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坏心眼 天亮
...
-
天亮
贺无漾先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刚亮了一层白,光线从半拉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斜斜地落在床脚的被子上。
被子的角皱成一团,有一半搭在地上,另一半盖在她腰上。
她侧躺着,脸朝着窗,后背贴着一面温热的胸膛。
隋安然的呼吸从她后颈上落下来,一下一下的,慢而匀,气吹在颈窝里,有些痒。
她没有动,就那么躺着。
窄床果然窄,两个人侧着身子才能睡下,隋安然的一条胳膊从肩头垂下来,搭在她腰上,手掌摊开,贴在腰侧。
掌心是热的,贴着皮肤,她的腰侧那块地方一夜都暖着。
隋安然的左手蜷在她胸口底下的位置,指尖搭在她肋骨上,那道淡青色的线在晨光里隐隐亮着,从腕骨爬到小臂中段,光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贺无漾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窗。
窗台上那只瓷碟里的星尘草茎在水里立着,叶子舒展开,银绿银绿的,一夜过去又大了一点。
叶子边沿挂着一颗水珠,被晨光照得亮亮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
后背的那片温热又传来一阵,隋安然的呼吸深了一拍,像是要醒了。
胸口底下的指尖动了动,停了一下,又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搭在腰上的那只手慢慢收了收,掌心贴着她的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后颈上落下一个吻,很轻,落在发根和皮肤交界的地方,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贺无漾睁开眼睛,慢慢翻过身来。
窄床挤,翻身的时候两个人贴了一下,膝盖碰着膝盖,胸口贴着胸口,碰得结结实实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隋安然,隋安然刚醒,绿色的眼睛半睁着,眼皮还垂着,睫毛上沾着一点睡意。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白发散在枕头上,半边脸埋在发里。
“醒了。”贺无漾说。
隋安然嗯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嗓子还没开,她伸手把贺无漾往怀里带了带,带紧了些。
两个人贴着,谁也没动,隔着皮肤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挨在一起,不快不慢。
贺无漾把手搭在隋安然的胸口上,掌心贴着皮肤,掌心里的绿意跳了一下,沉沉的,又把那层温热覆上去。
躺了一会儿,天又亮了一层,窗外的鸟开始叫了,一声长一声短,落在院子的老树上。
屋里比昨晚亮堂了不少,墙角的木架、窗下的矮几、桌上的药瓶都看得清楚了,桌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顶银冠和一只蓝边白底的碗。
碗里盛着隔夜的凉水,冠上的蓝晶石在晨光里幽幽亮着。
贺无漾先坐起来了,她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弯腰去捡床脚的制式服。
衣裳团成一团,她抖了抖,套上,把扣子一粒一粒扣回来,扣到一半的时候,身后响了一声,隋安然也坐起来了,靠着床头,把被角拉上来盖着胸口,看着她扣扣子。
“今天有什么安排。”隋安然问。
“没什么安排。”贺无漾说,“陆承那边的事收尾了,皇帝还在养,余毒清了大半,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我这边,文书批完了,宫里的杂事也理完了,今天一整天,没安排。”
她把扣子扣完,回头看了隋安然一眼,隋安然靠着床头坐着,头发乱着,绿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贺无漾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院子里的光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亮了。
