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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述职&顺路 隋安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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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安然在人事处那间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
文件一沓一沓地翻过去,边境中转站的重建计划她看完了,后面跟着的是几份关于帝国内部局势的简报,标着密级印章,只供联邦委员会内部参阅。
简报写得很细,帝国的枢密院近三个月内有十七名中高层官员被撤换,帝国情报处副处长以叛国罪被捕,委员会三个常任委员被清洗,财政系统里有十四个关键岗位换人。
简报最后一段写了一句评估,说帝国皇帝正在进行执政以来最大规模的内部整肃,建议联邦方面保持观望,不要在此期间与帝国进行任何高层接触。
她把简报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封面,按了一会儿。
中年女人还在对面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的日光斜了,百叶窗的影子在桌面上拉长,一条一条的,颜色比下午那会儿沉了些。
“看完了。”隋安然说。
中年女人抬起头来,把眼镜重新戴上,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有什么想法。”
“白陨那页我看到了。”隋安然说,“那站我去过,不光是废弃空间站,上面有帝国早年的军事设施残骸,要拆除或者改建,跟帝国那边协商的话,得先弄清楚那块地方归谁管。”
中年女人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还有呢。”
“帝国现在正在内部整顿,简报里说了,这个时候提中转站重建的事,他们大概率没心思管。”隋安然说,“可以先做联邦这边的预算和方案,等那边稳了再去谈。”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行,你先把方案框架写出来,预算那部分让财务处配合,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处里开会过一遍。”
隋安然应了一声,站起来,把文件收好,背上包袱,中年女人又叫住她。
“你住在哪儿。”
“还没定。”
中年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放在桌角。“委员会宿舍楼有空房,用这个条子去登记就行,你回来述职,按理有三周假。”
隋安然拿了卡片,道了谢,出了人事处,沿着走廊往外走。
这时候是下班时间,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穿着联邦制服的年轻人从她身边过去,有说有笑的。
她让到一边,等他们过去了再继续走。
走到大楼门口,外面天还没全黑,街灯刚亮,灰白色的,一排一排地延伸出去。
她沿着主街走到委员会宿舍楼,用卡片登记了一间单人房,把包袱放下来,坐在床上歇了一会儿。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一面小窗对着街。
她开了窗,风灌进来,带着联邦首都特有的那种干冷,吹得窗帘边角翘起来。
她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腕,那道线在袖口下面亮着,淡青色的光,很淡。
她把袖子拉上去看了一眼,线还在,细细的一条,从腕骨往上爬了半寸,光匀匀的。
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没有别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把袖子放下来。
第二天她去财务处对接了预算的事,又找基建处要了几份既往案例,忙了一天,回宿舍的时候天又暗了。
她走到楼下,还没上楼,门口站着一个值班的年轻姑娘叫住了她。
“您是隋安然吗。”
“是。”
“有您的通讯。”姑娘指了指值班室里那台公共通讯器,“从伽罗星方向打来的,等了有一会儿了。”
隋安然走过去,通讯器搁在桌上,屏幕亮着,上面跳着一条未读讯息。
她点开,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绿色的,是隋咸池的笔迹。
“她发了讯息来。”
下面转录了一行:“我在帝国,还是帝国长公主。”(贺无漾发的)
再下面是隋安然的回复:“你穿制式服的样子很好看。”(隋安然借隋咸池的手发的)
隋安然看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值夜班的姑娘在旁边翻着登记簿,没催她。
她站在通讯器前面,手指搭在屏幕边缘上,想了想,在下面打了一行字:“我在联邦委员会做边境中转站重建方案,三周。”打完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白陨在名单上。”
发完之后她把终端合上,道了谢,上了楼。
接下来几天她都在处理方案的事,白天去委员会大楼,晚上回宿舍。
方案写得比预想的慢一些,主要是预算那块基数太大,牵扯到联邦和帝国双方的费用分摊,怎么算都有一方的账不平。
她把几个版本的算法都列出来,做了比较表,挑了折损最小的那一版。
第五天傍晚,她从委员会大楼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街上行人少了些,日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漏下来,金的,暖的,照着街面的石板。
她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街,街角有一家卖帝国联邦混合口味吃食的铺子,她进去买了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吃。
面是粗面,汤是骨头熬的,咸口的,比伽罗星的粥重些,但比帝国那边的清淡。
她吃得很慢,筷子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地吃,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窗外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边角卷了,上面印着联邦委员会的徽记和一行字,字迹褪了色,但依稀能认清——“第三十六次边境协商会议”。
海报底下用铅笔写了一个小记号,是一个叉,不知道是谁画的。
她看了一会儿,端起碗把汤喝了,付了钱,出了铺子。
回宿舍的路上她把那行字的末节想了一遍。
她想起那天在联邦委员会翻阅的文件里提到,第三十六次边境协商会议是在十二年前召开的,地点在灰桥镇。
那时候她和贺无漾还不认识,贺无漾也没有去灰桥,她想来想去,大概只是碰巧同名的地点。
但她还是把那个名字记住了。
又过了两天,方案初稿写完了,她把稿子交给人事处,中年女人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数据,让她先休息一天。
那天下午,她坐在宿舍窗边,看着窗外那条直直的街,街上人来人往,穿制服的,提公文包的,推着小车卖东西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人在忙什么,要去哪里,她都不知道。
她在伽罗星的时候,坡底下的路她认得,哪块石头不稳、哪条溪里水浅,她都知道。
