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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离别 雨到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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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午后停了。
停得慢慢悠悠的,先是雨丝细了,细成雾,雾在院子里飘了一阵,被一阵风吹散了,散了之后天就开了,云层裂了几道缝,缝里漏出几束光,直直地落下来,落在院墙上,落在老树冠上,落在湿漉漉的石桌上。
水汽从地上蒸起来,薄薄一层,浮在石桌周围,被日头一照就化了,化成一片潮气,混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从窗缝里灌进来。
贺无漾站在窗边,手搭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雨水还挂在叶尖上,一颗一颗的,被日头照得透亮,风一过就落,落在石桌上,又添了一层湿。
隋安然坐在床边系鞋带,系了一遍,觉得不对,解了重系。
系到第二遍的时候,贺无漾回头看了她一眼。
“系个鞋带系这么久。”
“带子软了。”隋安然说,把鞋带又拆开,重新穿了一遍。
贺无漾没再催她,转过身来靠着窗框,看着她在床边低头系鞋带的样子。
白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搭在膝上,发梢卷着,搭在一处,那两缕棕绿的在额前晃了晃,又垂下去了。
隋安然系完鞋带,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碗在手里转了转。
碗是空的,干干净净,白底蓝边,没有茶渍,也没有水痕,她看了一会儿,搁回去。
“出去走走。”贺无漾说。
“下了雨还走。”
“雨后好看。”贺无漾说,“路湿,叶子湿,石桌湿,什么都干净。”
隋安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跟着她出了屋。
院子里果然湿,廊下的青砖上也留着雨迹,一块深一块浅的,脚踩上去有点滑。
贺无漾走在前面,脚步放慢了,隋安然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廊下走,绕过前院那棵老树,往后头小园去。
影壁上的藤被雨洗过,叶子绿得深了一层,水珠挂在叶尖上,一串一串的。
绕过去,小园里的菜畦被雨泡过了,泥是软的,菜叶子上还带着雨水,叶面亮亮的,篱上的牵牛花被雨打落了七八朵,剩几朵还挂在竹枝上,花瓣湿透,蔫蔫地贴着。
地上落了一地的花瓣,紫的、白的、粉的,薄薄一层铺在湿泥上,被日头一照,颜色比开花的时候还艳。
贺无漾蹲下来,从泥地里捡了一朵完整的牵牛花,紫色的,花瓣湿软,指腹捏着有点滑。
她拿起来看了看,往隋安然那边递了一下。
隋安然接过去,捏在指间转了转,花瓣上的水沾到指腹上,凉凉的。
她看了一会儿,没往耳朵上别,顺手搁回地上去,花瓣落在泥里,贴住了一片湿叶。
石榴树那两棵还站着,花被雨打落了不少,红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树根旁边,被湿泥映着,颜色沉下来,深红。
枝上还剩几朵,挂着雨水,花芯里一汪水,晶莹晶的。
隋安然走到树底下,抬手碰了碰一朵还剩着的花,花瓣上的水被指腹一碰就碎了,淌下来,顺着花瓣边沿滴到地上。
贺无漾走到她旁边,也抬头看那两棵树。
花残了,叶子倒是绿得旺,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叶脉都看得清,一片搭着一片,密密地覆在树枝上。
“花落了。”隋安然说。
“落了明年再开。”贺无漾说。
隋安然放下手,在衣裳上蹭了蹭指尖的水。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墙根那边走了几步,凤仙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有几棵倒伏在地上,叶子贴着泥,花还开着的只剩一半。
她弯腰把一棵倒了的扶起来,指腹在茎上捏了捏,茎是软的,折过了,直不起来,她松了手,那棵凤仙又歪回去。
“扶不起来。”她说。
贺无漾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棵倒伏的凤仙,伸手把它从泥里拔起来,根上带着一团湿土,根须细白,一根一根地缠在土块上,她看了看,又把它插回泥里去,按了按根上的土,拍实了。
“活不活看它自己。”贺无漾说。
隋安然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从小园出来,绕回前院,日头从云层里彻底透出来了,亮堂堂地照在院子里,照得地上的水洼反光。