老树的树冠在窗外摇着,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天光筛成一片一片。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饿了吗。”她问。
“有点。”隋安然说。
贺无漾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朝外面喊了一声,一个内侍快步走过来,低着头站在门口。
贺无漾吩咐了两句,内侍应了,转身去了。
她关上门,走回来,在床边坐下,隋安然还靠着床头,看着她走过来,目光跟着她,从窗边跟到门边,又从门边跟回床边。
“过两天我回联邦。”隋安然说。
“嗯。”贺无漾说,“这边的事我也快完了。”
“完了之后呢。”
贺无漾想了想,窗外的老树叶子在风里翻着,沙沙响,她看着那些叶子翻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隋安然。
“完了之后我去伽罗星。”她说,“坡地上那块地,我还没翻过,你上次翻到哪儿了。”
“翻到溪边那一排。”隋安然说,“石头多,挖不动。”
“那我回去接着挖。”贺无漾说。
隋安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你那个右手挖得动石头吗。”
贺无漾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上摊开,掌纹在晨光里淡淡的,绿意跳着,沉沉的,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隋安然。
“挖不挖得动。”她说,“看来是我昨天没努力。”
隋安然闭了嘴,把头扭一边去。
内侍在外面敲门,端进来两碗粥和几碟小菜,摆在小桌上,又退了出去。
粥是热的,冒着白气,小菜是腌的,咸口的,摆了三样。
贺无漾起身把桌上那只碗拿了,换了一只干净杯子装粥,跟隋安然两个人坐在床沿上吃。
窄床边上坐两个人,肩膀碰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低头喝粥。
粥烫,喝得慢,喝一口吹一口。
窗外的鸟叫得密了些,一声接一声的,老树上的叶子被风翻着,银绿银绿的,从窗缝里看出去,晃得人眼晕。
吃过粥,贺无漾把碗碟收好搁在桌上,她站在桌边,拿起那顶银冠看了看,又放下,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冠上,蓝晶石亮晶晶的。
她没有把冠戴上,就那么搁在桌上,跟那只碗并排着。
碗是旧的,冠是新的,一个蓝边白底,一个银丝蓝晶,摆在一处,摆在晨光里。
她转过身来,靠在桌边,看着还坐在床沿上的隋安然,隋安然也看着她。
两个人在屋里,一个靠着桌子,一个坐在床边,中间隔着几步路,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桌上的灯芯早灭了,灯座里剩着一截黑黑的芯头。
“出去走走。”贺无漾说,“院子里那棵老树,我还没带你好好看过。”
隋安然站起来,把衣裳穿好,扣子一粒一粒扣上,她把左手的袖口拉下来,盖住那道线,然后走到贺无漾面前站定了。
贺无漾抬手把她的领口正了正,又把她肩上的头发拨到后面去,隋安然低下头看她,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屋,走进院子,老树下面那张石桌还在,桌上落了夜里的叶子,一片一片的。
贺无漾伸手把叶子拂开,在石凳上坐下来,隋安然坐在对面那张凳子上。
两个人隔着石桌,坐着。
太阳从院墙外面升起来,光从树冠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两个人身上,一片光一片影。
贺无漾把右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隋安然看了一眼那只手,也把自己的左手搁上去,掌心朝下,覆上去。
掌心的温热贴着掌心的温热,淡青色的光从隋安然的袖口下面渗出来,落在贺无漾的手背上。
贺无漾掌心里的绿意跳了一下,沉沉的,热的。
两个人坐在老树下面,手覆着手,谁也没说话,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把树上的叶子吹落几片,打着旋落在石桌上,落在她们交叠的手边。
吃过早饭,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阵老树下面的石桌被太阳晒暖了,桌面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拾干净,堆在石凳脚边。1
