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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真相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陆承让人来传话,说皇帝醒了。

      贺无漾站在那间内室门外,手搭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进去。

      门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陆承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风从石缝里挤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屋子里药味比昨天淡了一些,窗户开了一条更宽的缝,光灌进来,照亮了床前的一片地砖。

      陆承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小碗,床上的人半靠着枕头,头垫得很高,被子拉到胸口。

      他的脸还是灰的,但眼睛睁开了,浑浊的,往里凹得很深。

      他看到贺无漾进来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定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嘴唇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陆承把碗放下,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稳。

      “她回来了。”陆承说。

      床上的人看着贺无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聚拢,又慢慢散开。

      他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发出了声音,很轻,很哑。

      “你——”他喘了一口气,“你回来了。”

      贺无漾站在床前,看着他,面前这个人,下令追捕她,让她东躲西藏了三年。

      也是这个人,在听说她死了之后,把跟着她的三波人扔进了食人鱼池。

      她看着他瘦削的脸,凹陷的眼窝,灰败的肤色,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的绿意跳了一下,沉沉的。

      “嗯。”她说,“我回来了。”

      陆承把药碗递过来,贺无漾接了,她走到床边,在矮凳上坐下,用银匙舀了一勺药汁,送到床上那人的嘴边。

      他张开嘴,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她又舀了一勺,等着他咽完,再舀下一勺。

      一碗药喂完,她把碗放在几上,拿袖子擦了擦他的嘴角。

      床上的人喘匀了气,目光一直跟着她,像怕她走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瘦得皮包骨,指节粗大,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

      贺无漾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去握。

      “你回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我以为你——他们说你死了。”

      “我没死。”贺无漾说。

      “三年。”他说,“三年你都不肯回来。”

      贺无漾没有回答,她坐在矮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凹陷的眼窝里亮着,浑浊,但里面有东西在烧。

      “你知道我为什么下令追你。”他说。

      “知道。”贺无漾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下追捕令。”

      “大概也知道。”

      床上的人喘了两口气,撑着枕头想坐起来,陆承上前一步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坐直了,靠在床头,被子滑到腰上。

      他瘦得厉害,锁骨的形状从睡衣下面凸出来,脖子细得像一根干柴。

      “你母亲。”他说,停了停,“你母亲死的时候,你多大。”

      “十二岁。”贺无漾说。

      “十二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东西在颤,但压着。“你母亲死的时候,我在议政厅里坐着,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批阅一份军报。

      我放下笔,坐了一会儿,然后接着批,批完了那份军报,我又批下一份。

      那天下午我批了七份军报。”

      他看着贺无漾,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没有笑出来。

      “我批完军报才去的灵堂,你跪在那里,十二岁,穿一身白,不哭,就那么跪着,你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一直记着。”

      贺无漾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了两声就飞走了。

      “后来你长大了一点。”他继续说,“十五岁那年,枢密院有人提出来,说贺家的血脉不该只留在你一个人身上。

      你母亲走了,我给自己下了绝嗣药,那样帝国的继承人只有你一个。

      于是他们提议从旁支过继几个孩子过来,跟你一起养,将来择优选一个。”

      贺无漾记得那一年,枢密院来了几个人,在宫里住了半个月,天天跟皇帝议事。

      她那时还小,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记得那半个月父皇每天都关在书房里,很晚才出来。

      “我把那份提案压了。”他说,“第二年他们又提,我又压。第三年他们直接递交了正式书涵,联名二十多个枢密院大臣,我在议会上把书涵摔在地上,说了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目光从贺无漾脸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

      “我说,贺家只有一个继承人,谁再提旁支的事,革职查办。”

      贺无漾看着他。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他们不会罢休。”他说,“枢密院的人,皇室的人,还有那些姻亲大族的人,他们想要一个能控制的皇帝。

      你母亲当年就是他们选中的,因为她背后没有根基,好拿捏,可以用来做要挟我的筹码。

      后来你母亲不听话,他们就给她下毒,你再也不听话,他们就——”他停住了。

      贺无漾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他们杀了你母亲。”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板子。“我花了一年查出来的,那时候你还小,我什么都不能做。

      枢密院在那件事里牵扯太深,皇室内部也有份,如果那个时候我跟他们翻脸,他们就会换掉你。

      换掉的方式有很多种,你活不到长大。”

