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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暗戳戳 隋安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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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安然走后的第一个早晨,贺无漾睡到了日上三竿。
这在贺无漾身上不常见。
往常天不亮就醒了,睁着眼躺到该起身的时间,然后起来,洗漱,批文书,一板一眼地过。
今天她翻了个身,摸到床里侧空了,被褥凉透了,才睁开眼,看了看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日头已经升了老高。
她躺着没动,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坐起来。
屋里很静,桌上那只碗还在,旁边搁着星尘草,叶子朝着窗户的方向支棱着。
她看了一眼,掀开被子下床,趿了鞋,去清洗间洗漱。
水是凉的,泼在脸上,人清醒了,她拿布巾擦了擦脸,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一排制服,秩序局的深灰,枢密院的墨蓝,几件常服。
她的手从制服上掠过去,指尖没停,拨到最里面,停住了。
那里挂着一件衫子,月白色的,料子软得不像话,是隋安然走之前前一个晚上从外头拎回来的。
当时隋安然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说了句“给你买的”,就坐床边解鞋带去了。
贺无漾拆开看了,一件衫子,一条裤子,料子是伽罗星那边特有的软绸,摸上去冰凉滑手,穿上身贴皮肤,轻得跟没穿一样。
还有一对耳钉,小小的,银色的,嵌着两颗碎钻,灯光底下跟碎星子似的。
当时贺无漾把衫子举起来看了看,问隋安然:“你觉得我穿这个?”
隋安然头也没抬,还在跟鞋带较劲。“你穿不穿都行,反正买了。”
贺无漾看了她一会儿,把衫子叠好,塞进了衣柜最里面。
今天她把那件月白衫子抽出来了。
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料子垂下来,服帖,衬得人干净,跟平时那个穿各种款式制服的长公主不像一个人。
她把那对碎钻耳钉也戴上了,耳垂上一点凉,小小的光晃了晃。
头发还短着,簪子用不上,没变。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多站了两分钟,转了个身,看了看侧面的垂坠感,然后拿上终端,出了门。
秩序局在皇宫东侧第三道街,占了一栋七层楼,外墙是灰扑扑的合金板,连个标记都没挂,门口就两个卫兵站着,不知道的人路过还以为是哪家的仓库。
帝国政务机构改革之后,秩序局是最后设的。
名字听着好听,管的是刑名、缉捕、审谳、监押和边境巡防治安,说白了就是刀口上的事。
在帝国官员眼里,这地方是脏活集中地,在贺无漾眼里,这地方是实权掌控点。
前任局长姓周,是枢密院副枢密使康敬泽的人。
康敬泽倒台之后,周某人称病递交了辞呈,告老还乡,回了他老家那个小行星上的庄园。
庄子很大,比她这个帝国公主在帝都的府邸还大。
贺无漾让人查了他的账,查出了近三千万说不清来路的金额。
周某人连夜把钱退了,写了书涵上来向陆承请罪,陆承让贺无漾自己处理。
贺无漾用终端批了“知道了”三个字,没再追究,只是秩序局里上下六百多号人,来了一轮大换血,各司司长撤了三个,剩下的留用察看。
诡异的是,这三百杀人不见血的糙汉子,过去半个月被长公主殿下骂哭了六个。
事情传出去,局里局外议论了一阵,有人说贺无漾刻薄,有人说她暴戾。
只有秩序局的人自己知道,骂哭人的原因说来也简单——问话的时候被追根究底地逼到墙角,业务不熟糊弄不过去,对方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办的糊涂案子,凡是个有羞耻心的,当场就红了眼圈。
贺无漾走进秩序局大门的时候,十点已过。
她今天没穿制服。
素净的月白窄袖衫,配一条同色的软绸长裤,脚上蹬了双浅口的便鞋,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的。
门口两个士兵照例挺直了腰,但眼神飘了一下——长公主今天不太一样,身上那件衫子的料子一看就不是帝都寻常铺子里的东西,走动的时候垂坠感极好,领口那对碎钻耳钉在日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贺无漾没看他们,径直往里走。
她走后门,过了两道廊,过辖司的院子。
司里几个人远远看见她,原本凑在一起翻卷宗的脑袋“啪”地散开,各回各位,手里的笔端得一个比一个端正。
但今天他们的余光有点控制不住,纷纷落在贺无漾身上那件月白衫子上。
贺无漾目不斜视地经过,脚步不轻不重,鞋跟在合金地面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
走到尽头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门喘了一口长气,紧接着是更小声的嘀咕。
“……今天没穿制服?”