老树下面那张石桌被雨洗得干干净净,桌面上的叶子冲没了,只剩一片干净的石面,被日头晒着,冒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桌腿旁边积了一小洼水,映着树冠的影子。
贺无漾拉过石凳坐下来,凳面上有水,坐下去的时候湿了一层衣料,她没在意,把手搁在石桌上,掌心朝下,压着桌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汽,凉意从掌纹里渗进去,她坐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朝上,掌心摊在桌面上。
隋安然在对面坐下来,看了看她摊开的手,没有立刻搁上去,先把自己的手在衣裳上蹭了蹭,蹭干了,才搁上去,掌心覆着掌心,温的贴着凉的,贴了一会儿,两边都暖了。
日头照在桌面上,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照着石桌那一小洼积水,亮晶晶地反光。
老树冠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滴到桌面上,滴到两个人手边,碎成一小圈一小圈的。
有一滴落在贺无漾的手背上,凉的,她没动,任那滴水在皮肤上淌开,顺着掌纹流下去,流到两个人掌心的交界处,被体温焐热了,化没了。
“你额前那两缕,颜色又深了。”贺无漾说。
隋安然抬手摸了一下额角,指腹在发根上捻了捻,捻了一遍,放下来。
“棕多了。”她说。
“绿还在。”贺无漾说,“底下一截是绿的。”
隋安然想了想。“跟坡地上那排草的叶子一个色。”
贺无漾看她一眼。“你也这么觉得?”
“嗯。”隋安然说,“那排草长在溪边,根是白的,往上走半截变棕,再往上变绿,最尖上晒得发白。这头发一样。”
贺无漾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朝上,掌纹里还留着刚才那滴水淌过的湿痕,凉凉的。
她看了一会儿,松开手,把自己右手举起来,对着日头看。
掌纹清清楚楚的,绿意沉在皮下面,不跳的时候看不出来,跳的时候从掌根到指缝,一丝一丝地泛上来。
她把手放下。“回去之后,你那边几时得空。”
“看情况。”隋安然说,“事情顺利很快就能处理完,不顺利得等。”
“那我先去。”贺无漾说,“你忙完过来找我,我去溪边挖石头。”
“你一个人坐飞船回伽罗星?”
“嗯。”
隋安然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自己膝上,坐了一阵,忽然开口。“你留在帝国。”
“你不是说要挖石头。”
“石头不重要。”隋安然说,“你活了,他们会害怕。”
贺无漾笑了一声,从胸口震出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片被日头晒干了的石面上。
她在桌底下把脚往前探了探,碰了碰隋安然的脚。
隋安然没躲,两个人的脚挨着,搁在石桌下面那片日头照不到的影子里。
日头从头顶上慢慢偏过去,老树的影子往东移了一截,斜斜地搭在石桌上。
院子里水汽散了,地面干了,廊下的青砖又恢复了灰扑扑的颜色,只有墙根底下的泥还湿着,留着一层深色。
贺无漾把搭在桌上的手收回来,撑着膝盖站起来。
裤子上坐湿了一块,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它,走到老树底下,仰头看那树冠。
雨水被日头晒了大半天,叶子上的水珠落得差不多了,剩几颗还挂在枝梢上,亮晶晶的。
她伸手够了一片矮处的叶子,指腹在叶面上抹了一下,湿的,凉的,抹完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点银绿的色,蹭在指腹上,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手指伸给隋安然看。
隋安然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的指腹,伸手拿起来闻了一下,草腥味,淡淡的,混着雨水的凉。
“洗不掉。”贺无漾说。
“不用洗。”隋安然说,“过两天自己就掉了。”
她把贺无漾的手放下,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指背碰到了指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扣上了。
十指扣着,垂在两个人中间,被日头照着,影子落在地面上,一个深一个浅。
两个人站在老树下面,扣着手,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洗过的一切。
石桌干净了,廊下亮了,墙角那排凤仙歪了几棵,泥地上的花瓣落了一层,红的紫的白的,被日头晒得卷了边。
天从云缝里露出一大片蓝来,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色,蓝底上飘着几朵薄云,白得发亮,慢悠悠地往东走。
贺无漾偏过头,看着隋安然。
“三天之后走?”