贺无漾的右手搁在桌上,掌心朝上,隋安然的左手覆在上面,两个人的手叠在一处,谁也没有收回去。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碎碎的,一片一片地落在手背上,掌纹和那道青色的线贴在一起,绿意在皮肤底下跳,线在皮下亮,像两条暗流在同一块地底下交汇,各走各的,安安静静的。
贺无漾先动了,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贴着隋安然的掌心,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指节相扣的时候掌心里的绿意跳了一下,比平时沉,比平时重。
隋安然手腕上那道线在同一瞬间亮了一拍,淡青色的光从皮下泛上来,比平时亮了半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贺无漾抬起头来,看着隋安然,隋安然也看着她,绿眼睛和浅金色的眼睛对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贺无漾站起来,绕着石桌走过去,走到隋安然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从肩头滑下去,搭在她胸口。
隋安然的背靠上来,靠在她怀里,头往后仰了仰,抵到贺无漾的肩窝里,两个人站在老树底下,一个坐着,一个在后面抱着她。
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老树的叶子吹得翻了一层,银绿的光从叶面上滚过去。
贺无漾低下头,吻在隋安然的发顶,白发蹭着她的唇,软软的,毛毛的,她把脸埋进那片白发里,呼吸落在头皮上。
掌心里的绿意贴着隋安然的胸口,隔着衣料渗进去,一层一层的,隋安然的左手抬起来,覆在贺无漾搭在她胸口的那只手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叠在胸口的位置上,心跳从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隔着皮肤,隔着衣料,隔着掌纹和那道线。
过了一会儿,贺无漾松开她,走回前面,弯下腰来看着她,隋安然仰着脸,绿色的眼睛在日光里亮着,瞳孔里映出贺无漾的脸。
贺无漾低头吻上去,吻落在唇上,比早上那个重,比早上那个深。
隋安然的手从桌上抬起来,攀上贺无漾的后颈,指腹埋进灰发里。
两个人吻了一会儿,贺无漾直起身来,把隋安然从石凳上拉起来,往屋里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窗帘没有拉,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脚。
贺无漾先解的扣子,一粒一粒的,这次解得比昨晚快些,隋安然站在床边看着她解,没有说话。
制式服从肩头滑下来,落在床脚,她伸手去解隋安然的领口,从最上面一粒往下解,解到最后一粒的时候,隋安然的呼吸在她头顶落下来,重了一拍。
她把衣裳从隋安然肩上褪下来,褪到腰际,往下拉了拉,拉到床脚。
隋安然的上半身露出来,肋骨的形状在皮肤下面隐约看得见,那道青色的线从左手腕往上爬,爬到肘弯,爬到小臂中段,隐进皮肉里。
贺无漾伸手覆在她的锁骨上,掌心的绿意贴着那块皮肤,她低头沿着那道线的走向往下吻,从腕骨吻到小臂中段,停在青色隐没的地方,把唇贴在那里。
皮下的光在她唇下跳着,连着脉搏,一下一下的。
她把唇贴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又往上吻,吻到肘弯内侧,吻到肩头,吻到锁骨,吻到喉结。
隋安然的喉咙在她唇下滚动了一下,呼吸急起来,热起来。
两个人倒在床上,窄床还是窄,跟昨晚一样,翻不得身,只能侧着,面对面贴着。
胸口贴着胸口,心跳对着心跳,急的时候两下撞在一起,缓的时候各跳各的。
贺无漾把手搭在隋安然的腰窝上,掌心的绿意从掌心入皮肤,一丝一丝地渗进去,顺着经络往两边散。
隋安然的手搁在贺无漾的后背,指腹顺着脊背往下滑,滑到腰侧,往下滑,滑到髋骨。
她的手腕贴上去的时候,那道青色的线从皮下透出来,落在贺无漾的腰上,跟掌心里的绿意碰在了一处。
碰上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贺无漾掌心里的绿意猛跳了一拍,沉沉的,重的,从她掌心深处涌上来,涌到掌纹每一道线里。
隋安然手腕上的青线在同一瞬间亮到了极致,光从皮下透出来,把整条小臂都染了一层淡青,从腕骨到肘弯到肩头,一道线亮透了。
两股光在皮肤相贴的地方交汇,绿色和青色叠在一起,融成一种颜色,分不清哪是哪,在灯下亮了一瞬,又慢慢暗回去。
暗回去之后还有余波,绿意和青线各自在皮肤底下走,但是比刚才不一样了。
