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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星尘 陆晏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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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和把荷花养了三十七天。
那些荷叶从两片长到六片,从六片长到十几片,铺满了那片静水湾。
叶片从水面立起来,撑开,圆圆的,边缘微微卷着,叶面碧绿,叶背泛着银灰色的绒毛,像一把把兜着风的小伞。
陆晏和每天去看,有时候一天去两次,早上看一遍,傍晚拉着隋天喜又去看一遍。
她蹲在溪边的姿势从最初的半跪变成了盘腿坐,湿泥沾了满袍子也不管,手里抓着一根小棍,给每一片荷叶量高度。
“又长了。”她回头对着岸上喊。
岸上是空的,隋天喜不在,她又转回去,拿小棍在泥里划了一道线,记录今天的高度。
划完线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荷叶茎上有一根细小的卷须探出来,打着旋儿往上攀。
她伸手碰了一下卷须,卷须缩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展开来,绕住了她的手指。
隋天喜不在的时候她话很多,跟荷叶说话,跟水说话,跟水面上偶尔游过来的小鱼说话。
有一次她对着一只停在她膝盖上的蜻蜓说了半刻钟,从蜻蜓的翅膀颜色说到隋天喜昨晚给她编辫子编歪了,什么都往外倒。
蜻蜓听了一会儿飞走了,她也不恼,转向下一片荷叶继续。
第四十天早上,陆晏和的声音从溪边传遍了整个疗养站。
“开了!开了开了开了——”
贺无漾正在厨房里洗菜,手里的菜叶掉进水盆里,溅了自己一身水。
她擦了擦手,走出厨房,隋安然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披着一件薄外套,步子比平时快。
隋咸池从楼上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根牙刷,含糊地问了一声什么。
隋天喜的房间门是开着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早就不在了。
溪边,陆晏和站在浅水里,水没过脚踝,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她面前那朵荷花开了。
粉白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中心是淡黄色的花蕊,蕊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着。
花瓣的边缘带着一点极浅的蓝紫,凑近了才能看出来,像是从荷叶的银绿色里染过来的一丝颜色。
花茎从水面伸出来很高,顶上的花盘比陆晏和两个手掌合起来还大。
风过的时候花瓣微微颤着,露水从上面滚下来,落进溪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
陆晏和站在花前面,不敢动,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着,像是在克制自己去碰花的冲动。
她的琥珀色眼睛睁得极大,瞳仁里映着那朵荷花的粉白色,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辫梢滴着水,脸上蹭了一道泥,是她早上跑来的时候半路上摔了一跤留下的。
隋天喜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双臂抱胸,看着她。
晨光从双恒星之间照下来,落在陆晏和的背影上,落在荷花上,落在溪面上。
隋天喜的嘴角弯着,那种弧度比平时深了很多,几乎算得上一个完整的笑,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其他人陆续到了溪边。
隋安然走下来,站在溪岸上,看着那朵荷花,贺无漾站在她旁边,右手垂着,指尖没有冒出绿芽。
隋咸池最后到,嘴里叼着一块还没吃完的饼,站在后面看了一眼,嚼了两下咽了,说了一声“不错”。
就两个字,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陆晏和终于忍不住了,她往前挪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去碰最外面那片花瓣的背面。
花瓣在她指腹下轻轻颤了一下,温热柔软的,像一片薄绸。
她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然后回头看着隋天喜,眼睛亮得惊人。
“天喜。”她说,“你来看。”
隋天喜走过去了,她走到陆晏和身边,低头看那朵荷花。
她的个子高,从上面看下去,花瓣的层次更清楚,外面几层已经全展开了,里面几层还卷着,含着花心的一点点黄。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从花瓣的边缘捻起一片掉落的花瓣。
花瓣在她指间碾碎了一小块,汁液渗出来,染了她的指尖,粉白色的。
“好看。”她说。
陆晏和仰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那种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到眼角,漫到整张脸上。
她伸出手去拉隋天喜的袖子,把隋天喜的袍角抓在手里,抓得紧紧的,像是在怕什么东西跑掉。
