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荷花开了 荷花种 ...
-
荷花种下去的第七天,冒了芽。
陆晏和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赤着脚蹲在溪边那块静水湾的浅滩上,浅金色的辫子从背后拖下来,辫梢泡在水里,她也不管。
她把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到水面,看那片刚展开的荷叶卷着边从水底顶出来,嫩绿色的,茎秆上还挂着泥。
水面映出她的倒影,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在水面上吹出细细的波纹,把那只停在荷叶上的水黾惊得溜出去好远。
“出来了两片!”她回过头对着岸上喊,声音在溪水两岸荡开来,震得最近那棵矮树的叶子抖了一下。
她的辫梢甩起来,带起一串水珠,有几滴溅到她自己脸上,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抹得半边脸颊都是泥印子,自己浑然不觉。
隋天喜站在溪岸上,背靠一棵树,双臂抱胸,看着她,阳光从树荫里漏下来,在她银蓝色的袍子上洒了斑驳的光点。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着,看着陆晏和蹲在水边的背影,看着那条辫子的末端在水里轻轻摆,像水草。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极浅的,很快收了回去。
贺无漾蹲在坡上给月见草间苗,抬头看了一眼溪边的方向,陆晏和的声音传过来,脆生生的。
她手边那丛刚间过的苗整整齐齐的,没有伤到根,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溪边走。
隋安然坐在坡顶的一棵小树下面,那是前几天刚种下去的,还只是一根细瘦的苗,树冠没长开,但叶子已经绿了。
她坐在树下,把水壶放在脚边,看着贺无漾走过去。
她的身体比之前好了很多,走一个小时的坡路不歇也可以,但贺无漾还是不太让她干重活,翻土浇水的事都是自己在做,隋安然就在旁边坐着,偶尔帮忙拔几棵杂草,或者把种子从布袋里拣出来分类。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衫,是隋咸池翻出来的旧衣服,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
白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没扎住的垂在耳边,被风吹得轻轻晃。
贺无漾走到溪边的时候,陆晏和正把手伸进水里去扶那片荷叶,她的手腕上沾了一圈泥,辫子尖在水里打着旋。
荷叶在她指间颤了一下,茎秆更直了些。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站起来,光着的脚在浅滩上踩出一个一个的湿脚印。
“你看。”她转过头看到贺无漾,指着水面上那两片新叶,“活了,我说能活吧。”
贺无漾蹲下去看了一眼,荷叶确实活了,根系扎进淤泥,茎秆拔出来,叶片在半展的状态,边缘还卷着,但叶脉清晰,颜色正。
她伸手碰了一下荷叶边缘,叶子在她指腹下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你养得不错。”贺无漾说。
“那当然。”陆晏和把辫子从水里捞起来,拧了一下水,甩了两下,水珠溅了贺无漾一脸。
她咯咯笑起来,拿袖子去擦,那件浅青色的袍子袖口已经脏了,擦在贺无漾脸上又留了一道灰印。
贺无漾偏头躲了一下,用手背自己抹了把脸。
“你的手比我的脸还脏。”贺无漾说。
陆晏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心手背糊着一层湿泥,像是戴了副泥手套。
她把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十根手指张开,指缝间的泥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她歪了歪头,好像觉得挺好看,没打算洗。
隋天喜从溪岸上走下来了,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袍角扫过草地,没有发出声响。
