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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北归 贺无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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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无漾从白陨出发的第三天,船在途中停靠了一个叫落松的中转站。
那站不大,建在一颗种满松针树的小行星上,景色很漂亮,来往的多是跑边陲航线的货船和客船。
她本来没打算下船,船停靠半个标准时,她坐在舱里等着,但舷窗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比一般的装卸货要乱。
她站起身,走到舱门口看了一眼,码头上聚了一群人,穿着各色衣服的商贩、船夫、跑单帮的,围着一块光屏,议论声嗡嗡的。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不太对,匆匆往棚子方向走。
贺无漾下了船,走过去。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她站在外围,凭着身高越过前面的人头,看见光屏上滚动着通知信息,右下角位置印着帝国官方的纹章,章纹印还很新鲜。
上面写着一行大字,下面跟着几行小字,她扫了一眼,站住了。
“帝国皇帝遇刺,伤势不明,现帝都戒严,各星域边境加查,需要提供更详细的手续证明。”
她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轮廓在袖口下面粗着一圈,掌心里的绿意跳了一下,很重。
旁边有人念出声来,念到“伤势不明”的时候顿了顿,又念了一遍。
人群里有人问是哪个皇帝,有人说是帝国那个老皇帝,有人问是不是之前死了继承人那个。
议论声混在一起,听不分明。
贺无漾站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船上,把包袱从网兜床上拽下来,重新背在肩上。
她下了船,在接驳口找到船老大,说她不走了,剩下的路她自己想办法,船老大看了她一眼,退了船钱,什么也没问。
她在落松站找了半天,找到一艘往帝国帝都方向去的运输船。那船是运建材的,舱里堆着钢管和泥袋,气味刺鼻。
船长是个粗壮的中年人,听她说了目的地,皱了皱眉。
他说帝都现在戒严,边境加查,进去的人要过三道哨卡,没有通行文件很麻烦。
贺无漾说她有办法,让他只管飞,船长又看了她一眼,收了钱。
船飞了两天,越靠近帝国所在的星域,航路上的船越少,哨卡越多,每过一道哨卡,就有巡逻船靠上来,登船检查。
贺无漾站在甲板上等着,穿着从灰桥镇带出来的旧外套,右手垂在身侧,包袱背在肩上。
第一道哨卡的人查了她的身份,问她去帝都做什么,她说探亲。
哨卡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右手一眼,没多问,放行了。
第二道哨卡查得更细,一个穿着军装的人上了船,翻了一遍货,又翻了一遍乘客的包袱。
贺无漾的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只装了干星尘草叶子的布袋,什么都没有。
穿军装的人拿起那只布袋,捏了捏,问她里面是什么,她说草药。
那人打开看了一眼,闻了闻,放下了,他抬头看了看贺无漾的脸,目光在她眼睛里停了一拍,然后走了。
第三道哨卡设在帝都外围的轨道上,巡逻船比前两道都大,上面挂着帝国委员会的旗。
贺无漾站在甲板上,看着巡逻船靠过来,船舱里走出来一个人,穿着深色的制服,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贺无漾认得那道疤。
辞云浅站在巡逻船的甲板上,隔着两艘船之间的空隙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贺无漾问。
“委员会内部秩序局借调的人。”辞云浅说,“帝都出事了,边陲通路要加人,我原本在灰桥,被临时调过来帮忙。”她看着贺无漾,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她的右手。“你回伽罗星路上折回来的?”
“落松听到消息。”
辞云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靠在栏杆上,抱着胳膊,看着贺无漾。
“你要回帝都?”
“嗯。”
“见皇帝?”