“嗯。”隋安然回。
“那这三天。”贺无漾说,“哪儿也不去了。”
隋安然转过头来看她,绿色的眼睛在日头底下亮着,浅金色眼睛也在日头底下亮着。
两个人对看着,谁也没说下一句。
老树上的水珠又落了一颗下来,正正滴在两个人交扣的手背上,碎成一小片湿痕,顺着指缝淌下去,淌进掌心里,化没了。
三天过得比预想的快。
头一天贺无漾把最后一批文书搬出来,铺了一桌子,公文叠着公文,一摞一摞的,批了的和没批的混在一处,压着桌角。
隋安然坐在床边看她批,看她审阅、落笔、翻页,翻完一页往旁边搁一页,搁到桌沿上,慢慢堆起来。
贺无漾批得快,字写得飞,落笔不顿。
批到半晌午,桌上空了一半,她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回头看隋安然。
“坐一上午不闷。”
“不闷。”隋安然说,“看你写。”
贺无漾把笔放回桌上,站起来,把批完的那一摞理齐了扔箱子里面,又拿了一摞下来。
经过床边的时候,伸手在隋安然肩上按了一下,掌心贴了贴又松开,没说话,回到桌边坐下继续批。
隋安然就坐在床边,看着她批,偶尔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看一眼院子。
老树上的叶子被日头晒得蔫了,垂着,院子里没有人,安安静静的,只有鸟落下来,在石桌上跳两下,又飞走。
第二天,文书批完了,贺无漾把印从抽屉里取出来,在最后一份的落款处按了下去。
印是铜的,印面刻着字,红泥沾上去,落在纸上,正正经经地印了一个方章。
她把印举起来看了看,印面在日头底下亮着,边角磨圆了些,铜色发暗。
她把印搁回抽屉里,合上,锁了一下,其实没必要锁,但她在锁上摸了一下,把那把小小的铜锁扣上了。
“完事了。”她说。
隋安然正在窗边看那株星尘草,叶子又大了一圈,银绿的光在叶面上走,先前那滴水的位置干透了,留了一点淡白的渍。
她听见贺无漾说,转过身来。
“完事了。”她跟着重复了一句。
贺无漾站在桌边,看着她,两个人在屋里隔着几步路对看,窗外的日头从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并排放着的碗和印盒上。
印盒合着,碗空着,五四方方的盒子和圆圆的碗挨在一处,安静的。
“明天几点走。”贺无漾问。
“一早。”隋安然说,“天一亮就动身,飞船在接驳口等着,路上半天,午后能到。”
贺无漾嗯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天,贺无漾哪儿也没去。
早饭后她把屋子里的东西归了一遍,衣裳叠好了搁着,桌上的药瓶收进抽屉里,木架上散着的几卷书理了理,一摞一摞码齐了。
星尘草从窗台上端下来搁到桌角,叶子朝着光的方向转了转,又停住。
隋安然在院子里待了半上午,把老树底下的石桌擦了一遍,又去后头小园看了那两棵石榴。
雨后的花瓣落尽了,枝上结了几个小果,青皮的,指头大小,她站在树底下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硬硬的。
凤仙花倒的那几棵没扶起来,贴着泥躺着,叶子枯了一半。
她也看了,没动。
回来的时候,贺无漾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几道线,横的竖的,像是个院子。
“画什么。”隋安然走过去。
“坡地上那块地的图。”贺无漾说,“溪在这边,石头在这边,翻过的在东头,没翻的在西头,我标一下,免得去了找不着。”
隋安然低头看了看,几条线画得歪歪扭扭的,溪不像溪,石头不像石头,她把纸拿起来转了转,看了一会儿,放回去。
“到了就找着了。”她说。
贺无漾把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隋安然衣裳口袋里。
午后,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阵,日头好,天蓝得干干净净,一丝云没有。
老树的影子正正地罩着石桌,桌上的湿气早干了,石面被日头晒得温热。
两个人还是隔着桌子坐,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碰着指尖,没扣。
贺无漾看了一会儿老树,又看了看天,最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隋安然脸上。
