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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生 贺无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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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无漾开始每天去隋安然的房间。
早上吃完早饭就去,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握着隋安然的手。
那只手一天比一天暖一点,幅度很小,但贺无漾每天都握着,感觉得到那种变化,就像感觉到一杯水在室温里缓慢地趋近于室温。
她开始把这件事当作一天里最重要的事。
隋咸池煮的粥她还是会洒,鞋带还是系得歪歪扭扭,裤子拉链还是偶尔会卡住,但她每天出门之前都会把自己收拾利索。
扣子一颗一颗对着镜子扣,从下往上,扣错了就解开重来。
她不想让隋安然醒来的时候看到一个邋遢的人。
虽然她自己也知道这想法有点蠢,隋安然大概率根本不会在意她穿成什么样。
隋咸池在第五天的时候给隋安然换了一间房。
她说那间屋子藤蔓长得太疯,窗框都快被顶开了,换到一楼那间更大的、阳光更足的房间里去。
贺无漾没有反对。
她抱着星尘草的花盆,跟在担架后面下了楼,看着他们把隋安然安置在新房间里。
这间屋子朝南,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就是湖。
双恒星的光从早到晚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早晨的光偏金,正午的偏橙,傍晚的偏紫,每天傍晚那段时间,整间屋子都被染成一种很浅的玫瑰色,空气里的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慢慢地飘着。
隋安然被放上床的时候,那些藤蔓也跟着来了。
它们像是有脚似的,从旧房间的墙壁上退下来,沿着走廊的地板爬过来,从门缝里钻进来。
贺无漾蹲在走廊里看着那些藤蔓像活物一样从脚边经过,一根一根的,绿色的枝条在地板上蜿蜒,缠绕着门框,沿着墙根往上爬。
不到半天,新房间的墙上就又爬满了绿色的枝条。
隋咸池站在房间里看着那些藤蔓从门框上方垂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她说,“你爱长哪儿长哪儿。”
然后就走了。
辞云浅住在湖边的一栋小屋里。
隋咸池给她腾出来的,离主楼走路大概十分钟。
小屋以前是疗养站工作人员的值班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一张床,一个灶台,一把摇椅。
贺无漾大多数时候见不到辞云浅,但偶尔透过窗户能看见湖边走道上有个人影在遛弯,步子散漫,像是没什么事做。
有时候辞云浅会来主楼吃饭,坐在桌子另一头,不怎么说话,但会时不时看贺无漾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活着没。
贺无漾知道她在等,等自己改变主意跟她走。
但她没有改变主意。
第七天的时候,贺无漾在隋安然的房间里待了一整个白天。
她把窗户打开透气,风从湖上灌进来,把藤叶吹得哗哗响。
她坐在椅子上,左手握着隋安然的手,另一只手——唯一的左手,放在膝盖上。
她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握着隋安然手的时候会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顺着骨节的走向,从指根捋到指尖,再回来。
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用,但每次做的时候,掌心里那只手似乎会有一点点回应,极轻微的,像是肌肉在无意识地收缩。
那天下午,她握着隋安然的手,说了很多话。
说她小时候在帝国皇宫里的事。
说她母亲种的那些花,说她第一次偷偷溜出宫去看港口的样子,穿着侍女的衣服,把头发塞进帽子里,混在采买的人群中出了宫门,在接驳口边的鱼市上站了一个下午,看那些星际货船来来去去。
那时候她才十一岁,觉得接驳口是全世界最热闹的地方。
后来被宫里的侍卫找回去,挨了一顿训,但她不后悔,因为她在鱼市上看到了一个从外星域来的水手,那人给她看了一块石头,说是从一颗没有名字的行星上捡的,石头上有一条一条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她一直留着那块石头,直到皇陵被封。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你那天看我的眼神,”她说,说的是在边境站对峙的那天,“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额头抵在隋安然的手背上,就这样靠了一会儿。
窗外的湖面很静,偶尔有风吹过,水面皱起一层细细的纹。
然后她感觉到手指动了。
这回不是单根手指的弯曲,是整只手。
隋安然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翻转了一下,像是掌心朝下睡了太久,想换个姿势。
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隔着很厚的一层东西在用力,但确实是有目的性的,不是神经反射。
贺无漾抬起头,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没有再动了,但它现在是半侧着的,拇指朝上,手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
贺无漾把左手伸过去,五个指头分别扣进隋安然的指缝里。
她的拇指压在隋安然的拇指上面,掌心对着掌心。
她等了几秒,然后她感觉到了。
隋安然的指头,一根一根地,从她的指缝里往外扣。
很轻,很慢,但确实是扣的动作,是握住的动作。
那只手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收拢,每一个手指都找到了位置,从下方包住了她的手背。
没有力气,只是搭着,但确实是在握。
贺无漾低着头看着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样子。她的眼眶发酸,但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把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
隋安然的指甲边缘有一小片白得近乎透明的月牙,指关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在虎口的位置,那是握枪握出来的。
那天晚上她离开房间的时候,把花盆从窗台挪到了床头柜上,离隋安然的头更近了一些。
星尘草的叶子在夜灯下泛着银光,小小的五片,像是五颗落地的小星星。
她弯下腰,对着那株草看了一会儿。
叶子在灯光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窗户关着。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叶子尖,叶子缩了一下,又慢慢展开。
她没有再碰,站直身,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第九天,隋安然睁开了眼睛。
贺无漾当时正背对着床,站在窗边倒水。
水壶提起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动静,很轻,像是一口气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呼出来。
她转身。
隋安然的眼睛睁着。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灰色的,很浅,很淡。
目光是散的,没有聚焦,像是透过天花板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动,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张开了一道缝,像是在试图呼吸,又像是在试图说话,但没有声音出来。
