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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回去&康复   时间在 ...

  •   时间在灰桥镇流得比别处快。

      没有季节之分,天总是灰蒙蒙的,偶尔晴两天能看到对面星域的山头,偶尔阴下来连着刮几天风沙,巷子里的碎石被吹得满地滚。

      贺无漾在这里过了三个冬天和三个夏天。

      她数着日子过的,墙角那块石头被她用小刀每天划一道痕,密密麻麻的,划到第三年开春的时候,石面上已经没有地方下刀了。

      第一年里她接了一百多单活,护路、看仓库、清场子、追债、找人。

      有时候跟人打,有时候不用打,站在那里对方就退了。

      她的右手越来越沉,掌心里的绿意越来越厚。

      藤蔓从掌心甩出去的时候,已经能分出七八股来,每股都带着她控制好的力度和方向。

      辞云浅给她换了一种练法,让她蒙着眼睛练,一开始她打不着,藤蔓甩出去七拐八弯的,撞墙撞地就是撞不着目标。

      练了两个月之后,她耳朵能听风辨位了,石子从哪个方向来,人在哪个方向走,脚步落在碎石上什么声响,她心里都有数。

      辞云浅在她对面十步远的地方放一只陶罐,让她蒙着眼用藤鞭抽,抽碎了换新的,碎了多少只她记不清了。

      第二年,辞云浅开始带她出海盗团的活。

      灰桥镇外面那道裂隙下面有一条地下河,穿过裂隙往东走,能到三大星域之间一片没有归属的空域。

      那里有一支不算大的海盗团伙,辞云浅是其中一伙的头目。

      贺无漾跟着出了几次船,在太空里的小行星带之间穿梭,拦截那些没有登记在册的走私船。

      太空里的战斗和地面上完全不一样,没有遮掩,没有退路,谁快谁狠谁占先。

      贺无漾第一次出船的时候在船舱外面站了一整场,右手凝出藤蔓缠住船体外壳上的把手,身子悬在船侧,看着对面小船上的灯光越来越近。

      辞云浅在驾驶舱里喊了一声,她松手跳过去,落在对面船头上,藤蔓从掌心炸开来,把甲板上的人缠了一圈。

      那次之后她就不在船舱里待着了,每次都站在船外面,风灌进嘴里,星星在头顶铺开,她的右手握着船体边缘,掌心里的绿意稳稳地跳着。

      第三年,她一个人接了一单活。

      一个从边陲星域逃过来的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要找一条路去伽罗星方向。

      辞云浅把这单活转给贺无漾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路线图扔给她,让她自己看着办。

      贺无漾带着那对父女走了两天半,穿过风蚀地貌,过了两次裂隙边缘的哨卡,最后把他们送到通往伽罗星方向的一艘商船上。

      小女孩走的时候拉着贺无漾的手,抬头看她,问她的右手为什么这么大。

      贺无漾没回答,把她的手轻轻掰开,推回她父亲身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落脚点,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辞云浅从外面进来,看了她一眼。

      “人送到了?”

      “送到了。”

      “那怎么这副表情。”

      贺无漾把右手摊开看了看,掌心里的纹路密密麻麻的,黑褐色的,从掌心一直爬到肘弯,她握了一下拳,骨节咔嚓响了两声。

      “三年快到了。”她说。

      辞云浅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脚翘到桌上,掏出那只旧金属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颗带着暗红光泽的石头,又合上了,揣回去。

      “还有两个月。”辞云浅说,“你急什么。”

      贺无漾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那层黄纸看着外面的窄巷。

      巷子里有几个孩子跑过,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跑得飞快,远处裂隙的方向隐约透着一线亮,是双恒星的光从对面的山头上折过来的。

      三年了,她想。

      三年前她走进灰桥镇的时候还是个只会种地的,现在她站在这里,掌心里的绿意沉得像一块石头。

      但她还是不知道隋安然现在什么样了,胖了还是瘦了,腿还疼不疼,坡地上那棵小树长多高了,溪边那六颗莲子发了没有。

      她把窗纸戳了一个小洞,凑上去看。

      外面的天色在变,灰白的余光里混进了一点极淡的蓝绿色,是从伽罗星方向飘过来的光。

      那颜色她认得,是双恒星照在伽罗星大气层上的颜色,她在那个山谷里住了快一年,天天看。

      现在那颜色在窗外极远极远的地方亮着,像一盏灯。

      辞云浅在她身后站起来,把椅子踢回桌子底下。

      “行了。”她说,“别看窗户了,后天有一趟往北走的商船,我帮你搭个线,你回去。”

      贺无漾转过头来。“你让我走?”

