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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万物生   贺无漾 ...

  •   贺无漾花了三天时间学会控制自己的右手。

      头一天简直是灾难,她只要走神,手指尖就会冒出藤蔓来。

      吃饭的时候,藤蔓从指缝里钻出来,缠住了筷子,把碗带翻了,粥洒了一桌。

      她左手去扯那些藤蔓,扯断了一根,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浅绿色的湿痕,空气里漫开一股青草被掐断后的涩味。

      隋咸池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把碗扶正,舀了一勺新粥放进去,又拿抹布把桌上的汁液擦干净。

      贺无漾低着头,用左手把藤蔓从筷子上剥下来,那些叶子缩回去的速度比长出来慢得多,像是缩进壳里的蜗牛,磨磨蹭蹭的,一片一片地卷,一根一根地退。

      隋安然坐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压着没让它展开。

      第二天好一点。

      她学会了在藤蔓冒头的时候集中注意力,把手收回来,在心里默念“停”。

      藤蔓就会停在半途,叶子卷着,花苞合着,像被冻住了一样,尖端在空中微微颤着,进也不进,退也不退。

      但这种控制是单向的,她能让藤蔓不长出来,却不能让已经长出来的缩回去。

      那些细嫩的绿芽攀在她的手指上,像戴了一副绿色的手套,怎么都甩不掉。

      隋安然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植物,藤蔓从墙角垂下来,天花板上缠着,窗台上爬着,空气里浮着极淡的青草味。

      贺无漾每次甩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旁边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隋安然坐在床上看着她甩手的狼狈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别甩。”她说,“你越用力它越不回去,放松,让手自己觉得不需要它了。”

      贺无漾试了一下,她坐在隋安然床边,左手握着隋安然的右手,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她盯着自己掌心里那几根藤蔓看,看着它们一点点抽长,一寸寸地探索着空气,像盲人伸出的手指。

      她没有去阻止它们,只是看着。

      那些藤蔓碰到她的膝盖,碰到床沿,碰到隋安然的手,碰到被子。

      碰到隋安然手的时候,藤蔓停了一下,尖端在那个位置绕了一小圈,像是猫尾巴扫过人的脚踝,然后继续往前探。

      过了一会儿,那些藤蔓自己慢下来了,尖端微微晃了两下,然后开始往回缩。

      叶子一片一片地卷起来,花苞合拢了,藤条从末端往回退,一寸一寸地融回皮肤底下。掌心里的那朵花最后收回去,花瓣合上,变成一个极小的绿点,然后消失了。

      贺无漾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掌纹还在,虎口处的茧还在,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了。

      “成了。”她抬头说。

      隋安然看着她,灰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你学得快。”

      “我以前学用枪也快。”

      “那不一样。”隋安然说,“枪是外在的东西,这只手是你自己的,你是在学控制自己。”

      贺无漾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

      手指是新的,指甲是新的,指节是新的,连掌心里那道浅浅的旧疤还不在了,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颜色和周围的皮肤一模一样。

      “共生”给了她新的身体,就像她新的人生一样。

      “你第一次控制藤蔓的时候,用了多久。”她问。

      隋安然想了想。

      “第一次用共生的时候,藤蔓从我身上长出来,我花了将近一个月才学会收回去。那时候在沉睡里,没有意识,全靠本能,醒来之后,花了很久才把那些藤蔓跟墙壁剥离开。”

      “你现在还能用吗。”

      隋安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她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

      手指白皙,瘦削,甲床泛着淡淡的青,纹路清晰,她等了几秒,然后把手放下来。

      “不能了。”她说,“两次共生把我的能力耗干了,治愈之力还在,但已经很弱了,只够我自己用。竭尽全力也许能让一株草活着,但再多的就没有了。”

      贺无漾握住了她的右手,那只手是凉的,指尖还是有点泛青,但比前几天好多了,手背上的筋没有以前那么凸。

      贺无漾的右手覆上去,温热的新手掌包住那只瘦削的凉手,她把掌心里的绿意一点点渡过去,很轻很慢的,像是在倒一杯水,不洒出来。

      隋安然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暖的。”隋安然说。

      “嗯。”

      “你以后别随便用这个。”隋安然说,“万物生的消耗不比共生小,你刚觉醒,还虚着,用多了会透支。”

      “知道了。”贺无漾说。

      她没有告诉隋安然,她已经在用了。

      每天隋安然睡着之后,她会把手放在隋安然的额头上,用刚刚觉醒的那点植物系能量帮她疏通经脉。量很小,每次都只有几分钟,她自己睡一觉就恢复过来了。

      隋安然的身体在一点点好起来,腿上的力气多了,手也不那么凉了,隋咸池说这是自然恢复,贺无漾没吭声。

      第五天,隋咸池给了她们一块地,贺无漾去看了。

      一百二十五平方米,在伽罗星北半球的一处山谷里,离疗养站不算太远,步行大概一个小时。

      隋咸池给了她具体位置,她一个人去的。

      走的时候天刚亮,双恒星还没从湖对面升起来,空气里带着露水的凉。

      她穿了一件隋咸池给她的旧外套,左袖管套着,右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但今天那只袖管里有了东西。