“嗯。”
辞云浅沉默了一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巡逻船。“你跟我来。”
她带着贺无漾上了巡逻船,穿过一道窄窄的走廊,进了一间小舱,舱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辞云浅关上门,指了指椅子让贺无漾坐,她自己靠着桌子站着。
“我在委员会这边待了快一个月了,帝都的事我听到一些。”她说,“遇刺是真的,三天前,在议政厅外面,首都护卫队当场抓了两个,都是反对派的人。皇帝被刺了一刀,在胸口,伤口不深,但是刀上有毒,现在人昏迷着,皇室医疗师在解,据说不太好。”
贺无漾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没动。
“你要去见他。”辞云浅说,“也许很危险。”
贺无漾抬起头来看着她。“他是我父皇,而且——被三大星域通缉的海盗,都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帝国巡逻舰上,穿着帝国军官制服,还讲什么安全。”
辞云浅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几拍。
贺无漾的眼睛在舱里的暗光下显得很沉,浅金色的,像阴天的云层压在上面,很低。
辞云浅没有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
“这是帝都外围到内城的通行条,空白的那种,填上名字就能用,我手里多一张,给你。”她说,“城里现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你拿着这个能进内城,但内宫进不去,你得自己想办法。”
贺无漾接过纸条,折好收进怀里,她站起来,辞云浅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辞云浅比她矮半个头,红发在暗处有些发暗。
“你那只手。”辞云浅说,“在内城别露出来,帝都的人眼睛多。”
贺无漾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辞云浅在她身后又叫了一声。
“哎。”
贺无漾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辞云浅站在桌子旁边,脸上的疤在暗光里显得很深。
“你那个隋安然。”她说,“她在碎石港找过你,你留的信她应该看到了。”
贺无漾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她听了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的绿意跳了一下,沉沉的,她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辞云浅的巡逻船把她送到了帝都外围的一个小接驳口,她下了船,站在接驳上。
帝都的西面的接驳口比她想象的要大,铁灰色的建筑群从岸边一直铺到天际线,中间穿插着高高低低的塔楼和穹顶。
空中轨道上穿梭机来来往往,接驳港口里停着大大小小的舰船,但街上人不多,远处能看到巡逻队的身影,穿着制式盔甲,一队一队地走过。
她拿着那张通行条,往内城的方向走,每过一个路口都有哨卡,穿盔甲的士兵拦住她,检查通行条,又翻她的包袱。
她过了三道哨卡,到第四道的时候,士兵拿着通行条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她的脸。
“名字。”
“贺无漾。”
士兵翻着通行簿,找了一会儿,抬头看她。“你是帝国皇族?”
“半个。”贺无漾说,“去探亲,父亲生病了,在皇宫接受治疗。”
士兵又看了她一会儿,她站在那里,目光平平地看回去。
士兵把通行条还给她,摆摆手让她过去。
内城比外城安静得多。
街道两旁的建筑高而窄,石墙,小窗,户户紧闭,偶尔有穿深色衣服的人快步走过,不看别人。
她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了几个弯,最后站在一座巨大的宫城外面。
帝国的宫墙很高,浅金色的石块砌成,和她的眼睛有点像,墙头上有脉冲网,每隔一段有一个岗亭。
宫门关着,门前站着两排士兵,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挂着至少三支不同型号的枪。
她站在宫门对面的一条窄巷口,看着那扇门,日头从双恒星之间偏过来,照在宫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了很久,巡逻队偶尔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走了。
她从怀里掏出辞云浅给的那张通行条,捏在手里,又看了一眼宫门。
门前的士兵换了一班,新上来的那班里有一个年纪稍长的,站在队伍前面,像是在查看什么。
贺无漾看了一会儿,从巷子里走出来,朝宫门走去。
她走到宫门前的石阶下面站定了,两排士兵同时看向她,那个年纪稍长的军官往前迈了一步。
“宫门重地,闲人退避。”
贺无漾站在石阶下面,看着他。
“我叫贺无漾。”她说,“我来见我父皇。”
军官看着她,眉头皱起来,他打量了她几拍,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又移回来。
她穿着旧外套,脚上是边陲来的粗布靴子,头发短而灰,右手垂在身侧,除了那双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是皇族的人。
“陛下身体欠安,宫门封禁,没有允许不得进入。”军官说。
贺无漾没有动,她从怀里掏出那张通行条,递过去,军官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松动。
“这是外围的通行条,进不了宫门。”
贺无漾把通行条收回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宫门很高,贺家第一位皇帝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材料,脉冲炮都轰不碎。
上面有门钉,一枚一枚的,排列整齐。
她掌心里的绿意又跳了一下,沉沉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纹路密密麻麻的,从掌心爬到腕上,又爬到臂上,隐在袖子里。
她握了握拳,松开,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军官。
“你进去告诉他们。”她说,“就说贺无漾在宫门外,有办法救皇帝,让他们出来接我。”
军官的眉头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他转身跟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低声说了句什么。
年轻士兵转身跑进宫门旁边的小门里去了。
贺无漾站在石阶下面,等着,风从宫墙之间穿过来,卷着一股干燥的石粉味,宫门上面的岗亭里有人在看,她没抬头。
双恒星的光照在她身上,暖的,亮的,她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包袱背在肩上。
等了一会儿,那个年轻士兵从侧门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深色医官袍的人。
医官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快步走到石阶下面,站在贺无漾面前,看了一会儿她的脸,又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
“长公主殿下。”医官开口,声音很慢,“陛下现在昏着,我们用了几十种不同的方法,解不开毒。您说您有办法,您能做什么。”
贺无漾看着他。
“让我进去。”她说,“我有能救他的方法,但不能给你看。”
医官看着她,皱着眉头思索。
宫门上面有人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医官朝上面摆了摆手,又转回来看着贺无漾。
“长公主殿下,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贺无漾。”
医官点了点头,转过身,对那个军官说了句什么,军官看了一眼贺无漾,退到一边,医官朝宫门偏了偏头。
“请您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