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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天喜 隋天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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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天喜到伽罗星的时候,没人提前收到消息。
那天早上贺无漾正扶着隋安然在湖边栈道上练习走路。
隋安然的腿恢复得很快,肌肉的活性一天比一天好,但体力还是跟不上,走个百来步就得停下来喘一会儿。
她靠着栏杆,看着湖面,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拂到脸上,她懒得拨。
贺无漾站在她左边,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吹得贴在腰间,用别针别着的那截布料在风里轻轻拍打。
湖面很静,双恒星的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水波染成一片碎金。
远处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浅水区踱步,细长的腿踩在泥里,低头啄食。
隋安然看了它们一会儿,嘴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
然后天边出现了一个东西。
一开始像颗流星,拖着一条银白色的尾巴从双恒星之间的空隙里划过来。
速度极快,轨迹极准,直直地往湖面落。
贺无漾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身体侧了侧,残肢那边下意识地想去够什么东西——一个空了的动作。
她的左手抬起来半寸又放下了。
她没有枪了,也没有右手。
那只“流星”在湖面上方百米左右陡然减速,银白色的光散开,露出一艘流线型的飞行器。
通体银蓝色,表面有鳞片似的纹路,在光照下折出珍珠母贝的光泽。
飞行器无声地滑过湖面,在栈道尽头的水面上悬停了片刻,引擎的声音极低,像某种大型海洋生物在水底发出的低频振动。
舱门打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踏出来,踩在水面上。
脚底触到水面的位置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但没有沉下去。
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
来者是个女人,很高,比隋安然还高半个头,腰身极细,肩却很阔,站在那里像一株从深海里升起来的珊瑚树。
她穿着一身银蓝色的长袍,料子像水波一样流动,随着她的步伐泛着层层叠叠的光。
头发是深蓝色的,几乎接近黑色,长及腰际,湿漉漉地贴在身后,发尾滴下来的水珠在水面上点出极细小的涟漪。
五官极艳,眉峰高挑,眼尾狭长,瞳孔是一种不正常的深海蓝,里面有极细的银色竖纹,像某种深海鱼类用来在黑暗中辨认同类的发光标记。
她站在湖面上,风把她的袍角和长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她的目光穿过整片湖面,落在栈道上隋安然的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迈步,踏着水面走上栈道,每走一步,脚下的水波就平复一寸,走到隋安然面前时,身后的湖面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隋安然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天喜。”她说。
人鱼族女王站在她姐姐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两人身高差了不少,隋安然抬头看她,表情很平静,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阿姊。”隋天喜开口了。声音很奇怪,空灵,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共振似的回响,每一个字落在空气里都会微微震颤,“你醒了。”
“嗯。”
“第二次共生。”
“嗯。”
“作死。”
“嗯。”
隋天喜的目光从隋安然脸上移开,转到贺无漾身上。
那对深海蓝的眼睛在贺无漾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下移到她空荡荡的右袖管上,再移到她左手里——贺无漾的左手正下意识地攥着衣角。
隋天喜看了很久,久到贺无漾觉得自己被从里到外翻了个面,每一根骨头都被数过了。
那种目光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静,像是在鉴定一件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东西到底还值不值得修。
“你就是贺无漾。”她说。
“是。”
“我阿姊两次用共生,一次为了我,一次为了你。”隋天喜说,声音平平的,但那种空灵的回响让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欠她一条命,你欠她两条。”
“天喜。”隋安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长姐的压迫感。
隋天喜没理她,继续看着贺无漾:“你打算怎么还。”
贺无漾看着她,那双深海蓝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海底暗流。
但贺无漾没有退,她站直了,左手松开衣角,垂在身侧。
她的肩膀很窄,右袖管在风里晃着,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纸,但她的目光是直的。
“还不了。”她说,“所以我不打算还。”
隋天喜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打算跟她一起活。”贺无漾说,“她醒了,我活着,这条命就是她的。什么时候她要收,什么时候我来还。在那之前,我会一直陪着她。”
隋天喜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她转头看隋安然。
“这人嘴倒是比你甜。”
隋安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跑来这里,人鱼族的事务放着不管了?”隋安然问。
隋天喜哼了一声,转头朝主楼方向走,袍角在栈道上拖出一层薄薄的水痕,像是刚从海里走上来的浪。
她走过贺无漾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深海的气息,咸的,凉的,带着某种不属于陆地的味道。
“我来看看你死没死。”她说,声音随着走远而变轻,“顺便看看那个让你把命豁出去的傻子长什么样。”
她走到主楼门口,停住了。
隋咸池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她的方向。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
“三妹。”隋天喜叫了一声,声音客气得没有一丝温度。
“王。”隋咸池回了一个同样客气的称呼,嘴角挂着一丝笑。
两人面对面站了几秒。