      她把手插进口袋的时候,能感觉到右手指尖的温热,每一根手指都可以弯曲,都可以感知到布料和口袋的纹理。

      那块地在一片缓坡上,朝南,背后是山,前面是一条小溪。

      溪水从山涧里流下来,清得见底,水底的石头上覆着一层绿苔,水流过苔面的时候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地不算大,一百二十五平方米,差不多是一户人家的院子大小。

      目前还荒着,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草有的齐膝高,有的已经枯了,灰白色的茎秆在风里摇着,折了腰。

      但土壤是黑的,松软,湿润,用手指一戳就能陷进去。

      地边上立着一根木桩,上面钉着一块牌子,写着地块编号和租赁信息,字迹还很新,木头也是刚插上去的。

      贺无漾蹲下去,把手按在泥土上。

      掌心里的暖意往下渗,土壤的温度在她指尖下面升了一点,像是深处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她能感觉到泥土里有活的东西在动,极细微的根须和孢子,在她掌心之下微微膨胀、伸展、苏醒。

      她站起来,绕着地块走了一圈,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发出沙沙的响。

      她走到东边角落的时候,发现那里有一棵很小的野花,蓝紫色的,花瓣已经蔫了,卷着边,被杂草遮着,差点没看到。

      它长在一块石头的缝隙里,根茎细得像一根线,叶片上覆着一层灰,看起来随时会死掉。

      她蹲下去,用右手碰了碰那朵花,指尖刚触到花瓣的时候,花在她指腹下面颤了一下。

      蔫掉的花瓣慢慢舒展开来,从外围绕到中心,一片一片地展开,颜色从灰蓝变成深蓝,比之前更亮,更饱满。

      茎秆立起来了,叶片上的灰被什么东西顶开了,露出底下鲜绿的叶肉。

      花盘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她手指的方向偏了几度。

      她看着那朵花,花也在看她——没有眼睛,但整个花盘朝着她的手指方向微微倾着,像向日葵追着太阳那样。

      她把那朵花留在原地,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西边的时候,她的手无意间蹭过一丛枯了一半的灌木。

      灌木的枝条在她手经过的地方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指甲盖大的芽尖从灰褐色的老枝上顶出来,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

      她收手,那些芽停在了半途,像是被按了暂停,维持着那个刚冒头的样子,不再长大,但也没有缩回去。

      她把整块地走了一遍。

      她走过的地方,土里的温度升高了一点点,草籽在泥土下面微微膨胀,有些已经开始裂壳了。

      溪边水汽重的那一侧,苔藓的绿色变深了一些,原本干枯蜷缩的苔丝舒展开来,贴着石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绒。

      她不知道这些变化什么时候会完全显现,但能感觉到掌心下面有一种缓慢的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根须从她的脚底延伸出去,和土地下面的什么东西连在了一起。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双恒星升起来了,山谷里的光一层一层地铺下来,溪水反着光,亮晃晃的。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不想让路边那些植物碰到她的手,她还不熟练,怕走着走着脚下长出一片花来。

      但她的右手在口袋里还是热的,指尖微微发麻,像是那只手自己在高兴。

      回到疗养站的时候,隋安然已经坐在桌边等她了。

      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碗是隋咸池煮的,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和一点碎肉,另一碗上面飘着几片深绿色的叶子,切得不均匀,大小不一。

      隋安然把那只碗推到她面前。

      “你煮的?”贺无漾坐下来,看着碗里那些叶子。

      “我让咸池教我煮的。”隋安然说,“放了点菜,你尝尝。”

      贺无漾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煮得烂,叶子有点苦,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叶片还连在一起,明显是手生的刀工,但能吃。

      她咽下去,点了点头。

      “还行。”

      隋安然看着她吃,看了好几勺。

      她的目光落在贺无漾拿勺子的右手上,看着那只能弯曲、能抓握、能把粥送进嘴里的手。

      看了一会儿,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的碗。

      然后她开口:“那块地怎么样。”

      “荒着,草长得太高了,土是好的,黑的,湿润,边上有一条溪,水很清。”贺无漾放下勺子,“东边角落里有一棵野花,蓝紫色的,快死了,我碰了一下,活过来了。”

      隋安然看着她。

      “你还记得你以前说的吗。”贺无漾说,“你说如果隋皇朝没有覆灭,你可以成为一名十分优秀的花匠。”

      隋安然点了点头。

      “那块地够大。”贺无漾说,“一百二十五平方米,我想把它种满。星尘草种在中间,旁边种其它花,各种颜色。溪边可以种一些喜水的,像芦苇和鸢尾,坡上种月见草和雏菊。”

      她顿了一下。

      “但我一个人种不了那么多,你得帮我。”

      隋安然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浅,但确实亮了。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亮,像湖面上被风吹开的一小片光。

      她点了点头。

      “行。”她说,“我帮你。”

      隋咸池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她自己那份粥,嘴里还嚼着一口没咽下去的东西。

      “你们俩吃完没有,吃完把碗洗了,我出去一趟,辞盈那边有事让我过去。”

      贺无漾看了她一眼。

      “辞盈?”

