的案子转到司法复核院之后,贺无漾没再盯着。
她手上压着更急的事。
北境十七个星区的巡防治安汇总报上来三天了,匪患那几页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红笔批了七八处,都是要重新核实的。
军械总署那边扯出来的线头也得理,钱昶只是其中一根,顺着这根藤摸下去,后面还有人,她让赵听松慢慢查,不急着一网打尽,网收得太快,鱼会跑。
第二天她照旧去了秩序局,这回穿了制服,深灰的那套,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规规矩矩的。
昨天那件月白衫子挂回了衣柜最里面,耳钉也摘了,放回抽屉角落的小盒子里。
进大门的时候,门口卫兵的眼神正常了,腰也挺得直,目不斜视。
贺无漾没看他们,径直往里走。
过辖司院子的时候,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翻卷宗的窸窣声和偶尔的几声低语,没人凑在一起嘀咕了。
她走过去,身后也没人喘长气。
一切恢复如常。
赵听松在正厅门口等着她,手里抱着一摞新卷宗,脸上表情比昨天紧。
“殿下,北境那边回消息了。”
贺无漾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说。”
“第七星区的巡防营报上来说,之前汇总里写的那个匪患聚集点在半个月前突然散了,人去站空,周围的站点也没见人经过。巡防营派了一个小队进去查,站里锅灶还在,粮食也没带走,像是走得急。”
贺无漾翻开卷宗。“第七星区的巡防官是谁。”
“孙樵。”
“孙樵上一次报巡防治安是什么时候。”
赵听松翻了翻手里的册子。“上个月初。”
“上个月初报的匪患聚集点,半个月前就散了,他上个月底又报了一次汇总,上面怎么写的。”
赵听松把册子递上来,贺无漾接过去看了一眼。
上个月底的汇总上,孙樵清清楚楚写着“匪患聚集点仍存,人数约在三百上下,未发现异动”。
她把册子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让孙樵回来。”她说,“让他亲自来,别只传讯息。”
赵听松应了一声,退出去发通讯。
贺无漾翻开北境那本卷宗,从头看起。
第七星区的事不止这一桩,前前后后翻了几遍,又翻到第六星区和第八星区的报告,对着看了一阵,拿笔在便笺上记了几条,字写得快,笔锋硬。
一上午批完两摞卷宗,中午没吃干粮,喝了杯热水,继续。
下午赵听松又来了,说孙樵的通讯接上了,人已经在回帝都的飞船上,后天到。
贺无漾嗯了一声,没多问。
赵听松站在桌边没走,犹豫了一下。
“还有事?”贺无漾抬起头。
“殿下。”赵听松斟酌着措辞,“今天局里几个人在问,昨天殿下那件衫子是从哪儿定的,说想给家里那位也做一身。”
贺无漾看了他一眼。
赵听松赶紧补了一句:“我没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贺无漾低下头继续批卷宗,笔走了两行,停了一下。
“伽罗星那边的铺子。”她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没有铺面,私人订的,做不了第二件。”
赵听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了,明白了。”退了出去。
贺无漾继续批。
窗外的日头慢慢偏西,影子从桌角爬到桌腿,又从桌腿爬到地面。
她批完最后一本,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了看窗外。
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比前两天蔫了些,天天大日头晒着,没再下过雨。
地上干得起了灰,风吹过去扬起一小层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飞船驶过,光点拖着尾迹,从南往北,慢慢消失在天边。
那个方向是伽罗。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回身收拾桌面,理好卷宗,关了终端的电源。
从抽屉里取出那只小布袋,里面的干粮还有两块,她没吃,放回去,拎上终端出了门。
经过走廊的时候,通讯终端屏幕上亮着一条新消息的提示。
她伸手按了一下,屏幕展开,是一条简短的加密信息,没有署名。
“今天翻了三块地,手磨了个泡,溪水还是凉的。”
贺无漾站在终端前,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手,打开回复窗口,打了一行字。
“隋指挥官细皮嫩肉。泡别挑,让它自己好。”
发送,关闭终端。
她走出秩序局大门的时候,暮色正好从东边漫过来,天边的金红比昨天淡了些,薄薄一层,很快就褪尽了。
街上人不多,她走得不快,路过长兴街东口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
那间铺子被封了,门上贴着秩序局的封条,灰扑扑的合金门板在暮色里冰冰冷冷。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树在夜色里沙沙地响,石桌上空空的。
她看了一眼,进了屋,点灯,把终端放在桌上,星尘草的叶子朝她歪了歪,她伸手调了调花盆的方向,让叶子朝着灯光。
然后她坐下来,没看地图,没翻书,就坐着。