日头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碎碎地洒在隋安然的额头和肩上,额前那两缕棕绿的发丝在光里亮着,颜色比前两天又深了一分,从发根往发梢浸过去,绿的那一截往下走了小半寸。
“到明天,还得再长。”贺无漾说。
“长就长。”隋安然说。
贺无漾把脚尖伸出去,在桌底下碰了碰她的脚,碰了一下,收回来。
隋安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晚饭是宫里的内侍送来的,比平时丰盛些,四个菜一个汤,摆了一桌,两个人坐桌边吃了,给彼此夹了菜,也都没多吃。
吃完饭,碗碟收出去,天也暗下来了。
屋里点了灯,灯火跳着,暖黄的光落在桌面,落在木架,落在窗台上那株星尘草上。
贺无漾把窗帘拉了一半,留半扇窗透夜风。
院子里的老树在夜色里黑乎乎地立着,树冠里偶尔传出一两声鸟叫,懒懒的,像睡觉翻身的梦呓。
“早点睡。”贺无漾说,“明天早起。”
隋安然嗯了一声,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到床边解鞋带。
贺无漾等她上了床,把灯吹了,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月色,淡淡的,落在地面上。
两个人躺在窄床上,侧着身子贴着,贺无漾照旧从背后环着隋安然,胳膊搭在腰上,掌心覆在胸口的位置。
隋安然的呼吸慢慢放缓了,后脑勺搁在她脸旁边,白发的味儿钻进鼻子里,干净的,淡淡的,带着一点日头晒过的暖。
贺无漾闭着眼,没睡着,掌心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上来,稳的,慢的,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贴着掌纹。
过了一会儿,隋安然开口了。
“睡了吗。”
“没有。”贺无漾说。
“你留在帝都。”隋安然说,“先别急着动手,如果他们有动作,也别急,等我。”
“等什么。”
“一个机会。”隋安然说,“你一个人,我担心。”
贺无漾没答话,把搭在腰上的手往上游了游,覆到隋安然的手背上。
隋安然的手放在胸口底下的位置,指尖搭在肋骨上,被她的掌心压住了。
“好。”贺无漾说。
隋安然的呼吸缓了一拍,又接上。
过了一会儿,把手从底下抽出来,翻过去,掌心朝上,搭在枕头上,等贺无漾把手指扣进来,十指交着,搁在两个人中间。
月色从帘缝里长了一截,慢慢移到了床脚。窗外院子里静得很,老树的叶子在夜里也沙沙地响,一阵一阵的,很轻。
天亮的时候是隋安然先醒的,天光从帘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跟头几天一样。
她睁开眼,后颈那一片温热还在,搭在腰上的呼吸匀着,还没变。
她躺了一阵,等到天光从灰变白,才慢慢把手从贺无漾腰上收回来,坐起来。
穿衣裳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扣子一粒一粒扣上,洗漱的水在铜盆里响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贺无漾,没醒。
她把桌上叠好的那摞衣裳拿起来,放到床边,又把桌上的星尘草端起来,想了想,又放回桌角,挨着那只碗。
贺无漾在她要出门的时候醒了。
“现在走。”声音哑哑的,刚睡醒。
隋安然站在门边,回过头来看她。
贺无漾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散着,揉了揉眼睛,又看了隋安然一眼。
“路上小心。”贺无漾说。
“嗯。”隋安然说,“乖乖的,别搞事,等我消息。”
“嗯。”
隋安然在门框上站了一瞬,转身出了屋。
天亮透了,院子的老树在晨光里立着,叶子上还挂着最后一点夜露,亮亮的。
石桌上干干的,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廊下的青砖被天光洗得发亮,走上去有回声,一下一下的,传得远。
隋安然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窗户开着半扇,星尘草的叶子探出来一片,银绿银绿的。
然后她转了身,往接驳口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