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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陆晏和 贺无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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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无漾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把那片体种满。
每天早上去,傍晚回,中间有时候隋安然跟着,有时候她自己。
她从养土开始,翻地,撒灰,灌水,让那块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坡地一点点活过来。
土里的蚯蚓回来了,苔藓厚了,溪边的芦苇自己冒了头。
然后她开始种。
星尘草种在地中央,她用了整整一天,一棵一棵地栽,每栽一棵,指尖的绿意就渗进去一点,让根须和土壤咬合在一起。
隋安然蹲在旁边,用手把每一棵苗周围的土按实了,动作不快,但很稳。
她按过的土面平整,苗立得正,浇上水之后根不会歪。
星尘草种完之后,她们歇了一天。
第三天开始种花。
隋咸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大堆种子,装了满满一布袋,布袋面上写着各种花的名称,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抓的。
贺无漾把种子分了类,喜阳的种在坡上,喜阴的种在树底下,喜水的种在溪边。
隋安然坐在坡上,把种子一粒一粒地从布袋里拣出来,按类别分成小堆,手指拈着种子的时候很轻,像是在拈什么易碎的东西。
种完那天傍晚,两个人站在地边,看着那片一百二十五平方米的坡地。
野草已经被清干净了,翻过的泥土黑亮亮的,一行一行的垄沟整齐地排着。
星尘草在地中央,嫩绿的一小片,每一棵都立着,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叶面上的银绿色绒毛折出细碎的光。
坡上撒了月见草和雏菊的种子,溪边插了鸢尾的根茎,角落里那棵蓝紫色的花已经长得有半人高了,花盘比之前大了一倍,花瓣从蓝紫渐变到浅粉,花心那圈银白色的脉络在傍晚的光里几乎在发亮。
贺无漾的右手垂在身侧,指间有一根细藤缠着,藤上开了一朵小白花。
她没有收回去,就让那朵花在风里开着,隋安然站在她旁边,左手搭在她手腕上,指尖蹭着那根细藤的叶片。
“还差一棵树。”隋安然说。
“种什么树。”
“等我查查。”隋安然说,“伽罗星本土的树种,长得快,树冠大,能遮阴的。”
第二天一早,贺无漾正蹲在地里给星尘草浇水,听到了湖边方向传来的引擎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不是隋天喜那种流线型的银色飞行器,这次来的是一艘小船。
扁平的,半透明的,通体泛着浅蓝色的光,船底贴着湖面滑行,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落在水上的云。
船头站着一个人。
贺无漾站起来,把手里的水壶放在地上,隋安然从坡上走下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艘船靠近。
隋咸池也从疗养站的方向走出来了,站在栈道上,手搭在额前挡着光,眯着眼看。
船在栈道尽头停住,船头站着的那个人跳了下来。
她个子不高,比隋安然还矮半个头,但身形极好。
腰细,腿长,肩窄而薄,像一株水生植物从水里拔出来,每一寸线条都带着天然的柔韧。
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长袍,料子轻薄,在风里飘着,袍角飞起来的时候露出底下一截雪白的小腿和赤着的脚踝,踝骨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坠着一颗米粒大的银蓝色珠子。
头发是浅金色的,很长,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蓝色细绳。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脸。
五官浓艳,眉骨高,眼窝深,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一种极浅的琥珀色,在光照下像融化的蜂蜜。
鼻梁窄而挺,嘴唇饱满,下唇中间有一道很浅的凹陷,唇色是天然的绯红,没有涂任何东西。
皮肤白得像瓷,但又不是那种病弱的苍白,而是带着一种向内收着的、柔润的光泽,像被水养了很多年的玉石。
圆脸,下颌线条很柔和,腮边有一点婴儿肥,把那种艳压下去几分,多了些娇憨。
她站在船头,风吹着浅金色的碎发拂过脸颊,琥珀色的眼睛弯着,嘴角带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跳下船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隋天喜的手从船里伸出来,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隋天喜的声音从船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八度,柔得像被水泡过的丝绸。
贺无漾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过隋天喜用这种语气说话。
旁边隋安然的表情也变了一下,原本平静的脸上浮出了一丝很浅的、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的笑意。
隋天喜从船里站起来,踏水上了栈道,然后低头,伸手,把那个小个子女人从船上抱了下来。
抱的姿势很自然,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托着膝弯,像抱一个孩子。
小个子女人搂着隋天喜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浅金色的辫子垂下来,在隋天喜的银蓝色袍子上划出一道弧线。
她的脚踝上那根红绳在隋天喜的袍角上蹭了一下,银蓝色的珠子晃了晃。
隋咸池站在栈道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你能不能让她自己走。”
“她刚才差点摔了。”隋天喜说,抱着人没撒手。
“那是因为你船停得太快。”
“我停得不快。”
“你停得还不快,那湖水都翻起来了。”
隋天喜没理她,抱着人往主楼走。
隋咸池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对着贺无漾和隋安然的方向摊了摊手。
小个子女人从隋天喜肩膀上探出头来,朝隋安然的方向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更艳了,眼尾的弧度往上翘着,琥珀色的瞳仁里亮着光。
“安然姐姐!”她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又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像溪水撞在石头上又弹起来。
隋安然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晏和。”她说,“来了。”
贺无漾看着那个被隋天喜抱着走过来的女人,低声问隋安然:“她是谁。”
“陆晏和。”隋安然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太阳晒过的暖意,“天喜的妻子,人鱼族王后。”
贺无漾看着那两个人,隋天喜抱着陆晏和走到主楼门口,把人放下来,然后低头给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
陆晏和仰着脸看着她,说了句什么,隋天喜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比隋安然的笑更浅,但确实是在笑。
“你妹妹。”贺无漾说,“和平时不一样。”
“嗯。”隋安然说,“她只在晏和面前这样,平时在外面,她连笑都不笑的。”
陆晏和从隋天喜怀里下来之后,小跑着朝坡地这边来了。
她跑得不快,步子碎碎的,浅金色的辫子在身后甩着,赤着的脚踝踩在草叶上,脚趾头蜷着,像是怕被草叶扎到。
跑到地边的时候停住了,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抬头看着那片坡地。
“种满了!”她说,语气里满是惊叹,“安然姐姐,这是你种的?”
