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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新王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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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内官就来了。
贺无漾正坐在窗边喝水,杯子是粗陶的,宫里随便找的,没什么讲究,水是凉的,隔了夜,也没什么讲究。
窗外那棵老树上有只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很有节奏,叫了一阵停了,过一会儿又叫起来。
门上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她放下杯子说了声“进”。
内官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内侍,内侍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深色的绒布,布面平展,四角垂着。
内官走到贺无漾面前,躬身行了个礼,袖口拢得齐齐的。
“殿下,陆先生吩咐送来的。”
贺无漾看了一眼那只托盘,内官把绒布揭开,里面是一只王冠。
银色的,冠体比她从前戴过的那顶小了一圈,不是旧式那种实心的金冠,而是一圈细银打成的藤蔓纹样,枝条缠着枝条,叶片贴着叶片,密的地方像一层鳞,疏的地方透出底下的衬布。
中间缀着几颗指甲盖大小的蓝晶石,颜色深而透,像凝固的湖水,光照上去的时候里面有一层一层的光圈,暗处又沉得像深潭。
冠座内侧衬着一层软布,摸着是细绒的,线脚缝得密。
她把王冠拿起来翻了翻,底下没有钉子。
从前那顶旧冠里面有个底座,为了不让它掉来贺无漾钉了钉子,钉在头皮层里,取的那天疼到她头皮会发麻。
这顶没有。
冠座内侧的弧度贴合头型,轻松就能卡住。
她用手指摸着那些藤蔓纹路,银丝编得很细,每一道弯都打磨得圆润,没有扎手的地方。
蓝晶石嵌在藤蔓交叉的空隙里,从侧面看是一个样,从正面看又是另一个样,光转它也转。
内官站在旁边,低着头等着,贺无漾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到三年前那顶旧冠,金打的,实心的,压得头皮沉。
那顶冠她戴了十二年,又重又闷,又不得不戴。
取下来的那天——很痛快。
她把新王冠重新拿起来,举到头顶,对准位置,按了下去。
银冠贴着头皮,凉了一瞬,然后慢慢暖起来。
她抬了抬手指,一截绿色的小藤蔓从头顶缠上王冠,稳稳地卡在那里,不晃。
不紧,不松,刚好卡在发间,像长在那里一样。
她又抬推了推,还是很稳。
内官松了口气,行了个礼,退下了,两个内侍也跟着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
贺无漾坐在窗边,抬手摸了摸头顶的冠,银丝光滑,蓝晶石微凉。
她的手指顺着藤蔓纹路摸了一圈,停在正面那颗最大的蓝晶石上,石头嵌得很牢,指腹按上去没有松动。
她又摸了摸后脑勺,那里以前被旧冠的簪钉磨出过一道痕,摸上去有浅浅的凹。
现在什么都摸不到了,只摸到新冠的边缘,贴着发际线,安安静静的。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水盆边,盆里的水是早上内侍端来的,还干净。
她凑过去看了看水面,水面上晃着自己的一张脸,灰发,浅金色的眼睛,头顶一圈银色的藤蔓,蓝晶石在水光里幽幽地亮着。
她看了看,直起身来,拿布巾擦了擦手,然后她把从陆承那里借来的通讯器翻出来。
手摸到那只金属壳子,凉凉的,拿出来,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树下面,坐在石凳上,打开。
屏幕亮了,蓝底白字,跳出频段选项,她输入了伽罗星疗养站的联络码。
那个码她记了很多遍,怕忘,在灰桥的时候用短笔写在了薄册子的最后一页上,后来册子丢了,码她背下来了。
她打了一行字,按了发送。
“我在帝国,还是帝国长公主。”
发完之后她把通讯器放在石桌上,靠着石凳的椅背,看着头顶的树冠。
叶子密密匝匝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她脸上身上,风过的时候那些光片在地上晃,像水波。
她闭了一会儿眼,树上有风,吹得叶子沙沙响,跟伽罗星坡地上星尘草的声音有点像,但脆一些,不绵。
叶子的声音是一段一段的,沙沙,停,沙沙,停。
星尘草是一整片一整片地涌,涌过来又涌回去,不停。
过了大约十分钟的功夫,通讯器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打开,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绿色的,是隋安然的笔迹,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每个字都写得规规矩矩。
“你穿制式服的样子很好看。”