      辞云浅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一只手搭在歪了的门板上。

      “三年到了,我说过,你练出来的东西,三年之后看你自己,你练出来了。”她偏了偏头,露出一侧的脸,那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三年了还在。“回去找她吧。”

      贺无漾站在窗边,掌心里的绿意跳了一下,跳得很重。

      她把右手握紧了,又松开。

      窗纸上的那个小洞里,蓝绿色的光还在远处亮着,很小,很远,但她看得见。

      “谢了。”她说。

      辞云浅没回头,摆了摆手,走出门去了。

      门板在她身后晃了两下,铁丝拴着的地方吱呀响了一声。

      贺无漾把包袱从角落里拽出来,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身换洗衣服,隋安然做的外套和靴子,那只装星尘草叶子的布袋,还有辞云浅三年前给的短哨。

      她把布袋打开,把干透的星尘草叶子拿出来闻了闻,味道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一点点的暖香,像记忆里最后一口 。

      她把叶子放回去,扎好口,揣进怀里。

      后天一早,她就要走了。

      隋安然是在第三年开春发现自己变了。

      那天下午她在坡地上给星尘草浇水。

      右手提着水壶,左手扶着腰,弯身的时候重心稍往前倾,膝盖吃住力,这个动作她练了三年,已经很稳了。

      浇到一半的时候,左手腕上忽然一凉,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她放下水壶,把袖子撸上去,手腕内侧多了一道细线,淡青色的,从脉搏的位置往手背方向延伸,大概两寸长。

      她用手指按了按,不疼,也不痒,皮肤是平的,那道线在皮肤底下,半透明的,像是血管浮到了表面。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浇水。

      浇完了星尘草,浇了月见草和雏菊,浇了溪边的鸢尾,最后走到静水湾旁边,蹲下去看了看那六颗莲子的位置。

      三年前种下去的莲子,第一年夏天发了两颗,长出两片小小的叶子,冬天枯了之后根还在泥里。

      第二年春天又长了三片,到了夏天开了一朵花,粉白色的,比陆晏和当年种的那朵小一圈,花瓣也薄一些。

      第三年,泥里冒出来六根新芽,全部活的,叶片一天比一天大,到春末的时候已经铺了半个静水湾。

      她站起来,左手腕上那道线还在,回到屋里,隋咸池正在厨房切菜。

      隋安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袖子拉上去给她看。

      隋咸池手里还握着菜刀,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线,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把菜刀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把隋安然的手腕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那道线在光里更明显了,淡青色的,线里面好像有很细很细的东西在动,像水流,又像叶脉。

      “什么时候有的。”隋咸池问。

      “刚才,浇水的时候。”

      隋咸池松开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她没有说话,但隋安然看得出来她在想事情。

      那双眼睛看着桌面,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这三年你吃的药、练的功法、我每天给你按的那几处经脉,加起来把你的身体底子养厚实了。

      你那个说不定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潜质被这些东西养熟了。

      就像一棵一直长在贫瘠土里的树忽然有了肥和水,它自然会发新芽。”

      她顿了一下,“你那个体质,跟贺无漾的万物生同源,她走了之后你天天在坡地上待着,跟她种的那些东西待在一起,潜移默化的,你的身体被养出来了。”

      隋安然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线,线里的东西还在慢慢动着,很轻微,但她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身体里多了一部分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在才开始醒。

      “是什么。”她问。

      隋咸池把她的手拉过来,拇指按在那道线上,用力压了一下,线里的东西猛地缩了一下,然后缓缓舒展开来。

      隋咸池感觉到指尖有一阵温热的潮意,很轻,很细,像春天第一场小雨落在地面上的那种声响。

      她把手收回去。

      “你身体里渗出来的东西,跟水一样,跟你名字一样,阿娘给你起名的时候大概知道些什么。”

      隋咸池说,“它在你手腕上开了一条口子,以后可能不止这一条,它会从你身体里往外渗,渗出来的东西落在土里能催东西长,落在人身上应该也能起些作用。

      具体是什么,你能干什么,我不清楚。我不是植物系的,只会“治愈”,看不懂这个。”

      隋安然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道线,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厨房,走到屋外的坡地上。

      春日的光从双恒星之间照下来,落在星尘草上,那些银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着,亮闪闪的。

