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绿眼睛   隋安然 ...

  •   隋安然是在出发的第二天早上发现眼睛变了的。

      那天她坐的是一艘小型客货混装的商船,从伽罗星边缘的接驳口出发,往三大星域交界的方向飞。

      船上人不多,除了她之外还有三个乘客,都是去边陲做小买卖的商贩。

      船上的铺位很窄,她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舷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层还是虚空。

      她坐起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眼皮有点涩,大概是夜里没睡踏实。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舱尾的盥洗间去洗脸。

      盥洗间很小,只有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嵌在舱壁上,镜面有些磨损,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的。

      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柱下面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凉水激得她一抖,睡意散了大半。

      她直起身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脸比四年前瘦了一些,颧骨下面有一道淡淡的阴影,白发披在肩上,有几缕贴在湿漉漉的脸颊边。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眼角的时候,停住了。

      镜子里那双眼睛是绿色的。

      她愣了一下,把脸凑近镜子,盥洗间的顶灯很暗,照不清细节,但她能看到虹膜的颜色确实变了。

      以前是棕黑色的,和头发颜色是一样的,现在变成了一种浅绿色,像春天刚抽出来的嫩叶,清透的,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瞳仁中央颜色浅一些,靠近瞳孔的地方近乎透明,能看到虹膜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叶脉。

      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绿色跟着眨了一下。她从水里又接了一捧水拍在脸上,再睁开,颜色没变。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按了按自己的手腕。

      那道淡青色的线还在,从手腕内侧往手背上延伸,比昨天粗了一点。

      她按着线的时候,里面那股流动的东西动了一下,像是被惊动了。

      她松开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

      回到铺位上的时候,对面那个中年商贩刚好醒了,坐起来揉眼。

      他看了隋安然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没说什么。

      隋安然坐在铺边,把包袱拉过来,从里面掏出隋咸池给的那只小包裹,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壶水。

      她拿出一块干粮慢慢地啃着,眼睛看着舷窗外,窗外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商船飞了两天半,第二天傍晚,船在一个中转站停靠。

      中转站建在一颗小行星上,是个铁灰色的突出岩体,上面挖了几个洞,搭了棚子,算是接驳口。

      来往的船在这里加水加燃料,上下客。

      隋安然下了船,在接驳口的小棚子里等下一班去灰桥方向的货船。

      棚子里人不少,有商贩,有穿着旧军服的人,还有几个看不出身份的面孔。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腕上那道线在袖口下面隐隐透着光,淡青色的,很细。

      对面坐着一个老妇人,裹着深色的头巾,脸上皱纹很深,手里捧着一只小陶碗在喝汤。她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隋安然。

      “姑娘。”她开口说,声音沙哑,“你眼睛是绿的。”

      隋安然抬起头来看着她。

      “天生的?”老妇人问。

      “最近才变的。”隋安然说。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喝汤,喝完了她把碗放在地上,又抬起头来。

      “我年轻时候也变过。”她说,“眼睛从棕色变过蓝色,变了半年,又变回来了。”

      隋安然看着她。“为什么。”

      “说不清。”老妇人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时候我在一颗边陲星球上种地,天天跟土打交道,后来有一天早上起来眼睛就变了。变回来的时候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跟身体里什么东西顺过来了有关系。”

      她站起来,把陶碗收进一只布袋里,背起包袱往外走,走到棚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隋安然一眼。

      “你现在这双眼睛好看。”她说,“像春天。”然后她走了。

      隋安然坐在角落里,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棚子外面,货船正在卸货,箱子碰撞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那道线还亮着,里面的东西慢慢动着。

      第二天早上,货船起飞了。

      这艘船比之前的更小,更破,舱里堆满了箱子和麻袋,乘客就她一个。

      船长是个闷葫芦,全程没说几句话,只在起飞前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网兜床,让她自己找地方坐。

      她坐在网兜床上,背靠着舱壁,随着船身晃荡。

      舷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暗黄,再变成一种混着土黄和铅灰的浑浊色,她知道离灰桥不远了。

      她从包袱里把小盒子拿出来,打开看了看。

      里面那株从静水湾分出来的荷苗还活着,湿土裹着根,叶片虽然小但绿油油的,她把盒子盖上,放回包袱里。

      然后她把左手腕的袖子拉上去,低头看着那道线,线在昏暗的舱里显得格外清楚,淡青色的光微微亮着,像是皮肤底下藏着一盏小灯。

      她把右手覆在左腕上,掌心压着那道线,掌心里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线里的东西安静了一些。