贺无漾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她把通讯器合上,握在手里,金属壳子被掌心焐热了,一点一点暖起来。
她站起来,回了屋。
进屋之后她没有立刻坐,站在窗边,把那行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你穿制式服的样子很好看。”字不多,比她在白陨留给她的话短多了,比碎石站那张也短。
但她就盯着看,看了好几遍,才把通讯器收进包袱里。
两天后,她处理完最后几份陆承转过来的文书。
文书是皇帝平时批的那种,堆了一小摞,用丝绳扎着,内官送来的时候说陆先生交代的,殿下若是得空就看看,都是些驻防调动和财政拨款的事务。
她一份一份地看,看完用短笔在边角上写了批注,字迹潦草,心里怎么想就怎么批。
批完最后一本,她把丝绳重新扎好,交给了门口候着的小内侍。
她从内宫出来,走侧门出了宫城。
宫门外面的街还是那样,哨卡撤了几个,行人多了些,车声和人声也密了。
她沿着主街往外城的方向走,街上铺的是青灰色的石板,踩上去实实的,跟宫里那些刻了纹路的官道不一样。
路两边有卖营养剂的摊子,有修车的小铺子,门口堆着轮胎和铁架,还有一间衣铺,门面不大,挂着几张布帘子,帘子上印着纹样。
她在铺子门口停了一脚,铺子里挂着几件女式的制式服,收腰的,领子立起来,袖口有暗纹,颜色有深有浅。
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头顶的银冠,没吭声,低下头继续踩着缝纫机。
贺无漾看了一眼那几件衣裳,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站在衣铺门口看制服的那天早上,伽罗星疗养站那边,隋安然已经收拾好了包袱。
那天早上伽罗星的天很晴,双恒星一前一后地升起来,光线从湖面上折过来,落在坡地上,把星尘草照得发亮。
隋安然在坡顶那棵小树下面站了一会儿。
她把手里那只装莲苗的盒子放在树根旁边,盒子空了,莲苗种下去了,盒子底还沾着一层干了的灰土。
她蹲下来,伸手把土面上的一颗小石子拨开,又摸了摸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
叶子滑滑的,凉凉的,有露水,晨露还挂在叶缘上,像一圈极细的钻。
她直起身来,把盒子收进包袱里,转身往坡下走。
隋咸池站在疗养站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只布包,见她过来,把布包递过去。
“干粮和水,路上吃。”隋咸池说,“到了联邦那边,给我发个讯息。”
隋安然接了布包,布包不大,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大概塞了饼子和一只水壶。
她点点头,看着隋咸池的脸,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嘴角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
她想了想,开口了。
“那个联络器。”她说,“你帮我盯着,她要是发讯息过来,你回一下。”
隋咸池看着她。“你自己不留着。”
“我去联邦述职,路上不一定有信号,到了那边忙起来也顾不着。”隋安然说,“通讯器放在你这里更好,她发讯息过来,你看着回,不用回太长,知道意思就行。”
隋咸池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把通讯器收进了衣袋里。
衣袋深,装了通讯器之后鼓出一小块。
隋安然背好包袱,转身往栈道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坡顶那棵小树在双恒星的光里立着,树冠小了一圈,叶子被风翻着,银绿色的,一闪一闪的。
溪边的荷叶铺满了水面,绿油油的,比种下去的时候大了许多。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她搭了一艘往联邦方向去的货船,船不大,载的是干货,麻袋堆在舱底,乘客就她一个。
她在网兜床上坐着,包袱抱在怀里,靠着舱壁,船飞了两天半,中间停了一次,在边境的一颗小行星上做了补给。
她没有下船,坐在船上等着,做完补给,船继续飞,到了联邦边境的接驳口,她换了一艘短途客船。
客船比货船大些,座位上坐了七八个人,穿着各色衣服,大多在打盹,有的在看手里的通讯器。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包袱放在膝盖上,又飞了一天,终于到了联邦中心星域。
她在中心港下了船,背上包袱,走在联邦首都的街道上。
街道跟伽罗星完全不同,宽,直,两边是灰白色的高楼,窗户密密麻麻的,像蜂窝。
街上人很多,穿各种制服的都有,联邦委员会的人,军方的人,商业公会的,还有几个她认不出制服的。
车走得很快,从身边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空气里没有泥土味,没有草叶味,只有金属和清洁剂的味道,还有远处某家食铺飘出来的食物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肺里进来的东西干干的,跟伽罗星那种潮润的、带着泥土味的不一样,跟帝国那边铁锈味重的不一样,跟边陲星域那种焦糊混着灰的也不一样。