灯花跳了跳。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对着灯看。
掌纹清清楚楚的,绿意沉在皮下面,安安静静的,像溪底的石子,水从上面流过,不动声色。
她把手翻过来,放在桌上。
那只碗还在,白底蓝边,干干净净的。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起身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经过窗边,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色,淡淡的,落在地面上。
她拉上帘子,上床躺下。
被子里凉,她侧过身,把手搭在空着的那一侧。
搭了一会儿。
窗外老树的叶子还在响,一阵一阵的,很轻。
她闭上眼。
孙樵后天到。
后天之前,她还有一天可以等。
孙樵到帝都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把整个帝都笼在底下,连皇宫的尖顶都显得矮了半截。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气味,尘土被卷起来,沿着街道打旋。
贺无漾早上出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没说什么,照旧去了秩序局。
孙樵是午后到的,赵听松把人带进正厅的时候,贺无漾正伏在案上批一份军需调拨的急件,笔没停,只抬了一下眼。
孙樵四十出头,中等个子,长得方方正正的,脸被边境的日头晒得黑红,穿着一身巡防营的墨绿制服,风尘仆仆的,进门先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殿下。”
贺无漾没让他坐,她搁下笔,把急件合上推到一边,从桌上那摞卷宗底下抽出北境汇总,翻到第七星区那几页,摊开。
“孙樵,第七星区巡防使,任期三年零七个月。”她念了一遍履历,像在确认什么。“你上个月底的汇总里写匪患聚集点仍存,人数三百上下,未发现异动。
可巡防营半个月前派人进去的时候,站点已经空了,锅灶还在,粮食没动,人走得急。这事你怎么解释。”
孙樵站在厅中,两只手垂在身侧,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殿下,属下上个月底上报的时候,站点里确实还有人,属下的人进不去,只能在站点外围观察。
外围看着炊烟正常,进出的人也有,估摸人数跟之前差不多。
半个月后巡防营再派人进去,站点已经是空的,中间这半个月发生了什么事,属下确实不知情。”
贺无漾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在厅里铺开,像一层气,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中间。
孙樵站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贺无漾翻了一页卷宗,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你的巡防营驻扎在第七星区主星东面,离那个站点直线距离四百里。
四百里的路,常规运输车辆至少得半天。
你说你的人进不去,只能在寨子外围观察。可你报上来的汇总里写着‘未发现异动’,既然进不去,怎么知道里面没异动。”
孙樵答:“属下的人在站点外围蹲了三天,白天夜里都盯着,炊烟、进出的人、晚上亮灯的数量,跟前一个月对得上,属下据此判断没有异动。”
“判断。”贺无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的判断是三百人还在里面,可后来实际是空的,你判断错了。”
孙樵没接话。
贺无漾把卷宗合上,搁到一边,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他。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站点空了的。”
孙樵顿了一下。“巡防营派人进去之后才知道的。”
“巡防营派人进去之前,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贺无漾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重,但也不轻,像一把钝刀贴着皮肤搁着,没割下去,但让人知道它在那儿。
“孙樵。”她说,“你任职三年零七个月,第七星区的巡防治安报上来的汇总我全看过。
三年里,匪患聚集点从两个变成一个,人数从五百降到三百,居民没有伤亡,驻军没有交火,边境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报上来的东西干干净净,什么问题都没有。”
她顿了一下。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边境。”
孙樵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但仍然站得笔直。
“殿下,属下职责所在,保境安民,边境安静是好事。”
“保境安民。”贺无漾把这四个字复述了一遍,语气平淡。“那你说说,站点里的人去了哪里。”
孙樵没答。
