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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陆承 医官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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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官领着她从正门口进了宫。
正门门宽,两人并肩通过,门洞里光线暗,墙壁上嵌着荧光灯,灯光一跳一跳的。
穿过大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墙,墙上爬着某种深绿色的藤蔓,叶子厚实,在双恒星的光里泛着蜡质的光泽。
甬道尽头又一道门,比大门宽些,两个穿深色袍子的侍卫守在门边,见医官来了,躬身让开。
医官没停步,贺无漾跟在他身后,穿过那道门,进了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中间一棵老树,树冠撑得很大,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
医官走得快,步子碎而急,贺无漾跟在后面,步子比他的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穿过院子又进走廊,走廊弯弯曲曲的,两侧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人从门里出来,看到医官就退到一边,目光落在贺无漾身上,停一瞬,然后移开。
没有人说话。
走了大约十分钟的功夫,医官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那门比一路走来看见的都要宽,门板是深色的,上过漆,擦得很亮,门环是铜的,上面有兽口衔着。
门前站着四个侍卫,甲胄整齐,腰间别着脉冲枪和短匕,医官上前低声说了几句,侍卫看了贺无漾一眼,让开了。
医官推开门,侧身让贺无漾先进。
门里是一间很大的内室。
窗户闭着,只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窗台边的地砖上。
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像是花放久了的那种发闷的甜。
靠墙一排药柜,抽屉半开着,里面塞着纸包和瓶瓶罐罐,屋子中间一张大床,床帐半垂着。
床边坐着一个人,穿着浅白色的便服,头发花白,挽着袖口,正在往一只小碗里调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陆承。
贺无漾站住了。
他比十五年前老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纹路深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下巴的线条却还是很利,像刀裁的。
那双眼睛——贺无漾记得很清楚——以前是亮而沉的,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你的分量。
现在还是那个眼神,只是眼窝深了,眼皮有些松,底下有青黑的影子,像很久没睡好了。
他坐在床边的一只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只银匙,面前的矮几上摆着几只碗碟,碗里有调了一半的药汁,颜色偏深,他正慢慢搅着。
他看到她,手停了一拍,银匙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看着她的脸,又看看她那变了样的头发,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右手,又移回来。
然后他把银匙放下来,碗也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回来了。”他说。
声音不高,有些哑,像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贺无漾记得他的声音,以前在家宴会上说话的时候,很远都能听清,现在近了听也觉得薄,像刀刃磨过很多次,只是更薄了。
“嗯。”贺无漾说,“我没想到,你会在他这里。”
她走到屋子中间,站定了,陆承从矮凳上站起来,动作比以前慢,扶着床沿才站稳。
他比她高,但瘦了很多,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绕过矮几,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最后在她面前站定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贺无漾抬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
“你头发变了。”陆承说,他的目光停在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上,看了一会儿,“身体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吃了些苦,也不算是坏事。”
贺无漾没有回答。
“右手呢。”陆承又问。
贺无漾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上的纹路密密麻麻的,从掌心爬到腕上,又隐进袖子里。
陆承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来碰了碰她的手背,他的手指凉,指节粗,皮包着骨头。
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异变体。”他说,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叫什么名字。”
“万物生。”贺无漾说。
陆承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床边,他掀开帐子,让贺无漾看床上的人。
床上躺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铺在枕头上,脸色灰败,颧骨凸出来,眼窝凹得很深。
他眼睛闭着,呼吸浅而慢,胸口微微起伏,被子的边缘有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瘦得骨节分明,上面扎着针,连着床边一只铜壶,壶里的药液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
贺无漾看了许久。“毒是什么。”
“来自四面八方的东西,混在刀上。”陆承把帐子放下来,走到药柜旁边,拉开一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瓷瓶。