      他喘了一口气,伸手够到床头的一只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

      “所以我等。”他说,“等了十五年,十五年里,你母亲的死我一次都没有提过,枢密院的人以为我不知道,皇室的人以为我忘了。

      他们继续在帝国的身体里扎根,越长越深,我看着他们长。

      我看着他们把手伸进军队、伸进财政、伸进司法。

      我看着他们的人一个个爬到高位上,我让他们爬。”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浑浊里面透出一点什么东西,冷而沉,像冬天早晨湖面底下的暗流。

      “你十九岁那年,枢密院又提了旁支的事,这次我没有压。

      我说,可以讨论,他们以为我松口了。

      他们开始准备,选人,培养,一步步地来。我由着他们来。

      但每一家我选进来的孩子,我都安排了人盯着,他们的人在哪里,他们想做什么,我全都知道。”

      贺无漾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十九岁那年,宫里确实来过几个旁支的孩子,住在东偏殿,跟她一起上过几天课。

      后来那些孩子一个个都走了,说是身体不适,送回原籍养病。

      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那些孩子。”她说。

      “死了。”他说,“死得很干净,一个接一个的病死,他们没有证据,但他们知道是我干的。”

      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目光从贺无漾脸上移到陆承身上,又移回来。

      “从那时候起,他们就想除掉我。”他说,“但他们不敢明着来,他们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后来你长大了,你二十岁那年,皇室内部有人提出来,说帝国皇储应该跟联邦通婚,可以稳固边陲。

      那个人是你母亲当初的旧友,她满口都是为你好的话,但我知道她要什么。

      她要一个能在联邦那边也说得上话的皇储,将来好两头牵制。”

      他咳了两声,胸口起伏着,陆承上前一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没有拒绝。

      “我拒绝了。”他说,“第二次他们又提,我又拒,第三次的时候,我想了一夜,第二天我让你去了帝国和联邦的边境。”

      贺无漾抬起眼睛看着他。

      “放逐你。”他说,“公开放逐,让所有人都看着,你被我放逐,你就不能再跟联邦那边有任何牵扯,他们的计划就做不下去了。

      但放逐令下来的时候我让陆承安排了人,确保你可以到危险的地方去,但要安全。

      后来——你后来跑了,跑得很远,跟一个联邦的女人。

      我撤了放逐令,下了追捕令,让他们继续跟着,跟丢了他们死。

      他们没跟丢,你丢了,那个女人带走了你,连尸体都不给我留。

      我查了三年,查到了不少人,所有人都瞒着我,包括陆承。”

      他的目光又移回来,看着贺无漾。

      “三年前你死的消息传回来。”他说,“我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让陆承把所有跟你死有关的人名单列出来。

      我一个个地查,一个个地筛,跟在你身边的三波人,我全扔进了食人鱼池。

      那三波人背后的人,我顺藤摸瓜,抓了十七个。

      枢密院副院长,委员会三个常任委员,帝国情报处副处长,还有十来个下面的人。”

      他停了一下,喘匀了气,声音又低了一度。

      “我用了三年,三年里,我把他们的人从枢密院、从委员会、从军队、从财政里一个一个地拔出来。那些根扎了二十年的东西,我用了三年拔了一半。”

      贺无漾看着他,她坐在矮凳上,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所以你中了毒。”她说。

      “他们还没有到绝路。”他说,“但他们不甘心让我好好的坐在那个位置上。

      冲着我来刀上下了毒,混合型,不止一家,查不到源头。

      他们想我死,又不能让我死了,帝国没了继承人,在外还有联邦虎视眈眈。

      他们没有那个魄力。”

      他靠回枕头上,合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他的眼睛在凹陷的眼窝里看着贺无漾,浑浊,但清明了。

      “现在你回来了。”他说,“我该做的会继续做,那些腐烂的根,我会替你拔干净,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从缝里挤进来,落在地砖上,慢慢移动着。

      贺无漾坐在矮凳上,看着床上这个人。

      他瘦成一把干柴,胸口那处刀伤裹着纱布,纱布下面隐约透出药的深色。

      他呼吸浅而慢,说话耗了他太多力气,现在胸膛起伏得急促了些。

      她站起来,陆承从旁边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甩开。

      “你好好养着。”贺无漾说,“剩下的,我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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