绿意比刚才深了一层,沉了一层,像是从地底下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青线也比刚才亮了半分,从腕骨往上多爬了一小截,爬过了肘弯内侧,挨着皮下的骨节,安安稳稳地伏在那里。
贺无漾的掌心贴着隋安然的腰窝,掌纹和那道线在皮肤下面隔着一层膜贴着,谁也没再动,就那么贴着。
过了一会儿,隋安然侧过头来,看着贺无漾,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白色的,一缕一缕的。
贺无漾伸手把那些白发拨到耳后,手指从发根梳到发尾,梳了三遍,梳第三遍的时候,指腹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隋安然的额前看。
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隋安然的额头上,额前那两缕头发,原来跟别处一样是白的,现在颜色变了。
从发根开始,往下半寸,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灰里带绿,绿里带棕,光转的时候跟着转。
整个额前那一圈,发色在慢慢沉下去,白里透出一层淡淡的棕黑,像是从发根浸上来的墨,还没全浸透,停在半途。
“安然。”贺无漾说。
隋安然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头发。”
隋安然抬手摸了一把额前的头发,指腹捻了捻,又举到眼前看了看。
指腹上沾了一层很淡的色,捻一下,颜色沾在指纹里,去了指腹,落到掌纹上。
她把头发拉到眼前看了看,额前那一缕,从发根到半截,颜色沉了,白的变成棕黑的,棕黑里透出一线绿,很细,像叶脉,顺着发丝的走向从发根延伸到发梢,绿停在半途,没有到头。
她看了一会儿,把头发放下来,看着贺无漾。
“变了。”
“绿了。”贺无漾说,“两缕。”
隋安然又抬手摸了摸额前,指腹顺着发根往后梳。
果然有两缕,从额角两侧往耳后走,一缕左一缕右,颜色比别处沉,棕黑里透着绿,绿在发丝中央,像嵌进去的。
梳到耳后的时候停住了,不再往后,她摸了摸发尾,发尾还是白的,整根头发从根到梢是白、棕黑、绿、白,四截颜色,跟草叶上从嫩到老的颜色一个走向,从根到梢地变。
贺无漾看着她额前那两缕,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
指腹贴着发根,把那一缕从发根顺到发梢,梳了一遍,又梳了一遍。
颜色在指腹下面稳稳的,没有掉。
她把手收回来,摊开掌心看了看,掌纹还是那些掌纹,颜色没变。
她又看了看隋安然的手腕,青线从腕骨爬到肘弯,比以前长了小半寸,在皮下安安静静地亮着。
“碰到一起的时候变的。”贺无漾说。
“嗯。”隋安然说。
“疼吗。”
“不疼。”隋安然说,“有点热。”
贺无漾把手覆回她额前,掌心的温隔着皮肤渗进去,额前那两缕颜色在掌心下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变化,也没有褪。
她把手拿开,额前的头发还是那个颜色,棕黑里透着绿,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吻在额角那缕绿的发根上。
唇贴着皮肤,发丝蹭着唇,粗粗的,温温的,她在那块地方贴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两个人在窄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床脚的被子上,慢慢移着,从被角移到床沿,又从床沿移到了地上。
屋里的光跟着慢慢走了大半圈,转到了桌子那头,桌上的银冠和碗并排放着,蓝晶石垂着,碗里那点隔夜的水被日光晒得只剩一半。
贺无漾把右手搭在隋安然的腰上,掌心里的绿意贴着那块皮肤,沉沉的,比来的时候深了一层。
隋安然的左手覆在上面,青线从腕骨爬到肘弯,透着那层薄薄的衣料,两个人叠着手躺着,谁也没有再说要去溪边挖石头的事。
过了一会儿,贺无漾开口了。
“你额前那两缕,回去之后隋咸池大概要问。”
“问就问。”隋安然说。
“你怎么说。”
隋安然想了想。“就说换了土。”
贺无漾笑了一声,很大声,从胸口震出来,落在隋安然的额头上。
隋安然闭着眼,嘴角向上翘了一个弧度。
窗外老树上的叶子还在翻,银绿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落在两个人叠在一处的手上,落在隋安然额前那两缕棕黑发绿的发丝上。
光转的时候,那两缕颜色跟着转,棕里带绿,绿里带棕,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