      货船飞了大半天,中间停了一次加燃料,然后继续飞。等到窗外那片浑浊的土黄色里开始出现灰褐色山坳的轮廓时,船长终于开口了。

      “灰桥到了。”他说,“前面那个就是。”

      隋安然站起来,走到舷窗边往外看。

      一片低矮的石头房子挤在一片灰褐色的山坳里,密密麻麻的,远远看去像一堆被风吹歪的碎石。

      房子之间夹着窄窄的巷道,巷道里有人影走动,再远一点,是一道深灰色的裂隙,裂隙对面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船降落了,舱门打开,灰桥镇那股混杂着炊烟、汗味、铁锈和干土的气息灌进来。

      隋安然背着包袱走下船,踩在碎石地面上,靴底底下沙沙响,是碎石硌脚的声音。

      她站定了,抬头看着眼前的镇子,巷口站着几个人,靠着墙,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

      她回看过去,那些人看到她的眼睛,目光多停了一拍。

      她没有理会,迈步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房子挤得密,墙壁上糊着泥和碎石的混合物,有些地方裂了缝。

      她走了一段,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住了。

      灰桥镇的路错综复杂,岔路之间还有岔路,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正当她站在路口张望的时候,巷子对面走过来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深色的短打,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她走到隋安然面前的时候扫了一眼她的眼睛,脚步慢了一拍。

      “新来的?”她问。

      “找辞云浅。”隋安然说。

      年轻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辞云浅的人?”

      “算是,她从伽罗星方向来的。”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朝巷子深处偏了偏头。“往里走,第三个岔口左拐,走到头有一间门口拴着铁丝的矮房子,她一般在那儿。”

      隋安然道了声谢,沿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巷子深处光线昏暗,头顶上晾着几件破衣服,风一吹就晃。

      她走过了两个岔口,第三个岔口左拐,走到巷子尽头,那里确实有一间矮房子,门板歪着,用一根铁丝拴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有人在里面。

      她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左手腕上那道线跳了一下,很轻。

      她抬起右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几拍,门板从里面被推开,铁丝从门框上脱开,垂在一边。

      门后站着一个人,个子很高,脸上的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红色的头发,深色衣服,手里端着一只水杯。

      她看到隋安然,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然后落到她的眼睛上。

      辞云浅看了她一会儿,把水杯放下。

      “隋安然。”她说,语气很平淡,但把门让开了,“进来。”

      隋安然跨过门槛,走进了那间矮房子,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干草。

      窗纸黄黄的,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辞云浅把门推回去,铁丝重新拴上。

      她转过身来,靠着桌沿站着,抱起胳膊,看着隋安然。

      “你眼睛绿的。”她说。

      “变了。”隋安然说。

      辞云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从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找贺无漾的。”

      “嗯。”

      “她昨天刚走。”辞云浅说,“搭了一趟往北的商船,回伽罗星去了。”

      隋安然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握着包袱带子,听了这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那道线还在,淡青色的,她松开包袱带子,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回去了。”她说,声音很轻。

      辞云浅看着她。“你从伽罗星来的?”

      “嗯。”

      “走了几天。”

      “四天。”

      辞云浅沉默了一拍,然后从桌上跳下来,走到角落里,掀开一只旧箱子,从里面翻了翻,掏出一只东西。

      是一只小铜哨,和给贺无漾的那只一模一样,上面拴着细绳。

      “她在路上。”辞云浅把铜哨扔过来,“你现在追,或者等。商船和客船走的路不一样,她坐的那趟货船中途停三个站,你来的这趟停两个。你如果走快点,在第二个中转站能截住她。”

      隋安然接住铜哨,握在手里,铜是凉的,硌着掌心。

      她抬起头来,绿色的眼睛在昏黄的屋里亮了一下。

      “第二个中转站在哪里。”

      “往北飞一天,那是个小行星接驳口,叫碎石港。”辞云浅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折过的纸条,扔在桌上。“这是航线图,你找船长问,给点钱,让他先飞碎石港。”

      隋安然把铜哨和纸条一起收进怀里,她转身要往外走,辞云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哎。”

      隋安然停住脚步。

      “你那只手。”辞云浅说。

      隋安然转过头来,辞云浅的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那道线从袖口里露出来一截,淡青色的,在昏光里微微亮着。

      辞云浅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走吧。”她说,“别错过船。”

      隋安然点了点头,推开门板走出去,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沙尘和凉意。

      她快步往港口方向走,绿色眼睛在灰蒙蒙的巷子里亮着,像两盏小小的灯。

      左手腕上,那道线跳了一下,很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