隋天喜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袍角,没抽回来,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把她脸上那道泥印子擦了。
拇指从颧骨抹到腮边,擦了两下没擦干净,泥已经干了,蹭在皮肤上留了一道浅褐色的痕。
隋天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握了握拳,像是在强行压下想要把妻子水洗一遍的冲动。
贺无漾站在溪岸上看着这一幕,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隋安然。
隋安然站在旁边,眼睛看着那朵荷花,嘴角弯着,然后她转过头来,正好对上贺无漾的目光。
她们对视了一瞬。
“荷花开了。”隋安然说。
“嗯。”
“天喜大概要走了。”
贺无漾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她在想别的事情。
荷花开了,开得很好,但只开了一朵。
陆晏和种的莲子有好几颗,只有一颗发了芽,长成了这朵花。
其他的莲子还在水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也许明年,也许后年。
她想到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冒出来,那个念头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那天下午,陆晏和开始在溪边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剩下的莲子,一只装水母的小盒子,几件换洗衣服。
她收拾的时候磨磨蹭蹭的,每一件东西都要拿起来看一遍再放进去。
那几颗没发芽的莲子被她单独放在一个小布包里,拿在手里握着,握了很久。
她蹲在小屋门口,把布包里的莲子一颗一颗倒在掌心里数了一遍。
六颗,圆滚滚的,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泽。
她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数完了,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她把莲子装回布包里,扎好口,站起来,又蹲下去,重新打开布包又数了一遍。
还是六颗。
隋天喜站在小屋门口等她,她的飞行器已经停在湖边了,银蓝色的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浮动,舱门开着。
她看着陆晏和在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拿起这个看看,一会儿又放下,嘴里嘀嘀咕咕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你在干什么。”隋天喜问。
“我在跟屋子告别。”陆晏和说,头也不回,“住了一个多月,有感情了。”
“你上次跟屋子告别是在从学院回王宫的时候,你跟那间宿舍告别了三天,走的时候还哭了。”
“那不一样。”陆晏和说,声音闷闷的,“那间宿舍我住了半年,这间只住了一个月,哭的程度不一样。”
她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布袋里,扎好袋口,背在肩上,然后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床上被子叠好了,桌上的水杯和碗归拢在一处,窗台上晾着的那颗小石子她带走了一颗——她从溪边捡的,浅灰色的,上面有一道白色的纹路,像水波。
她把石子揣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装好了。
贺无漾走过来,站在小屋门口。
“那些莲子。”她说,“给我吧。”
陆晏和转过身来,看着她,她抓着小布包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你能种活吗。”她问。
“能。”贺无漾说,“等明年水温够了,我把它们种在溪边,挨着你那朵花。”
陆晏和看了看手里的小布包,又看了看溪边那朵正开着的荷花。
她把布包递给贺无漾。
“你要记住位置。”她说,“就种在那朵旁边,它是我种的,后面的也是我种的,虽然是你在种,但算我种的。”
贺无漾接过布包,点了点头。
“算你种的。”她说。
陆晏和笑了。
那种笑从嘴角漫上来,漫到眼睛里,琥珀色的瞳仁在午后的光里亮得像蜜。
她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走出小屋。
经过贺无漾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贺无漾一眼。
“你种地种得好。”她说,“你心正。”
然后她小跑着奔向湖边,步子碎碎的,辫子在身后甩着,跑到栈道尽头的时候,隋天喜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她了。
陆晏和跑到跟前,隋天喜伸出手,她很自然地握住了,两个人并肩走向那艘银蓝色的飞行器。
隋天喜先上去,然后弯腰伸手,把陆晏和拉上来。
陆晏和跳上船的时候脚下一滑,隋天喜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舱门关上之前,陆晏和从窗口探出头来,对着溪边的方向挥手,她的辫子从窗口垂下来,浅金色的,在风里飘着。
贺无漾站在溪边,举起右手挥了挥,隋安然站在她旁边,也挥了挥手。
飞行器从湖面上滑出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银蓝色光点,融进了双恒星之间的光里。
隋咸池站在栈道上,看着飞行器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来,往疗养站走。
