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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苏醒 贺无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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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无漾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
木质的天花板,浅褐色的纹理,上面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看到了这个动作本身意味着什么,她活着。
呼吸是自动发生的。
胸口在起伏,空气从鼻腔进去,从气管进去,把肺撑开,再缩回去,再撑开。
简单、规律,不需要她刻意做任何事。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左手能动,右手……她试着让右手动一下,手指,手掌,手腕。
没有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
从肩膀开始,整条手臂往下使力。
右臂存在的感知从肩膀传到肘部,然后就断了。
肘部以下像是被什么截断了,意识延伸不过去。
她没有慌。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接受着这条信息。
右臂没了,她的记忆把答案递了过来。
爆炸,气浪,碎片。
她记得自己被掀起来撞在舱壁上,记得右臂传来的那阵灼热——像火从骨头里面烧出来,接下来,是胸口。
她记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击穿了。
那种从身体内部往外捅的尖锐感,她记得很清楚。
人在那种时候,意识会变得很奇怪,明明疼得要命,明明知道快死了,但脑子里的画面反而变得很清晰。
她记得隋安然蹲在她面前的样子,记得她脸上颧骨那道被血蹭过的印子,记得她握着自己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贺无漾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天花板还是天花板,裂缝还是那条裂缝。
她没有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但事实是她还活着,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天花板是木质的,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窗外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在一个很有生机的地方,各种意义上的生机。
她试着转头。
脖子能动,但很僵硬,像是睡了很久,肌肉都钝了。
她慢慢地把头偏向一侧。
窗户开着,外面的光很亮。
双恒星的光,其中一颗偏金,一颗偏橙,混在一起,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窗台上、地板上。
窗台上有一盆植物,小小的,陶土花盆,里面种着一株星尘草的芽。
五片叶子,绿得发亮,细看之下每片叶子上都有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绒毛,在光照下会折出一点像星屑似的光。
旁边放着一个铁盒,盖着盖子,锈迹斑斑。
她的布包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文件袋从包里露出一角。
她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把水壶,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风景画,颜色很素。
房间角落里有一些枯了的藤蔓,已经变成了灰褐色,干瘪地挂在墙角,像是曾经疯长过,然后突然枯萎了。
贺无漾看着那些枯萎的藤蔓,觉得有些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她试着撑起身体。
左手按在床单上,手肘打弯,用力。
上半身抬起来了一点,然后腹部的肌肉一扯,胸口一阵闷痛。
她闷哼了一声,又倒回去了。
疼。
胸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很深的钝痛,像是伤口正在愈合但还没完全好,一动就牵着了。
她躺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等着那阵疼过去。
门开了。
脚步声很轻,但贺无漾听到了。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个穿伽罗星星际官制服的女人端着一个碗站在那里。
个子高,短头发,五官和隋安然完全不像,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某种气质上的相似,那种看人时目光先定三秒再动的习惯,那种嘴角微抿时带着的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贺无漾认出了她。
帝国情报系统里有过伽罗星高层的资料,虽然不详细,但照片和姓名她是看过的。
“隋咸池。”她说,嗓子很干,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隋咸池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走进来。
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里是热粥,上面飘着几片绿叶。
她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醒了。”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意料之中的事实。
贺无漾看着她。
隋咸池坐在那里,姿态松弛,但贺无漾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正常要快一些,这个细节她认识。
信息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拼在一起。
她挣扎着又撑起一点身体,靠着床头坐起来,捂着胸口喘了一会。
“她呢?”
隋咸池的动作停了。
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敲着。
她没有回答。
她看着贺无漾,目光从贺无漾的脸上移到她的右手,那只已经没了的右手,然后收回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睡了六个标准日。”隋咸池说,“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心脏的贯穿伤已经闭合,右臂残端的组织也长好了。你帝国皇族的底子确实比一般人好,换了普通人,这种伤躺三个月也不一定下得了床。”
“她呢。”贺无漾又说了一遍。
隋咸池沉默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贺无漾,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大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双恒星的光落在她的肩章上,金属徽记折出一小片亮。
“你当时确实死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心跳停了,血放干了。我到的时候是可以直接装进棺材里送回帝都给你拿皇帝父亲的。”
贺无漾没有说话。
“我阿姊用了共生。”隋咸池转过身,看着贺无漾,“你大概不知道共生是什么。隋皇朝血脉的一种能力,她把自己的生命力分给你,换你活过来。”
贺无漾的手在被子里握紧了。
“她成功了。”隋咸池说,“你活了。”
贺无漾盯着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隋咸池抬起手,往下压了一下,示意她先别开口。
“你活了,她睡了。”隋咸池说,“共生启动之后她就失去意识了,到现在还没醒。心跳在,呼吸在,但没有意识反应。什么时候醒,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可能……”
她没有把最后那个可能说完。
她走回椅子边,坐下,把粥碗拿起来递向贺无漾。
“先把粥喝了。”
贺无漾没有接。
她的目光越过粥碗,落在隋咸池的脸上。
“带我去看她。”
“粥喝了再去。你现在站起来估计都费劲。”
“带我去看她。”
隋咸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她俯下身,掀开贺无漾身上的被子。
贺无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胸口缠着绷带,右臂残端也缠着绷带,绷带底下透出淡淡的药味和绿荧荧的颜色。
身上穿着一件新T恤,宽大的,领口有点松,是隋安然给她买的衣服。