“我种的。”贺无漾说。
陆晏和转头看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好奇的光,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在打量。
她看了贺无漾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只右手上,又移回她脸上。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贺无漾的脸,歪着头,像一只在判断面前的人是敌是友的小动物。
她离得很近,贺无漾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水汽混着花香的味道,像是刚从某片开满花的湖边走过来。
“你就是贺无漾。”她说,“天喜跟我提过你。”
“她怎么说。”
“她说你是傻子。”陆晏和说,语气直白得很,“说你把命豁出去给人,傻透了。”
贺无漾沉默了一拍,隋安然在她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但她还说。”陆晏和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她,“你种地的时候很专心,能把地种好的人,心是正的。”
她说完就蹲下去了,蹲在地边,看着最近的一排星尘草,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最近那棵的叶子,叶子在她指腹下颤了一下,没有缩回去。
她咯咯笑了一声,转头对贺无漾说:“它不怕我。”
“它认识你。”贺无漾说。
陆晏和歪了歪头,她的辫梢从肩膀滑下来,垂在胸前,浅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星尘草是用‘万物生’养起来的。”隋安然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她慢步走过来,在陆晏和身边蹲下,“它认人,碰它的人如果心地干净,它就不会缩起来。”
陆晏和转过头,看着隋安然,她的脸上浮出一种很柔和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
“安然姐姐。”她说,“你终于醒了。”
隋安然点了点头。
“睡了很久。”她说,“让你担心了。”
“天喜好凶。”陆晏和说,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告状,“你昏着的那段日子,她一天到晚黑着脸,我跟她说话她都不理。有一天她把我的鱼缸砸了,就因为我在她面前哭。”
贺无漾看了隋天喜一眼,隋天喜站在主楼门口,双臂抱胸,背靠门框,目光一直追着陆晏和的方向,表情很淡,但眼神很专注。
像是陆晏和走到哪里,她的视线就到哪里。
这样,一点都不像陆晏和说的那样。
隋咸池端了茶水出来,放在院子的石桌上。陆晏和从地边站起来,跑过去接了一杯,喝了一口,皱了皱鼻子。
“咸池。”她说,“你泡的茶还是这么苦。”
“嫌苦自己泡。”隋咸池说。
陆晏和端着茶杯,坐到石凳上,晃着腿。
她坐得不太安分,脚够不到地面,就踩着石凳的横撑,一下一下地颠着,浅金色的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隋天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一条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石桌上。
陆晏和偏头看了她一眼,把茶杯递到她嘴边。“你尝尝,真苦。”
隋天喜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咽下去,面不改色。“还行。”
“你舌头是不是有问题。”陆晏和说,把杯子收回来。
隋天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陆晏和把杯子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袍子的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把布袋打开,从里面倒出一颗圆滚滚的、浅蓝色的东西。
那东西在她掌心滚了两圈,然后弹开来,变成一只极小的半透明水母,触须细得像丝线,在水面上方漂浮着,泛着微弱的蓝光。
“送给你的。”陆晏和说,把那只小水母托在掌心里,伸向隋安然,“人鱼族养的蓝水母,能活很久,放在水里就行,什么都不用喂,它自己会吃水里的光。”
隋安然接过去,那只水母在她的指尖上停了一下,触须轻轻蹭着她的皮肤,然后飘起来,悬在她掌心上空,一明一暗地闪着蓝光。
“谢谢。”隋安然说。
陆晏和摆了摆手,又转头看向贺无漾。
“你的地。”她说,“我也想种,我能不能种点什么。”
贺无漾看了她一会儿。
“可以。”她说,“你想种什么。”
陆晏和想了很久,她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转着,辫子从肩膀滑下来,晃着。
然后她说:“种荷花。我喜欢荷花,溪边那块静水湾可以种,我来的时候看到了。”
“伽罗星没有荷花种。”
“我有。”陆晏和说,又拍了拍自己那个小布袋,“我带了,天喜给我装的,她飞船里有个小温室。”
隋天喜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没否认。
贺无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隋安然,隋安然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行。”贺无漾说,“溪边那块地方归你。”
陆晏和从石凳上跳下来,拖鞋都没穿稳就跑向溪边去了。
她跑过隋天喜身边的时候,隋天喜的手伸出去,在她后背上轻轻扶了一下,怕她绊倒。
陆晏和回头对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远处,坡地上的星尘草在风里摇着,叶子一片一片地翻过去,银绿色的光点跳跃着,像是一整片散落在泥土上正在生长的星辰。
溪边,陆晏和蹲在水边,浅金色的辫子垂进水里,她正把布袋里的莲子一颗一颗地掏出来,往水底的淤泥里按。
隋天喜站在溪岸上,看着她,双臂抱胸,深蓝色的长发在风里飘着,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眼睛没有离开过那个蹲在水边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