贺无漾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纸上是一张简易的星图,标着几个点和几条线,画得比之前那张溪边石头图工整得多,是军械总署那边搜出来的东西,夹在王勉旧物里的。
她昨天让人拓了一份,对着北境汇总看了一宿。
“寨子在第七星区主星东面,你驻扎在东面四百里外。”她指尖点在地图上,“站点空了之后,人往西走了。西边是第六星区,第六星区的巡防官叫周远,跟你是同一年调到北境的。你报上来的汇总里,第七星区边界线这一段连续三个月没有巡逻记录。”
她抬起头看孙樵。
“你的巡逻队为什么不走这一段。”
孙樵的嘴唇抿紧了。
沉默又铺开来,这次比上一次更沉。
厅外的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消失在尽头。
孙樵终于开口了。“殿下,属下有属下的难处。”
“说。”
“第七星区边境长,兵力少,巡逻线覆盖不了全部。”他说,“属下只能保重点,有些地段确实有疏漏。”
贺无漾没接话,看了他一阵,然后把地图折起来,放回抽屉里。
“你后天之前把第七星区近三年的巡逻记录全部报上来。”她说,“漏掉的地段,每一段都标注出来,什么原因漏的,谁下的令,谁执行的,写清楚。写不清楚的话,你就不用回第七星区了。”
孙樵站了一瞬,然后行了个军礼。“是。”
贺无漾低下头,重新翻开那份军需调拨的急件,拿起笔。
孙樵在厅里又站了两秒,见贺无漾不再看他,转身退了出去。
赵听松在门口等着,把人领走了。
厅里恢复安静,贺无漾的笔落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走,批完急件,又翻了下一本,是司法复核院转来的钱昶案初步审理结果,她扫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落笔批了“同意”,搁到“待发”那一摞上。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连影子都淡了,模模糊糊的。
下午她又批了两摞,处理了几份通讯消息,中间喝了两次水。
日头被云层挡着,没什么偏西的迹象,只是从灰变暗,暗得均匀,像一个缓慢的过渡。
临近收班的时候,赵听松又来了。
“殿下,孙樵那边开始写记录了。”他站在门口,“他要了三年前到现在的巡逻日志,还有参谋和几个队长的联络记录。”
贺无漾嗯了一声。
赵听松没走,站了一会儿。
“殿下觉得孙樵有问题?”
贺无漾搁下笔,想了想。“他有事瞒着,但未必是坏事。第七星区的边境这一段,他自己让出来的,让给了谁,为什么让,他清楚,等他写。”
赵听松点了头,退出去。
贺无漾收拾了桌面,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飘起了零星的细雨,细得跟雾似的,几乎看不见,但地面慢慢润了,老槐树的枝干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走廊尽头的通讯终端上亮着一条消息,她按了一下,屏幕展开。
“今天溪边捡了块石头,绿色的,半透明,像我眼睛。”
贺无漾站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手,打了一行字。
“你到底在哪。”
发送。
她等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消息。
“上午工作,傍晚修整田地。”
贺无漾扶额,“爱妻”的身体看来是“痊愈”了,就这精力,比谁都旺盛。
贺无漾看着对方的回复,站在终端前没动。走廊里有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带着雨的气味。
她关了屏幕,往大门走去。
走出秩序局的时候,雨密了一些,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凉。
她没有加快脚步,沿着廊下慢慢走,雨落在檐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她的制服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老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石桌面上积了一层水光。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进了屋。
点灯,换衣裳,坐在桌边喝了杯热水,星尘草的叶子朝着灯光歪着,绿得比前几天深了些。
她伸手摸了摸叶面,凉凉的,有一点湿,不知道是水汽还是草叶本身渗出来的。
她收回手,坐了半晌。
雨打在窗上,淅淅沥沥的,比傍晚大了些。她起身把半开的窗户关小了些,留了一条缝透风。
回到桌边的时候,顺手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地图,摊开看了一眼。
几条线画得潦草,溪、石头、翻过的地、没翻过的地,各自一个方块。
她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回去,关了灯,上床躺下。
雨声比平日密,老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混在一片淅沥声里,听不真切。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