贺无漾扶着隋安然在后面慢慢走,看着这一幕觉得空气几乎凝固了。
隋天喜站在台阶下面,隋咸池站在门框旁边,两个人的目光在同一个高度上撞在一起,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然后隋天喜径直走进屋里,裙摆从隋咸池脚边擦过去,隋咸池侧了侧身给她让路,等隋天喜过去了,她对着贺无漾和隋安然的方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什么看。”
贺无漾扶着隋安然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隋天喜的声音在说“这屋子怎么一股草味”,然后是隋咸池回了一句“你待不住就走”,再然后是隋安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短,但贺无漾听得很清楚。
她扶着隋安然跨过门槛的时候,发现隋安然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她看着那个弧度,自己也跟着有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午饭是在长桌上吃的。
隋天喜坐主位,隋安然坐她右边,隋咸池坐左边,贺无漾坐在隋安然旁边。
辞云浅没来——贺无漾注意到隋天喜进门的时候往湖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什么都没说。
饭桌上的气氛很诡异。
隋天喜吃饭的动作极其优雅,每一口都精确到几乎不差分毫,筷子夹起来的菜从不掉一滴汤汁。
但她一边吃一边数落隋安然,从“你瘦成这样”到“你那破联邦指挥官不干了是吧”,一句话接一句话,中间不带喘气的。
“你看看你这个脸色,跟泡了三天的鱼肚似的。”
“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共生的后遗症一点没养回来。”
“这粥谁煮的?放这么多水,是喂鱼还是喂人。”
隋咸池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煮的。”
隋天喜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我说怎么这么难吃。”
隋咸池的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窗外,不说话了。
隋安然不还嘴,只是低头吃粥。
她吃得慢,每一勺都舀得很少,往嘴里送的时候手很稳。
贺无漾看着她拿勺子的姿势,想起隋咸池说过的那句话,一粒米都不掉。
果然,粥碗旁边的桌面上干干净净的。
“阿姊。”隋天喜放下筷子,看着隋安然,“你第一次用完共生之后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下次不会了’。你当时怎么跟我保证的。”
隋安然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你身体扛不住第二次,你说让我放心。”隋天喜的声音开始发紧,那种空灵的回响里多了一种颤音,“结果呢?你趁我不在,又干了。”
“天喜。”隋咸池说。
“隋咸池你别插嘴。”隋天喜转过头去看着她,“你也是,你知道她要做,你也没拦着。”
隋咸池的嘴张了一下,闭上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拦了。”她说,声音低下去,“我拦不住。”
隋天喜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隋安然脸上,她看了很久。
那对深海蓝的眼睛里,银色的竖纹变得更深了,像是某种情绪在瞳孔深处翻涌。
然后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隋安然身边。
她弯下腰,从侧面抱住了她。
动作很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贺无漾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隋咸池抬起头来看着她们。
隋天喜的银蓝色袍角垂在隋安然的椅背上,她深蓝色的长发散在隋安然的肩膀上,湿漉漉的,在隋安然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她的脸埋在隋安然的颈窝里,肩膀微微抖着。
她的个子比隋安然高很多,弯腰抱人的姿势有些别扭,但她没有调整。
就那样弯着,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隋安然身上。
“阿姊。”她的声音闷在隋安然的肩窝里,空灵的回响被布料吸收了大半,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被子说话,“你要是醒不过来,我就把那块地填了。”
隋安然的左手抬起来,放在隋天喜的后脑上。
她的手指插进那些湿漉漉的深蓝色长发里,慢慢地梳了一下。
“别填。”她说,“我还想种花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隋咸池坐在对面,把碗端起来喝完了剩下的粥,然后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外面。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放松,但贺无漾注意到她端着空碗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隋天喜在隋安然的肩膀上闷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
她的眼眶有点红——对于人鱼族女王来说,红眼眶已经是很失态了。
她吸了一口气,用袖口在脸上快速蹭了一下,转身看着贺无漾。
那对深海蓝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银色的竖纹在瞳孔里闪了一下。
“你跟我出来。”她说。
贺无漾放下勺子,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隋安然,隋安然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跟着隋天喜走到外面,走到栈道尽头。
隋天喜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看着湖面。
风把她湿漉漉的长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上一圈极细的银色纹路,像鳞片,沿着颈椎的弧线一路往下,消失在衣领里。
“你的手臂。”隋天喜没有回头,“断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贺无漾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袖管,空的。
“疼。”她说,“后来不疼了。但有时候会觉得它还在,手指会想动,动不了。”
“幻肢痛。”隋天喜说,“神经的记忆。身体忘了,脑子还记得。”
“嗯。”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长回来吗。”隋天喜说。
贺无漾沉默了一下。
“我是帝国皇族。”她说,“听闻皇族的血脉里有异变体的基因。理论上,激活之后可以再生。”
“理论。”隋天喜转过身来看着她,“帝国皇族衰败了几百年,血脉里的异变体基因已经很淡了。你父亲、你祖父母、你们整个皇族,最近几百年来有过任何一人觉醒过异变体吗?”