      隋咸池的嘴角抽了一下。

      “辞云浅,她在伽罗星的时候叫辞盈。”她说完缩回头,脚步声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贺无漾听到她走出去之后在院子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调是在骂人。

      贺无漾转回头,看到隋安然正低着头喝粥。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印痕,是戴过什么很久的东西留下的,可能是指环,可能是其他的。

      贺无漾没有问。

      下午的时候,隋安然说想去看那块地。

      “你走得动吗。”贺无漾问。

      “走不动就歇歇,你扶着我。”

      两个人出了门。

      隋安然走得慢,贺无漾走在她左边,左手扶着她胳膊,右手的藤蔓在指间绕了一圈,没有长出来,只是贴着皮肤,温温的。

      路边的野草和矮树被风吹着,叶子翻来翻去,露出背面浅色的叶脉。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溪水的味道,混着泥土和阳光晒热后的气味。

      隋安然走了一段,停下来喘了一会儿,继续走,她没有说累,贺无漾也没有催她。

      走到那块地的时候,隋安然站在地边上,看了一会儿。

      野草在风里摇着,溪水在坡下叮咚响,东边角落里那棵蓝紫色的花比早上开得大了些,花瓣完全舒展开了,朝着坡下的方向微微倾着。

      她蹲下去,蹲得很慢,膝盖弯的时候用手撑着大腿,她用手碰了碰脚下的一棵杂草。草叶在她指尖蹭了一下,没有反应,但她的指尖沾上了一点露水。

      “是好土。”她说。

      贺无漾站在她旁边,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下,对着那块地。

      地上的草开始动了,靠近她脚边的野草微微伏低,像是被风吹的,但风是从背后来的。

      更远一点的灌木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从灰褐的老叶间钻出来,一片一片地舒展。

      土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动,看不见,但能听到极轻微的根系在泥土中伸展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细密、持续,像是一场极小的雨落在极远的树叶上。

      隋安然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映着那片正在变绿的坡地,映着双恒星的金色光线,映着贺无漾摊开的右手和那些从她指尖垂下去、正在往地面扎根的细藤。

      那些藤没有碰到地面就缩回去了,只在空气中探索了一圈,像是嗅了嗅泥土的味道,然后收回来,盘在贺无漾的指间,末端开出一朵小小的白花。

      “开了。”她说。

      贺无漾低头看她,隋安然蹲在地上,仰着脸,嘴角弯着。

      那个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是正在生长的笑容。

      像那棵快要死掉的蓝紫色野花在她指尖下复活时那样,一点一点地、慢慢地、舒展开来,从眼角到嘴角,从嘴角到整张脸。

      她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几缕,搭在额前,她没有去拨。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照出颧骨上一道浅浅的弧度,那是皮肤底下刚刚养回来的血肉。

      贺无漾把右手收回来,藤蔓缩回去,花苞合上,掌心最后一丝绿意融进皮肤。

      她把那只手伸向隋安然。

      “走吧。”她说,“过一段时间再来种。”

      隋安然握着她的手站起来。那只新生的右手很暖,掌心细腻,指节有力量。

      她握了一下,松开了,但手指没有完全离开,指尖还在贺无漾的掌心里蹭着。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坡下的溪水响着,坡上的野草在风里起伏。

      东边角落那棵蓝紫色的花把花盘转了过来,朝着她们走的方向,花瓣上沾着一滴露水,在双恒星的光里亮了一瞬。

      走到半途的时候,隋安然停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路边的一棵矮树,树不高,叶子是深绿色的,枝干很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贺无漾。

      “你记不记得,你在接驳艇上跟我说过的话。”

      贺无漾想了一下。

      “哪句。”

      “你说,‘我们一起种’。”

      贺无漾点了点头。

      “我当时以为那是你的最后一句话。”隋安然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当时想,如果你死了,我就把那块地种满,然后一个人住在那里。”

      她顿了一下。

      “但你现在活着,你的手也回来了,所以那块地要两个人种。”

      贺无漾看着她。

      隋安然站在路边,风吹着她的白发和衣角,她的眼睛在双恒星的光里亮着,很浅的灰色,像被阳光穿透的薄冰。
      她的左手还握着贺无漾的右手,握得不紧,但没松开。

      “好。”贺无漾说,“两个人种。”

      远处,疗养站的屋顶从树丛间露出一角。

      再远一点的湖面上,有什么银蓝色的东西闪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某种极淡的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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