      她蹲下去,把左手伸到一丛星尘草上面,掌心朝下。

      那道线里的东西动了一下,从手腕往外涌,顺着皮肤流到指尖,渗出一小滴极淡的青色的水珠。

      水珠落在星尘草的叶面上,叶子抖了一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了一截,新抽出的叶片比之前的更绿。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那滴水珠已经不见了,被叶子吸走了。

      她站起来,往溪边走。

      走到静水湾旁边,她蹲下去,把左手伸进水里,那道线里的东西又动了,涌到指尖,在水里散开。

      她没有看清那东西散开之后什么样,但水面上的涟漪荡了一圈又一圈,那六颗莲子的位置下面的淤泥里有什么在动。

      片刻之后,水面上冒出一串极细的气泡,然后归于平静。

      她把左手从水里抽出来,手腕上那道线已经比之前淡了一些,像是里面的东西渗完了,正在慢慢恢复。

      她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水面,荷花还没有开,但荷叶已经铺满了静水湾,绿油油的。

      那天傍晚她回到屋里,隋咸池已经做好了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她坐下来,拿起筷子,隋咸池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

      “想好了。”

      隋安然点了点头,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慢慢地吃着。

      隋咸池没有再问,也没有说“早去早回”或者“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她只是端起碗来吃饭,吃完了站起来收拾碗筷,收完了擦桌子。

      擦到隋安然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那个细雨。”她说,“渗在人身上是什么效果,你没试过吧。”

      “没有。”

      “试一下。”隋咸池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放在隋安然面前,隋安然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隋咸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睛平平地看过来。

      隋安然伸出右手,指尖在隋咸池的掌心里轻轻点了一下。

      左手腕上那道线里的东西动了动,渗出一小滴青色的水珠,落在隋咸池的掌心里,渗进去了。

      片刻之后,隋咸池感觉到掌心一阵温热,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再到整条小臂。

      她那条小臂上有一道旧伤,是那年在混战中划的,愈合之后留了一道凸起的疤,此时那道疤在皮肤下面动了一下,颜色淡了一点,凸起平了一点。

      隋咸池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能治旧伤。”她说,语气很淡,但隋安然听出她声音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效果不猛,但能治,多几次大概能除根。”

      隋安然点了点头,她把左手腕上那道线按了按,嘴角弯了一下。

      “行。”隋咸池说,“明天帮你看看去灰桥镇的船,黑石站有一班商船会经过那里,从那里转。”

      第二天早上,隋安然开始收拾东西,她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只水壶,一小袋干粮。

      她把坡地上收的星尘草种子装了一小布袋,扎好口,放进包袱里。

      溪边那六颗莲子发了六株荷叶,她把最大的一株旁边分出来的小苗小心地起了出来,用湿土裹住根,

      包在布里,放进一只小盒子里。

      她要带上它。

      临走那天早上,她去了一趟坡地。

      星尘草在晨光里亮着,从坡上铺到坡下,像一条银绿色的河,坡顶那棵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撑开来,叶子密密麻麻的,在风里沙沙响。

      她站在树下,把左手搭在树干上,那道线里的东西慢慢涌到掌心,渗进树皮里。

      树冠轻轻抖了一下,叶子亮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隋咸池站在疗养站门口等她,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包裹,递过来。

      “路上吃,到了那边找辞云浅,贺无漾在灰桥镇待了三年,辞云浅知道她在哪儿。要是找不到就直接去找那群海盗,别瞎走。”

      隋安然接过包裹,背在肩上,她看着隋咸池,看了两拍,然后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抱了她一下。

      隋咸池僵硬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力气很轻。

      “走了。”隋安然说。

      她转过身,朝着栈道走去,栈道尽头停着一辆小型的陆地穿行车,是她昨天雇好的,送她去接驳口。

      她走得很稳,步子不急,左手腕上那道线在晨光里隐隐露出来,淡青色的,线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动着。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隋咸池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眼睛看着她。

      坡地上,星尘草在风里翻着银绿色的光,溪边的荷花还没有开,但荷叶在晨光里铺得满满当当的。

      隋安然转回头,上了穿行车。

      车启动了,沿着栈道往外走,越走越远,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隋咸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她把桌上的碗筷收了,锅灶擦了,地扫了一遍。

      做完之后她坐在桌边,拿出一只杯子倒上水,喝了一口,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溪水的声音。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小臂,那道旧疤已经淡了很多,几乎看不出来了,她用手指按了按,皮肤是平的,温的。

      她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往厨房走,灶上还有半锅粥,中午热一热还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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