路过贺无漾和隋安然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走了。”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贺无漾说。
隋咸池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那棵荷花,明年还会开吧。”她问。
“会。”贺无漾说。
隋咸池点了点头,走进屋里去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响动,她开始准备晚饭了。
贺无漾和隋安然站在溪边,看着那朵荷花。
傍晚的光斜斜地照下来,把花瓣染成了浅金色,边缘的蓝紫色更明显了,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描了一圈。
花心那一点黄色在光里亮着,露水已经干了,花瓣微微垂了一些,准备合上了。
荷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叶面上的绒毛折着最后一点余晖。
隋安然伸出手,牵住了贺无漾的右手。
那只手温热,干燥,掌心里有一层薄茧,是这一个月翻土浇水磨出来的,她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明年。”她说。
贺无漾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那只新生的右手,被隋安然的手包着,手指间有一点点极淡的绿意透出来,像是回应。
那天晚上,贺无漾去了坡地。
天已经黑了,双恒星沉到山后面去了,只剩天边一层极淡的蓝紫色余光。
山谷里起了风,溪水的声音比白天大,哗哗地响着,她站在地边,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下,对着那片星尘草。
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时候,星尘草的叶面亮了。
那些银绿色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一小片一小片的,从坡上一直铺到坡下,远远看去真的像一层落在地上的星尘,密密匝匝地闪着,风一吹就动,一动就亮,亮成一片,暗下去,再亮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布包。打开,把六颗莲子倒在掌心里。
莲子在她的体温下微微暖了,表面那层蜡质的光泽在月光里亮着,像六颗小石子。
她蹲下去,用手在溪边那朵荷花旁边的淤泥里挖了六个小坑。
每一个坑都挖得不一样深,她用手掌量过,第一个坑大概两指深,第二个坑比第一个浅了一点,第三个更深一些。
她不确定每一种深度对不对,但她记得陆晏和数的那个数,六颗,一颗不能少。
她把莲子一颗一颗地放进坑里,覆上土,用手掌按实了,然后她把手放在那片覆好的泥土上面,掌心里的绿意渗下去,一点一点地,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极其微弱的,像是莲子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或者只是泥土本身在回应她的掌心。
她把手收回来,泥土表面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任何痕迹。六颗莲子睡在淤泥里,等着水温变暖,等着春天再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坡地上,那片星尘草还在月光里闪着。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坡顶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坐在小树下面,是隋安然。
她靠着树干坐着,背对着坡地,脸朝着疗养站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的白发上,照在她搭在膝盖上的手上,照在她脚边那棵树苗的叶子上。
她偏过头来,看着贺无漾走近。
“种好了?”她问。
“种好了。”贺无漾在她旁边坐下来,小树比一个月前长了不少,树冠已经能遮住两个人的头了。
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有几片蹭在贺无漾的肩膀上。
“明年春天。”隋安然说,“水暖了,它们就会醒。”
贺无漾嗯了一声,她伸出右手,从指尖冒出一根极细的藤,绕着小树的根部缠了一圈。
藤上开了一朵小白花,在月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那一点白色。
隋安然低下头,凑近了看那朵花,她的鼻尖几乎碰到花瓣,呼出的气在花瓣上凝了一颗极小的露珠。
“回去吧。”她说,“咸池做了饭。”
两个人站起来,沿着坡路往回走,月光照着路面,照着两边的星尘草,照着远处疗养站窗口透出来的温暖的黄光。
贺无漾走在左边,右手垂着,指尖那根藤还没有收回去,藤尖的小白花在夜里晃着。
隋安然走在她右边半步的位置,左手伸过来,握住了那根藤。
藤在她手心里温温地跳了一下,像是脉搏。
走到门口的时候,隋咸池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中间一盘炒蛋,一碗汤,两碟小菜。
贺无漾坐下来,拿起筷子,隋安然坐在她对面,端起碗,隋咸池从厨房端了最后一盘菜出来,放在桌上,坐下,三个人开始吃饭。
窗外的坡地上,星尘草在风里闪着,从坡上亮到坡下,从近处亮到远处,一直亮到溪边。
荷花已经合上了花瓣,在月光里静静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