就是干,就是干净,就是什么都没有。
她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了两个弯,联邦委员会大楼出现在前面。
灰白色的,不高,但很宽,正立面一排柱廊,柱子后面是一排玻璃门。
她走到门岗处,在窗口递过证件,门岗的守卫是个年轻女人,翻着她的证件看了两遍,又看了看她的脸,最后看了看她的眼睛。
绿色的,在首都的日光下亮着,像两颗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芽。
年轻女人把证件还给她,让开了路。
隋安然走进联邦委员会大楼,沿着走廊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侧是办公室的门,门上挂着铭牌,有“预算处”“人事处”“监察处”“对外联络处”。
地板是浅灰色的石材,走上去有轻轻的响声,鞋跟敲上去,咯,咯,节奏沉着。
她走到一间挂着“人事处”的门口,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联邦星域图。
星域图占了大半面墙,发着暗光,上面标着边界、航路、各星域的名字和序号,密密麻麻的。
有几个点用红圈标着,旁边写着小字,大概是近期需要关注的地方。
桌后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灰发,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文件,鼻梁上架着眼镜架。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看到隋安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
“安然。”她说,“回来了。”
“嗯。”隋安然说,“述职。”
“坐。”中年女人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伽罗星那边怎么样。”
隋安然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她靠着椅背,看着对面的墙上那幅星域图。
边境线上的几颗小星体被标成了不同的颜色,灰桥镇、碎石站、白陨,都在上面,灰桥镇的点旁边有一个红圈,碎石站靠下一些,白陨在两者之间贴着边线。
她的目光在那几个点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来,看着桌子对面的女人。
“伽罗星很好。”她说,“坡地上种了东西,长起来了。”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拿起笔在一份表格上写了几个字,又抬头看她。“你这次述职,打算待多久。”
隋安然想了想。“看安排。”她说,“不过不会太长,那边还有人在等我。”
中年女人没有追问,她把手里的表格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新的文件,放在桌面上,厚厚的一沓,边角齐整。
“那先看看这个,边境几个中转站的重建计划,跟帝国那边有关联,你可能感兴趣。”
隋安然把文件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印着帝国边境几座中转站的名称和坐标,字是联邦通用的印刷体,方方正正的。
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手指点着纸面,慢慢地划过去。
灰桥镇,碎石站,白陨,都在名单上,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几行说明,什么损毁程度、预算、预计工期、负责单位。
她在灰桥镇那行停了停,手指按在名字上,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
窗外,联邦首都的日光透过百叶窗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文件上,落在她搭在纸边的手指上。
手指上还沾着一点伽罗星的泥土,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剩一线极细的银灰色,是星尘草的灰。
她没有抬头,继续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外面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中年女人坐在对面,拿起自己的笔,继续在什么表格上写字。
两个人隔着桌子,各做各的。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隋安然停了一下。页面上印着一颗小行星的示意图,灰白色的,表面坑坑洼洼,旁边标注着:白陨。
下面的说明写着:废弃空间站,建议拆除或改建为中转补给点,需与帝国方面协商。
她把这一页看了两遍,然后继续往后翻,手指划过纸面,带起一点点纸页翘起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