“看见了,那料子一看就不便宜,耳钉也是新的……”
“嘘,别说了。”
拐过弯,迎面撞上秩序局副局长赵听松,赵听松五十来岁,胖子,跑得急,帽子歪着,看见贺无漾立即刹住脚,行礼。
行礼行到一半,他的视线在贺无漾身上停了一下,愣了愣。
“殿下今天……没穿制服?”
贺无漾没回答,脚步也没停。“什么事。”
赵听松赶紧跟上来,那点好奇心被公务压下去了。
“军械总署那边抓了几个人,说是跟康敬泽旧部有勾连,从密室里搜出了几十封信件,其中有几封是给礼制部前部长钱昶的,内容涉及三次议事记录的篡改。”
贺无漾进了正厅,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桌上摊着今早送来的几摞新卷宗。
她顺手翻开最上面一本,眼睛扫过第一页。
“钱昶。”她念了一遍。
“是。钱昶是前礼制部部长,康敬泽事败之后他递交书涵自辩,说自己不知情,陛下宽宥了。但这半年他私底下动作不少,跟军械总署那帮人联络的书信也搜到了。”
“带上来。”
赵听松怔了一下。“现在?”
“嗯。”贺无漾翻着卷宗,没抬眼。
赵听松转身出去,片刻后,秩序局的执法员押着三个人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制服没了,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便服,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浑身上下战战兢兢。
后面两个是军械总署被抓来的幕僚和随从,同样面无人色。
三个人脚软跪在地上,贺无漾合上卷宗,抬起眼睛。
她的目光先落在为首那个人身上。
“钱昶。”
“是、是。”
“你自辩的时候说不知情。”贺无漾说,“这是你写的?很聪明,知道用纸质稿联系,也很蠢,把证据留给别人做藏品。”
她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封信,信纸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笔迹已经洇开了些许。
她把信纸往前掷出去,信纸落在钱昶面前的地上,轻飘飘地打了个旋。
钱昶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白了。
“我……我是受了胁迫,那信是被人诓骗写下的,不是出自本意——”
贺无漾打断他。“你去年九月十五,在城东那座别院里见了谁。”
钱昶张了张嘴。
“王勉。”贺无漾替他说了,“康敬泽旧部,康敬泽被关押后叛逃下落不明,你见了他,谈话谈到半夜,之后写信给军械总署联络点,告诉他们‘时机未到,再等半年’。这半年等的什么?”
“我——”
“你说被人诓骗。”贺无漾把卷宗往旁边一推,“那说说,他拿什么骗的你,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还是拿钱塞在你手里?”
钱昶说不出话来了。
贺无漾不看他了,低头翻了几页卷宗,又抬起头,视线扫过跪在后面那两个幕僚。
“你们是军械总署的?”
其中一个磕头。“殿、殿下,我是军械总署下属的供应商,做布匹生意的,那位幕僚是钱大人旧识,我只是中间人,帮忙传信,其他的我不知——”
“布匹生意。”贺无漾重复了一遍,“布匹生意做到能进军械总署议事密室?是你自己的铺子,还是别人借了你的铺面当据点?”
那人哑了,支吾着“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贺无漾把卷宗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你的铺子在长兴街东口,去年六七月间忽然换了招牌,原先叫‘聚丰号’,改成了‘隆兴号’,你说是盘来的,盘来花了多少钱?”