“伤口不深,毒顺血脉走进去了,我到的时候毒已经过了大半,肺腑里蚕食了不少。
用了两个月,把大部分的毒逼了出来,还剩一些,藏在骨头缝里。
他的底子本来就不好,三年前——他听说你没了,忧思过重,吃不下睡不好,耗尽了大半精力,这次被刺杀,余毒一直清不干净。”
贺无漾看着床上那个人,三年前她被追杀,从枢密院过的时候他们见过一面,在那之后她忙着东躲西藏,再后来她死了,活了,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的消息,她故意不去打听,她折了皇冠,在一份份文件上签了字,就没有打算再回来。
三年前她被帝国追捕的时候,下令的人就是他,现在他躺在这里,瘦得像一把干柴,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你要我做什么。”贺无漾问。
陆承转过身来看着她,他从矮几上拿起那只调了一半的药碗,递过来。
“什么都不做,我只是想,在他断气以前,看看能不能把你找回来。”
贺无漾接过碗,拿着勺子不知所措。
过了很久,久到贺无漾以为自己无话可说,她又开口了。“我一直以为你恨他。”
陆承凑把一味药加进药里,用银匙挑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接着他又把银匙放下,从药柜上取过一只干净的小碗,把药汁倒进去半碗,又舀了一勺新熬的药汁兑进去。
他把碗端到床边,掀开帐子,扶起床上的人,一点一点喂进去,喂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放回几上。
他放平那个人,掖好被角,退后一步,看着床上的脸。
等了一会儿,床上的人没有醒,但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比之前明显,脸色还是灰的,但灰里面透出了一点极淡的活气。
陆承把手搭在他手腕上,闭着眼诊了一会儿脉,睁开眼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我恨。”他说,“也没打算原谅他,如果不是他,陆家的家主还好好活着。只是,恨归恨,帝国的皇帝不能死——至少在你还没有继承皇位之前,他不能死。”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药柜旁边,拿出几只干净的瓷瓶,放在桌上。
“你留几天,我会想办法让他醒过来,该交待的交待,该安排的安排。”
贺无漾看着那几只瓷瓶:“你知道我——”
“我不需要知道。”陆承的眼睛像淬了毒液,“贺家欠陆家的,要还。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不是你想扔就能随意扔掉。”
当天下午,内宫就传来了皇帝病情好转的消息。
消息传得很快,傍晚的时候内宫外面已经有人在走动,比上午多了不少。
贺无漾没出去看他,她留在另外一间院子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靠着窗框,看着窗外那棵老树的树冠在暮色里越来越暗。
晚上,陆承让人端了饭进来,两碗粥,几碟小菜,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桌边吃。
陆承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根腌菜要嚼很久。
贺无漾吃得心不在焉,吃到一半,陆承放下筷子,看着她。
“不合胃口?”
“嗯,寡淡无味。”贺无漾回答,隋咸池做的粥要比这偏咸,但有味。
“哦。”陆承笑了一下,老头子笑起来依稀能看到年轻时的风采,“这三年,在做什么。”
“帮人干活,也会跟人打架。”
“跟辞云浅一起。”
“嗯,还有别人。”
陆承把碗里的粥搅了两下,没有喝。
“三年前,我站在议政厅楼顶,看着你和那个联邦女人离开枢密院。”他说,语气平平的,“秩序局的人来问,要不要拦你,我说不用。我让他们在后面跟着你,确保你安全就行,你可以受伤,但只要不死就别管。没过多久,他们回来了,告诉我你死了。”
贺无漾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她抬起头来,看着陆承。
陆承没有看她,看着碗里的粥。
“当时我什么也没想。”他说,“我这一生只剩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是你母亲,一个是你。
我以为让你远离帝国是一件好事,至少能在你母亲死后,能保证你的活着。
结果就是他们带来了你死亡的消息。”
他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这才看着她。
“后来他疯了一样四处搞破坏,帝国委员会遭到清洗,跟着你的三波人被他扔进食人鱼池子,我没有拦。
再后来,我从辞云浅那里知道你去了灰桥,我知道,却一直没告诉他。
我凭什么要告诉他。
他欠你母亲的,欠你的,在十五年前你母亲、在三年前你死掉的那个时候就再也还不清了。”
贺无漾放下筷子,她看着陆承,看了一会儿。
陆承坐在桌对面,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他瘦了,老了,眼睛底下的青黑很深,这三年,他似乎一直在等着什么。
“你直接告诉我。”贺无漾说,“你们是不是很多年前就在计划一件事。”
陆承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碗碟。
粥已经凉了,只剩碗底一层白,他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后一点粥拨了拨,又放下。
“你母亲去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她说,帝国是一个吃人的地方,不管是谁当了皇帝,只要那些人不死,就只有被吃的份。”
贺无漾没有说话。
“至少在这点上,我和他的想法一致。”陆承说,“行得通,你不当皇帝;行不通,下任皇帝必须是你。他不是好丈夫、好父亲,但他是真爱你。”
他把粥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全暗了,宫墙上灯亮起来,一排一排的。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贺无漾,肩膀比年轻时窄了,脊背还是直的。
“明天你见见他。”他说,“听安排去干该干的事,这边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把他治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之后的事,你自己安排。”
贺无漾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她比陆承矮,站在他背后,看着他后脑勺上花白的头发。
“知道了。”她说,“明天见见他,我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