贺无漾没有说话。
“你能活着,是共生的生命力给了你足够的燃料。我阿姊把她一半的生命分给你,那种量级的生命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产生异变。但要让异变体真正觉醒,光有燃料不够,还需要一个引子。”
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是半透明的银色,上面有极细的纵向纹路,像贝壳的内壁。
她把手掌按在贺无漾右肩的残端上,掌心隔着衣料贴住绷带。
“我可以帮你点这把火。”隋天喜说,“人鱼族的血脉和你们皇族同源,我的能量可以激活你体内那些沉睡的基因。但是有代价。”
她看着贺无漾的眼睛。
“可能会很疼,比断的时候还疼。可能会失败,失败的话你的身体会崩溃,我救不回来,可能会把你的命搭进去。你选。”
贺无漾看着她。隋天喜那双深海蓝的眼睛里没有多少温度,但也没有恶意。她只是陈述事实,给她选择。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问另一个人:你要跳吗,我推你一把。
贺无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袖管。风从湖面上吹来,空荡荡的布料在风里晃着。
她想了一下隋安然的手。那只温温的、有薄茧的手。那只握着她的时候会慢慢收拢的手。
她想了一下隋安然坐在床上看窗外的样子,想了一下星尘草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银光的样子。
然后她想了一下,如果她的右手回来了,她可以用两只手抱住隋安然。
“选。”她说。
隋天喜点了点头,她的手心开始发亮。
银蓝色的光从她的掌心渗出来,透过贺无漾肩部的衣料,渗进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骨骼。
那光很冷,像是深海底部的水温。
贺无漾感觉到一股极寒冷的能量冲进她的身体,沿着血液,沿着神经,沿着骨骼的缝隙一路往下冲,冲到残端的位置,然后停住了。
然后那股能量开始灼烧。
贺无漾咬死了牙关,膝盖差点跪下去。
她撑住了,左手撑着栏杆,手指节发白。
那种痛不像是□□的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液里点燃了,火焰沿着血管蔓延,从肩膀往下,冲进那只已经不存在的手臂里。
她感觉到幻肢在疼——那只已经没有了的手,在疼,十根手指都在疼,疼得像被火烧,被碾压,被生生从骨头上剥下来。
她的视野边缘发黑,耳鸣声尖锐地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颅骨内侧炸开了。
“别晕。”隋天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灵的,像是水底的回响,“晕了就前功尽弃。”
贺无漾把牙关咬得更紧,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臂,空荡荡的袖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掀开袖管。
断臂的残端在剧烈地痉挛。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骨骼在重新生长,血管在重新连接,肌肉在重新铺设。
她看到自己的上臂末端鼓起一个包,然后那个包往前延伸,变成了肘部的轮廓,再往前延伸,变成了小臂,变成了手腕。
那过程极缓慢,极痛苦,每长出一寸新的组织,贺无漾就要咬牙扛过一阵剧痛。
她看到自己的手指从断面上生长出来,一根一根的,像是春天的枝条抽芽。先是拇指,然后是食指,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一根手指长出来的时候都伴随着一阵闪电般的锐痛,从指尖一直窜到肩膀。
隋天喜的手一直按在她的肩上,银蓝色的能量源源不断地灌进去。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是淡银色的,滚落下来滴在栈道的木板上,发出水滴落入深处的回响。
她的嘴角微微绷紧,瞳孔里的银色竖纹变亮了,像是在燃烧。
贺无漾的右臂长到手指的时候,她的左手松开栏杆,抬起来,摸了一下新生的手指。
触感是真实的,皮肤是温热的,指节可以弯曲,指甲是新的,薄而软。
她试着动了一下食指,手指弯了一下,又伸直。
她又动了一下中指,然后是整只手。
五根手指同时张开,又同时收拢,握成拳,再张开。
她低头看着这只手。
它和记忆中自己的手一模一样,只是掌心里那道浅浅的疤不在了,指关节上那道旧伤也不在了。
然后她把目光从手上移开,抬头看向湖面。
就在那一刻,异象出现了。
从她的右手掌心开始,有东西钻出来。绿色的,极细嫩的幼芽。
那些芽从她的皮肤底下顶出来,不疼,带着一种微痒的感觉,像是雨后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芽尖破开表皮,在空气中迅速舒展,抽出一片、两片叶子,银绿色的,在光照下泛着细碎的光,每片叶子的背面都覆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绒毛,折出星尘似的光点。
藤蔓从她的手指间垂下来,一根,两根,五根,越来越多,越来越长。
它们爬到栏杆上,爬到栈道的木板上,爬到最近的树根旁边。
有些藤上开了花,极小的白花,花瓣上有露珠似的液体,在风里微微颤动。
整条栈道靠近贺无漾的那一侧,栏杆上、地面上、树干上,全都爬满了新生的藤蔓和叶片。
一根藤条从她的指尖长出去,攀上了栏杆顶部,在那里绕了三圈,然后朝着湖面的方向伸出去,末端结了一个青色的花苞。
花苞在风里抖了一下,然后慢慢绽开,露出五片白色的花瓣,中心有一点银绿色的亮光。
隋天喜收回手,退了一步,看着眼前的景象。