她试着把腿挪下床,脚掌踩到地板的时候,凉意从脚底一路蹿上来。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腿发软,膝盖打颤,但站住了。
她扶着床头柜,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隋咸池跟在她后面,没有伸手扶她,但走得很近。
走廊不长,经过两个房间,第三个房间的门虚掩着。
隋咸池走过去,推开门,退到旁边。
贺无漾站在门口。
房间比她睡的那间大一些,光线没那么亮,窗户拉着半透光的纱帘,光被筛成了柔和的碎金色。
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香,和另一种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土,像是雨,像是生命正在生长的气息。
房间的墙壁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
从墙角到窗框,从地板到天花板,活着的、正在生长的藤蔓,细细密密的,叶子碧绿,偶尔开着极小的白色花。
那些藤蔓大部分集中在床的四周,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着聚集在那里,长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穹顶。
床在穹顶中间。
隋安然躺在床上。
她盖着一床薄被,双手放在被子上面,交叠着。
头发散在枕头上,棕黑发里已经长出了许多白发。
她的脸很白,白到近乎透明,颧骨上那道被血蹭过的印子早就洗掉了。
她的嘴唇没有颜色,干裂着,像两张薄纸贴在一起。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贺无漾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看着隋安然的脸,那张脸她认识。
她见过那张脸在军务会议上冷硬的样子,见过那张脸在黑石栈道上喊“左”的样子,见过那张脸在她面前说“我们一起种”的样子。
但没有见过这样,没有任何表情,任何反应,像是所有的东西都被收起来了。
只剩一具空壳,和满墙的藤蔓。
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扶着墙壁,扶着床尾的栏杆,走到床边。
她低头看着隋安然,然后她慢慢蹲下来。
蹲在床边,膝盖抵着地,左手撑着床沿。
她的目光落在隋安然的手上,交叠着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节匀称。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甲床的颜色很淡,几乎是白的。
手背上有一根一根的筋微微凸着,像是瘦了很多。
贺无漾把自己的左手伸出去,盖在隋安然的手上。
她的手是暖的,隋安然的手是凉的,差了很远。
她把隋安然的手握住了,握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
她低着头,额头抵在床沿上,握着隋安然的手,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断断续续。
没有声音。
一滴水落在被单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隋咸池站在门口。
她靠着门框,双臂抱胸,看着那个没了右臂的女人蹲在她姐姐床边,握着她的手,无声地哭。
她向来讨厌别人在自己面前哭,她会觉得烦,觉得矫情。
但此刻她没有烦,也没有觉得矫情。
她只是看着,然后她的眼眶也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用拇指揉了揉眼角,骂了一声。
“别哭了。”她说,声音有点闷,“阿姊最烦别人哭。”
贺无漾没有理她。
隋咸池又说:“她没死。心跳在,呼吸在,身体也没有衰竭,共生成功了,她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贺无漾还是没有抬头。
隋咸池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过去,在贺无漾旁边蹲下来。
她看着贺无漾握着她姐姐的那只手,然后看着贺无漾的侧脸。
“我还有一句话要跟你说。”她说,“阿姊让我告诉你的。”
贺无漾的肩膀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在听。
隋咸池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床边。
是那个文件袋。一百二十五平方米,三个标准年的租赁文件。
“她说让你去那块地。”隋咸池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回黑石也好,去哪里都好,不要回帝都。她说……让你把那株星尘草种下去。”
贺无漾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着,脸上有泪痕。
她看着隋咸池,嘴唇动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醒。”
“我不知道。”
“她有没有可能——”
“我不知道。”隋咸池说,“她第一次用共生的时候,沉睡了很久。比我们所有人都晚了很多年才醒过来。现在这是第二次,她的身体已经被削过一次了……”
她顿了一下。
“但她第二次还是选了这样做。”
贺无漾低下头,看着隋安然的手,那只手还在她掌心里,凉凉的,软软的,指尖有一点点泛青。
她想起在黑石的接驳艇上,自己快死的时候,隋安然蹲在她面前。
她说“我们一起种”。
她说“闭嘴”。
她最后说了一句“你枪法……比我好”。
那时候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以为那些话就是结尾。
但现在她活着,隋安然躺在这里。
满墙都是绿色的藤蔓,长势很旺,有些藤条甚至从天花板的缝隙里钻出去了,在外面也长出了新叶。
房间里的空气是活的,温润的,带着生命的味道。
她活在泥土里、在植物里、在藤蔓攀缘的生长里,她把自己变成了这些。
贺无漾深吸了一口气,把隋安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手的温度慢慢起了一点点变化,大概是她的体温传过去了。
“我等你醒。”她说,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和床上的人能听到。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满墙的藤叶在风里哗哗地响,有一根细长的藤条从窗框上垂下来,末端挑着一朵白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转了半圈。
隋咸池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纱帘拉开一半,更多的光进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贺无漾蹲在床边握着隋安然的手,旁边是那个文件袋,窗台上是那盆星尘草的芽。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间,把门虚掩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从房间里传出来的极轻微的、风吹藤叶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拨了一个加密频道。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是我。”隋咸池说。
对面传来一个女声,慵懒的,带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大清早的,什么事?”
“你之前问我的那个事。”隋咸池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我同意了。你来伽罗星,把人接走。”
对面沉默了两秒。
“人活着?”
“活着。”
“……那她呢?”
隋咸池没有回答。
通讯器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然后对面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天到。”
频道断了。
隋咸池把通讯器收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很安静。
她去厨房把粥又热了一遍,放在托盘上,端到门口,敲了两下门。
没人应,她推门进去。
贺无漾还蹲在床边,姿势没变。
粥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东西。”她说,“阿姊不会想醒来看见你瘦得跟鬼一样。”
贺无漾没回头,但过了一会,她嗯了一声。
隋咸池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缝里的光又被遮住了。
她站在门外,闭上眼睛,靠着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双恒星已经升到了天空正中,湖面折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伽罗星的午后很安静,风里有草木生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