“一……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盘一个长兴街东口的铺面。”贺无漾的语气平平的,“长兴街东口的铺子,周边盘价最低一千万,你一百二十万盘到,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那人瞪大了眼。
“得便宜的人是你,牵线的也是你。”贺无漾说,“聚丰号原来的东家姓周,周子恒,跟军械总署那边来往了三年。这三年里,你的铺子是通道,他的议事密室在你铺子后头,你经手的每一笔货,每一封信,每一回联络,全在这本册子上记着。”
她指尖敲了敲卷宗。
“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那人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额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地渗出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扑通”一声磕了个头,伏在地上哆嗦。
贺无漾没再理他,把视线转回钱昶。
“你写了多少封信。”
钱昶垂着头,不答。
“几封。”贺无漾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些。
“三……三封。”
“几封。”
钱昶的身子抖了一下。“五封。”
“几封。”
“……七封。”
贺无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钱昶终于抬了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发颤。“殿下,我是一时糊涂,受了别人的蛊惑,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求殿下开恩——”
贺无漾安静地等他说完,然后把卷宗合上,搁到一边。
“你上有老母下有幼子,”她说,“军械总署那七封信里有两封提到截留军需补给。
军需是边境线上将士的命,你那七封信如果有一封落了实,边境那几个驻防的兵力就得饿着肚子跟人拼命。
你的老母幼子要紧,边境线上将士的老母幼子不要紧。”
钱昶伏在地上,哭出了声,呜呜咽咽的,肩膀一耸一耸。
贺无漾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朝赵听松抬了抬下巴。
“带下去,三个人分开关,别让他们串供,钱昶的案子报司法复核院会同审理,其余的待查。”
赵听松应了一声,挥手让执法员把人带下去。
办公室内恢复了安静,贺无漾翻开下一本卷宗,是北境十七个星区的巡防治安汇总,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地的兵力和匪患情况。
她翻了几页,拿笔批了几行字。
赵听松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在批第二本了,笔走得飞快,一个字也不废话。
“殿下。”赵听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今日您审钱昶,有几位司里的人在隔壁听着。”
贺无漾没抬头。“听就听。”
“他们说……殿下今天口下留情了。”
贺无漾落笔不停。“我骂他什么了?”
赵听松想了想。“也没骂,就是问了几句话。”
贺无漾翻过一页,笔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我应该骂他?”
“不不不。”赵听松急忙摆手,“殿下圣明,殿下圣明。”
这态度就跟皇朝在时,皇帝身边的内监一模一样。
贺无漾低下头继续批,批了几个字,忽然说:“刚才的内容抄一份存档,另外抄一份送司法复核院,还有,军械总署那个据点暂封,不要打草惊蛇,留两个人盯着。”
赵听松应了,退出去办事。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窸窣声。
日头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公案上,落在她那件月白衫子的袖口上。
袖口是素色的,沾了一点墨,她低头看了一眼,拿湿布巾擦了擦,继续写。
午后的光慢慢转了方向,从窗格里斜斜切进来,切过桌面,切过她握着笔的手指。
桌上堆着半尺厚的卷宗,新送上来的,旧例的,还有几份需要她亲笔批复的急件。
她一封一封地看过去,该批的批,该压的压,该驳的驳,每一样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批到第三摞的时候,赵听松又来了。
这次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书涵,表情有点局促。
“殿下,礼制部那边来人了,说钱昶的案子涉及前部长,礼制部部长想和殿下商议一下审理流程。”
“流程?”贺无漾的笔停了一瞬,“什么流程。”
“孙部长的意思是,因为牵涉到帝国官员,审案的时候可不可以……低调些,不要过于张扬。”
贺无漾放下笔,抬起头。“低调。”
赵听松把书涵递上来。
贺无漾翻开看了一眼,书涵是礼制部部长孙明远亲笔写的,措辞客气,大意是钱昶毕竟是前部长,审理的时候希望秩序局虑一下帝国官方的颜面,不要在司法议会的时候做太过难看。
她看完,把书涵合上,放在桌上一角。
“告诉孙部长,”她说,“钱昶的命我保,面子他自己挣。”
赵听松咽了口唾沫。“那殿下要不要回个正式书涵?”