走到溪边的时候,她站到陆晏和身后,伸手把那条湿了的辫子从陆晏和手里拿过来,拧干,重新编好,把松了的蓝色细绳扎紧。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手指动作利落,显然是做过无数遍了。
陆晏和偏着头让她编,嘴里还在跟贺无漾说话。
“你的星尘草长多大了?我昨天去看,地中央那一片绿得好吓人,一晚上不见就又高了一截。”
“明天要再浇一遍水。”贺无漾说,“星尘草在根扎稳之前不能旱。”
“我可以帮你浇。”陆晏和说,“反正我每天都要来溪边。”
“你先把你的荷花养好。”
“我的荷花好着呢。”陆晏和说,回头瞪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里亮得很,“你等着,下个月就能开花了。”
“下个月开不了。”贺无漾说。
“你怎么知道。”
“伽罗星这个季节水温不够,荷花要开也是下下个月。”
陆晏和鼓了鼓腮帮子,转头看隋天喜。“她说我养的荷花开不了。”
隋天喜把辫子编好了,垂回陆晏和胸前。她看了贺无漾一眼,又低头看着陆晏和。
“她说的没错。”隋天喜说,“这里的季节比赛罗斯帷亚晚,再等等。”
陆晏和哼了一声,蹲回去看她的荷叶了。
隋天喜站在她身后没有走,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肩头那块布料上慢慢蹭着。
陆晏和的肩膀在她掌心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像猫被摸到了喜欢的位置,不自觉地往那只手的方向靠了靠。
贺无漾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半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隋天喜还站在溪边,陆晏和蹲在她脚边,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隋天喜的袍角被风吹起来,拂在陆晏和的后背上。
陆晏和伸手把袍角拨开,然后很自然地拉了一下,让袍角盖在自己后脑上,像顶了个遮阳的棚子。
隋天喜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只是手指在她肩膀上的动作没有停,一下一下地蹭着。
贺无漾回到坡顶的时候,隋安然正在小树下面靠着树干坐着,眼睛闭着,脸朝着阳光的方向。
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在薄衫下面缓缓起伏,贺无漾走到跟前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荷花长出来了?”她问。
“两片叶子。”贺无漾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棵树干。
树苗细,两个人靠着有点挤,肩膀挨着肩膀。
贺无漾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泥土上摸了一下,碰了碰树苗的根部。
树苗在她触摸下微微晃了一下,叶子舒展开来一点,嫩绿色的叶面上有极细的叶脉在扩张。
“陆晏和闹脾气了。”隋安然说。
“她说下个月荷花就能开。”
隋安然嘴角翘了翘。“她小孩子心性,天喜惯的。”
贺无漾侧头看了她一眼。
隋安然靠在树干上,白发被风拂起来几缕搭在脸颊上,眼睛半眯着,看着坡地上那片正在生长的绿。
她的侧脸线条比一个月前丰润了些,颧骨的棱角不那么突出了,嘴唇也恢复了血色,浅浅的粉。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皮肤底下细细的纹路,眼角有一点很浅的褶。
贺无漾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指尖还搭在泥土里。
她动了动手指,从指尖冒出几根极细的绿芽来,缠着最近的一棵星尘草。
那棵草已经长到小腿高度了,叶片肥厚,银绿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光,嫩芽缠上去之后,星尘草的叶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
“你的控制越来越好了。”隋安然说。
“每天练。”贺无漾把绿芽收回去,“辞云浅教了我一个办法。每天把手放在地上不动,什么都不做,就是待着,让土自己来碰你。她说这样练出来的,比主动放出去的要听话。”
“辞云浅教你的?”