贺无漾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她稳了一下,把水壶放回床头柜上,然后走到床边。
她低头看着隋安然的脸,那双眼睛是睁着的,是真的睁着的,在看她,或者说,在试图看她。
目光慢慢地飘过来,很慢,像一片叶子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
“隋安然。”贺无漾叫了一声。
隋安然的睫毛动了一下,目光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聚焦了一瞬,然后散了,又聚焦了,又散了。
她的嘴唇又张开了一点,喉咙里有一种干涩的气音,像是一扇生锈的门在试图打开。
贺无漾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立刻有了反应,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
握力比前几天大了不少,虽然还是弱,但已经有了明确的力度。
“我在这里。”贺无漾说,她的声音在发颤,她蹲下去,蹲在床边,和隋安然的视线平齐,“你看得到我吗。”
隋安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那种目光是模糊的,不完全清醒的,带着一种刚醒来的混沌和茫然。
但她在看,她在努力地看。
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发出了一个很轻很沙的声音,像是太久没用过的嗓子在重新学习怎么震动。
“你……”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气多声少,断断续续的,“……还活着。”
贺无漾握紧了她的手。
“活着。”她说,“还活着。”
隋安然看着她,那双灰眼睛里的光聚了一点起来,不再是完全的散光。
她看了一会儿贺无漾的脸,目光从额头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嘴,再移到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上。
她在那里停了很长时间,长到贺无漾几乎以为她又睡过去了。
然后隋安然的手指动了。
她抬起手来,动作很慢,像是举着很重的东西。
那只手在空中晃了一下,落下来,指尖碰到了贺无漾右臂的残端。
隔着袖子,隔着绷带,她轻轻地碰了一下。指尖在上面停了一拍。
她没有说对不起,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把手收回来,重新落在被子上,手指摊开,掌心朝上。
贺无漾把自己的左手放进她的掌心里。
那天晚上,隋安然又睡过去了。
但这一次,隋咸池的医疗仪读数不一样了。
大脑皮层的活性明显增强,意识中枢有了反应的波形。
隋咸池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医疗仪,走到门口,背对着贺无漾说了一句话。
“她在回来。”
第十二天,隋安然第一次坐起来了。
靠在床头,背后垫着枕头,脸色还是白,但嘴唇有了血色,浅浅的粉。
她说话还是慢,声音轻,断断续续的,但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她的手一直握着贺无漾的,没有松开过。
隋咸池端了粥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她看着隋安然的手和贺无漾的手握在一起,看着隋安然用左手拿勺子,动作比贺无漾还稳。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走到走廊里,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揉了一下眼睛,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有点湿。
那天下午,隋安然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看着窗外。
湖面在双恒星的光照下泛着碎金似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贺无漾。
“那块地。”她说,声音轻但清楚,“文件还在吗。”
贺无漾从床头柜上把文件袋拿过来,放在她手里。
隋安然翻开看了一眼,一百二十五平方米,三个标准年,承租方写着贺无漾的名字。
她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放在被子上。
“等我好了。”她说,“我们去种。”
贺无漾看着她,摇了摇头。
“那块地不要了,我想要一块更大更好的地。”她说。
“那就去拿。”隋安然说,“拿到后,种满各种各样的花。我想要星尘草,开花的时候,很好看。”
“我不太会种花。”贺无漾说。
“我教你。”隋安然说,“我也不会。但可以学。”
她们坐在那里,手握着,看着窗外。
湖面上有一只白色的水鸟掠过,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辞云浅那天下午来了一趟主楼,她没有进房间,只在门口站了几秒。
她看到隋安然醒了,靠在床头,贺无漾坐在床边,两个人的手搭在一起。
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挑。
“行。”她说,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人都听到了,“那我再多住几天。”
她转身走了。
贺无漾听到她在走廊里吹口哨,调子很轻快,是首老歌。
她吹着口哨走到湖边,在摇椅上坐下来,翘着腿,看着湖面。
风把她的红发吹起来一缕,她伸手拨回去,继续吹着那个调子。
又过了几天,隋安然能下床了。
她扶着贺无漾的肩膀,慢慢地从床上站起来,腿有些抖,但站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窗户外面。
双恒星悬在湖面上方,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她的白发和黑发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
贺无漾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走到走廊,走到外面。
湖边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木和水的味道。
隋安然站在湖边的栈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气。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站稳了。
“你那天在接驳艇上说的话。”贺无漾站在她旁边,声音很轻,“你说我们一起种。”
隋安然转过头来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湖面的光,很亮。
“嗯。”她说,“一起种。”
那株星尘草被贺无漾端了出来,放在栈道的栏杆上,阳光照在叶子的银白色绒毛上,细碎的光点在叶尖跳跃。
风从湖面上吹来,叶子轻轻晃动,像是点头。
贺无漾站在栈道上,左边是湖,右边是隋安然。
她的左手被隋安然握着,右手——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微微飘动。
远处,辞云浅躺在摇椅上,翘着腿,看着这边。
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嚼了两下,然后吐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她自言自语地说,“那我再住一阵。”
阳光照在湖面上,照在栈道上,照在那株星尘草上。
那棵小的、绿色的、活着的星尘草,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舒展开,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