她的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带着满意意味的弧度。
“万物生。”她说,“植物系异变体。你的血脉被激活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贺无漾听不太懂。
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很深的东西被触动了。
贺无漾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掌摊开,掌心有一朵小小的白花开在虎口的位置,花瓣碰到空气就绽开了,旁边的花朵接着开,一朵接一朵,沿着她的生命线排过去。
她的手指间垂着细嫩的藤条,随着她手指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试着握拳。
藤蔓缩回去了,叶子碰到她的皮肤就融进去,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手松开,藤蔓又长出来,从指缝间垂下去,在风里摇曳。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一个标准时前还不存在。
现在它在这里,上面开着花。
“用法你自己学。”隋天喜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略带嘲讽的调子,“别把我阿姊的花盆打碎了。”
贺无漾抬起头看着她。
隋天喜站在栈道上,双臂抱胸,深蓝色的长发还在滴水,在水面上点出极细小的涟漪。
她的嘴角那点弧度已经收了,脸上是那种惯常拒人千里的冷淡。
但贺无漾注意到她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那种银色汗珠还挂在她的额角上。
“谢谢。”贺无漾说。
隋天喜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谢什么。我是为了我阿姊。”她转过身,往主楼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用侧脸对着贺无漾,“你要是辜负她,我把你和她一起埋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袍角在栈道上拖出一层薄薄的水痕。
贺无漾转身往主楼的方向走。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还有一根细嫩的藤蔓缠着,藤上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隋安然正坐在长桌边,端着一杯水。
隋安然看到她进来,看到她右臂,看到她右手指间垂下来的藤蔓和花。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贺无漾走到她面前,摊开右手。
掌心里,一朵小白花正在慢慢绽开,花瓣上带着细细的银绿色脉络,像是叶脉的纹路,又像是某种血管的走向。
花心有一点极亮的绿光,在颤动。
隋安然放下杯子,她把贺无漾的手拿起来,低头看着那朵花。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新生的手是温热的,掌心有薄薄的茧,有藤蔓的触感,有花的气息。
她的手上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暖意,像是刚从雨后的土壤里取出来的一捧春泥。
她闭上眼睛。
贺无漾站在那里,右手贴在隋安然的脸上,手指间垂着细嫩的藤。
窗外,阳光正好,湖面平静。
从她手指间长出来的小白花,在风里微微颤着,花瓣上有一颗露珠,慢慢滚落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隋咸池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停了一下。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擦碗的布,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撇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转身回厨房去了。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响动。
远处湖面上,隋天喜站在栈道尽头,背对着主楼,深蓝色的长发在风里飘着。
她面前的水面上浮着几只水鸟,它们没有飞走,反而游近了一些,在她脚边转着圈。
她低头看了它们一眼,蹲下去,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水面。
一圈银蓝色的光晕从她指尖荡开,那些水鸟被光晕拂过,羽毛上多了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主楼的方向。
隔着玻璃窗,她看到贺无漾的手贴在隋安然的脸上,看到那两个人靠得极近的身影。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面对着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湖面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在身后散成一面深蓝色的旗。
她站在栈道的尽头,像一座从海底升起的雕像,肩上落了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白色水鸟,鸟的爪子上缠着一根细嫩的绿色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