在这里,路是平的,宽的,直的,但走上去不认识任何人。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通讯器翻出来。她还没有领取新的联络终端,只能用宿舍楼下公共通讯器发讯息。
她下了楼,去值班室,值夜班的换了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她借用了一下通讯器,输入伽罗星疗养站的联络码,打了一行字。
“我这边忙完了初稿,还有两周假,你要不要过来看看联邦的首都。”
发完之后她站在值班室门口,等着回信。
中年男人在看简讯,没催她,等了大概十五分钟的功夫,通讯器震了。
她拿起来看,一行绿色的字。
“我暂时走不开,这边的事还没有收尾,你去联邦之前没有告诉我。”
隋安然看着这行字,笑了一声,很轻。
她又打了一行:“下次告诉你。”
那边很快回了:“好。”
她把通讯器放回原处,道了谢,上了楼,回到房间,她又坐回窗边,看着外面那条直街。
街灯亮了一排,灰白色的,一直通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窗帘拉上,坐到桌边,拿起笔,把方案里白陨那节的数据又核对了一遍。
窗外的风声穿过楼缝,呜呜的,跟伽罗星湖面上的风不一样,跟帝国宫墙里的风也不一样。
她听着,没有去关窗。
隋安然在联邦首都又待了一周。
方案评审过了,预算那部分砍了两成,剩下的数目在两边的账上都能做平。
人事处的中年女人在评审意见上签了字,让她把最终稿交到档案处归档,她照做了。
交完稿子那天下午,她回宿舍收拾包袱,把几件换洗衣物叠好塞进去,那只空了的莲苗盒子她没扔,搁在包袱最底下。
第二天早上她退了房,背着包袱出了宿舍楼,走到委员会大楼前面那排柱廊下面站了一会儿。
街灯灭了一夜,日光从楼缝里灌进来,直直地打在柱子上,灰白色的石面上亮了一块,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中心港的方向走去。
她没买去伽罗星的船票,她在中心港的售票口站了一阵,问了几个班次,最后买了一张去帝国方向的长途客票。
买完之后她把票收进怀里,走到候船厅角落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包袱里翻出通讯器,打了一行字,发给隋咸池的频段。
“方案交完了,回伽罗星之前想顺路去一趟帝国,灰桥镇那边还有几件行李,我上次走得急,没带,半个月到。”
发完之后她等着,过了不到十分钟,通讯器震了一下。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
隋安然把通讯器收起来,靠着椅背,看着候船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检票口那边排着队,有人穿着联邦制服,有人穿着商贩的衣裳,有扛着麻袋的,也有背着箱子的。
她看了会儿,上去排队了。
客船不小,一百多人的舱位,她买的是普通座,靠窗。船飞得平稳,中途停了两站,一站是联邦边境的中转站,一站是帝国边陲的一个小行星带。
她没下船,坐在位子上,靠着舷窗看外面的虚空,到了第三天的傍晚,窗外出现了灰色的小行星带,一颗一颗的,灰扑扑的,边缘参差不齐,像碎了的瓦盆。
她数了数那些小行星,数到第三颗的时候,看到了灰桥镇的轮廓,灰蒙蒙的一团,贴着那颗最大的灰棕色小行星的侧面,灯光不多,稀稀落落的。
船在灰桥镇的接驳口停靠,她背着包袱下了船,踩上栈道。
栈道还是那样,铺着石板,有的地方翘起来,踩上去咯吱响。
镇上的烟囱冒着灰色的烟,跟天光一个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她沿着主街往里走。
灰桥镇跟她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街角的补给铺还开着,门口挂着几串干粮,老板坐在门里的矮凳上打盹。
修船铺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地上摊着一堆零件,她走过那排矮房子,拐上一条窄路,最后停在镇子西头的一间小屋前面。
小屋的门虚掩着,锁已经锈了,扣得不严,她推门进去,屋里落了灰,桌面上一层,地上一层。
角落里堆着那只旧箱子,箱盖上搁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是她的,走的时候忘在这里的,她把包袱放下来,走过去,把外套拿起来抖了抖,灰噗噗地落了一地。
她拍了两下,把外套折好塞进包袱里,箱子是辞云浅借给她的,太重,里面都是些用不上的旧东西。
她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床底下空了,以前放着的几只有缺口的旧碗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出屋的时候,隔壁那家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看了看她,眯着眼睛辨了一会儿。
“是你啊。”老太太说,“回来了?”
“顺路。”隋安然说,“拿点东西。”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门关上了,隋安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她想起当初是怎么来的灰桥。
不是走来的,是追着贺无漾来的,她在伽罗星想她就来了,结果她已经离开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这间屋子的主人依旧不在,屋子是灰的,墙是灰的,天也是灰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接驳口的方向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镇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灰桥镇”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底下一层暗红。
牌子下面站着一个穿伽罗星星际官制服的人,背对着她,正往远处的小行星带看,她走近了几步,那个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隋咸池。
隋安然站住了,她看着面前的人,安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来了。”隋安然问。
“那边的事处理完了。”隋咸池说,“她说你不用急着回伽罗星,她那边还有几天,我想着灰桥离帝国近,过来迎你一下,顺路。”
“顺路。”隋安然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隋咸池没有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通讯器,全新的,最新款样式。
她接过来打开,屏幕上有一条未读讯息,绿字。
“灰桥镇西头那间屋子,床底下有只碗,我上次走的时候留下的,麻烦帮我带过来。”
隋安然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通讯器合上,收进怀里。
她抬头看着隋咸池。
“所以你是来收那只碗的。”
“叫你顺路带一下。”隋咸池又说了一遍。
隋安然看着她,她看着隋安然,两个人站在灰桥镇的口子上,牌子底下,风从镇里卷着煤烟和石粉吹过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往一边飘。
隋安然背好包袱,转过身,往镇里走。
“那走吧。”她说,“碗不在了,不知道是谁拿走的,得找。”
隋咸池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回那间小屋,老太太又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