“不用。”贺无漾拿起笔,重新落纸,“把这句原话传过去就行。”
赵听松应声退下。
贺无漾继续批折子,笔走得快,批完一摞又拿一摞,中间没有停顿,连水都没喝一口。
直到日头偏西,窗外廊下挂着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当响了一声,她才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桌上的卷宗批了大半,剩下小半是明天的事,她把批完的那摞归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半开着,黄昏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也落在她耳垂上那对碎钻耳钉上,一闪一闪的。
她看了一会儿窗外。
秩序局的院子里很安静,几棵老槐树在夕照里泛着暖光,叶子被日头晒了一天,蔫蔫地垂着。
远处传来几声响动,是局里的人在收班,脚步声和低语声混在一处,从廊下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贺无漾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公案旁,把桌上的东西理了理,该收的收,该摞的摞,最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压缩干粮——是她早上出门时顺手拿的,预备着万一没空吃饭。
她拆开布袋,拿出一块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就着冷茶吃了半块,剩下的放回布袋里。
吃完,把手在布巾上擦了擦,出了门。
走廊尽头有个通讯终端嵌在墙里,她伸手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她扫了一眼,一条是宫里内务处的例行通报,一条是北境巡防营的定期汇报,还有一条是来自不明频道的加密信息,只有几个字。
“已到伽罗,石头还在,溪水凉。”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贺无漾看了两秒,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抬手删了消息,关闭终端,继续往外走。
傍晚的秩序局院子里,日头落下去了,余晖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金红,几缕薄云染了色,慢慢往东飘。
天上偶尔有飞船驶过的光点划过,拖着一道细线,转瞬即逝。
贺无漾沿着廊下走,经过辖司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窗户没关严,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今天殿下那件衫子,看见了吗?那个料子,那个剪裁,我姑妈在绸缎庄做了三十年,她说这种货色得从伽罗星那边订,帝都买不着……”
“还有那对耳钉,你们仔细看了没有?碎钻的,工挺细的,不像帝都的工,倒像别的星系过来的……”
“所以今天为什么没穿制服?”
“不知道,反正肯定有事。你们想想,长公主什么时候穿过便服来上班?从来没有过,这肯定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我哪知道,我就知道今天殿下心情好。你们没发现吗?今天问钱昶的时候,殿下都没怎么用重话。”
“那是心情好吗?那叫杀人不用刀。”
“反正比平时好。”
贺无漾从窗外走过,脚步没停,也没往里面看,里面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估计是听见了脚步声。
她走出秩序局大门的时候,天边的金红已经褪了大半,暮色从东边升起来,沿着楼顶一层一层地铺。
街上没什么人了,远处皇宫的轮廓黑沉沉的,压在暮色里,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沿着街道两旁的建筑往上爬,参差不齐的。
她慢慢往回走,进了宫门,穿过廊道,回到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的老树还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响。
石桌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站在石桌旁边看了一会儿,进了屋。
桌上那只碗还在,星尘草的叶子朝她歪了歪。,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那件月白衫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领口和袖口的针脚细密匀净,确实不是帝都的手艺。
不知道那人的工资还剩多少。
她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歪歪扭扭的地图,摊开看了看。
几条线画得潦草,溪、石头、翻过的地、没翻过的地,各自一个方块,标得清清楚楚。
看了一会儿,折起来,塞回抽屉里,合上。
灯花跳了一下,她抬手扭了扭,火苗稳了,光落在桌面上,落在她的手指上。
手背上还留着白天沾的一点墨,淡了,没洗掉。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走到窗边,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凉凉的,带着院子里老树的气息。
远处的天际线泛着隐隐的蓝光,那是帝都外围轨道环的指示灯光,在夜里像一条淡蓝的河流,横跨天际。
她拉上窗,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只碗,放在手里转了转。
碗底干干净净,白底蓝边,没有茶渍,也没有水痕,她看了一会儿,放回去,放在星尘草的叶子旁边,挨着。
灯光照着桌面上这几样东西,照着那只碗和那株草,安安静静的。
她坐了一阵,从架上取了一本书下来,翻了几页,没看进去,又合上,搁到一边。
最后关了灯,上床躺下。
被子里凉,她侧过身,把手搭在空着的那一侧,搁了一会儿。
黑暗中,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那颗碎钻还在,凉凉的,小小的。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搁在枕头上。
窗外院子里老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一阵一阵的,很轻。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