“嗯。她在黑石空间站外面种了两年东西,死了种,种了死,攒了一堆土办法。”
隋安然点了点头,两个人靠在一起,在树苗下面坐了一会儿,风从溪边吹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泥土湿润的味道。
坡地上的星尘草在风里摇晃,叶子翻来覆去,银绿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远处,疗养站的厨房烟囱冒起了细细的烟,是隋咸池在准备午饭了。
过了一会儿,陆晏和的声音从溪边传过来,清亮的,拖着长音:“安然姐姐——吃饭了——”
隋安然撑着树干站起来,贺无漾先站起来,伸手扶了她一把,隋安然的手搭在贺无漾掌心里,那只手温热,指腹有薄茧,握上来的时候有力。
她站直了,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坡下走。
贺无漾跟在后面,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留着一点泥土。
走到溪边的时候,陆晏和已经收拾好了她的荷花苗,她站在溪岸上,把沾了泥的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留下两个灰扑扑的手印。
隋天喜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的手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陆晏和接了,胡乱擦了擦,帕子随手塞进自己口袋里,没有还给隋天喜。
隋天喜也没要。
四个人一起往回走,陆晏和走在最前面,步子碎碎的,时不时蹲下去看路边新冒出来的野花。
她蹲下去的时候辫子尖扫在地上,沾了草屑,她也不拍。
隋天喜跟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陆晏和蹲下她就停,陆晏和站起来她就走。
有一次陆晏和蹲得太猛,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栽进草丛里,隋天喜的手伸出去,在她后背轻轻挡了一下。
陆晏和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又继续往前走了。
隋安然走在第三个,步子慢但已经很稳了。
贺无漾最后,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间有一根细藤探出来,藤尖开了一朵极小的小白花,一晃一晃的。
走到疗养站门口的时候,隋咸池站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只碗,嘴里嚼着东西。
她看着这四个人走回来的样子,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碗往旁边一搁。
“饭好了。”她说,“晏和,你手上那泥洗干净再进来。”
“洗了!”陆晏和举起两只手。
隋咸池看了一眼,手背上是干净了,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水缸的方向,陆晏和吐了吐舌头,跑过去舀水洗手。
隋天喜站在门口,看着陆晏和蹲在水缸边搓手指头,嘴角弯了一下。
她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没急着吃,等着。
隋咸池坐在她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
“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隋咸池问。
隋天喜没有回答,她转头看着门口,陆晏和正甩着手上的水跑进来,浅金色的辫子在身后甩着,脸红扑扑的,手指上的泥大部分搓掉了,但指甲缝里还剩一点黑边。
她跑到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碗,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我想待到荷花开了再走。”
隋天喜伸手把她嘴角一粒饭拿掉,放在自己碗边。
“那就待到荷花开了再走。”她说。
隋安然坐在对面,低头喝粥,嘴角那点弧度没有完全收回去。
贺无漾坐在她旁边,右手拿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隋安然碗里。
隋安然看了一眼碗里的菜,又看了一眼贺无漾,把菜吃了。
隋咸池端着碗,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
隋天喜在给陆晏和挑鱼刺,隋安然在吃贺无漾夹给她的菜,贺无漾在低头扒饭,右手拿筷子已经看不出别扭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碗放下,站起来,去厨房又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那盘菜是炒蛋,盐放得刚好,金黄色的,上面撒了一点切碎的葱花。
“吃。”她说,然后又坐回去,端起了自己的碗。
桌上没人说话,但筷子都伸向了那盘炒蛋。
陆晏和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更圆了。
她一边嚼一边对隋咸池竖了个大拇指。
隋咸池没理她,低头吃饭,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窗外的坡地上,那一小片星尘草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子上的银绿色绒毛折出细碎的光,远远看去像一小片落在地面上的星河。
再远一点的溪边,那两片荷叶在水面上浮着,被风推着轻轻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荷叶的边缘比早上又展开了一点,卷着的部分松了些,叶面上的水珠滚来滚去,最后滴进溪水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天晚上,陆晏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溪边,说要看着荷花。
隋天喜从屋里拿了一件外套出来,披在她肩上,然后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两个人坐在溪边,背影在双恒星的余晖里拖得很长。
陆晏和靠着隋天喜的肩膀,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被溪水声盖住了。
隋天喜偶尔嗯一声,偶尔伸手把滑下来的外套重新给她拉上去。
贺无漾站在主楼的阳台上,远远地看着溪边那两个身影。
隋安然从屋里走出来,站到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一杯递给她,贺无漾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你说她们会待到什么时候。”贺无漾问。
隋安然看着溪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待到荷花开了。”她说,“花期有一个月,开完了谢了,她们大概就走了。”
贺无漾点了点头。
她把杯子放在栏杆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下,对着阳台下面的花圃。
花圃里种着几株新移栽的雏菊,是她前几天从坡地上分出来的,她的指尖冒出一点绿意,顺着空气往下渗,落在花圃的泥土上。
雏菊的叶子微微颤了一下,有一株抽出了一根新茎,茎顶鼓着一个小花苞。
隋安然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出声。
月光从双恒星的间隙里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阳台上,落在楼下那排刚抽出花苞的雏菊上。
远处溪边,陆晏和的笑声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楚,像溪水里翻起来的一朵小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