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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共生”   伽罗星 ...

  •   伽罗星,北半球,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私人疗养站。

      隋咸池选的地方是一处山谷深处的旧式庄园,背靠断崖,前临一片宽阔的湖泊。

      湖面在伽罗星双恒星的照耀下泛着柔润的翠绿色,周围植被极茂,树冠层叠如盖,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不知名花朵的甜香。

      庄园的主楼已经清理出来了,贺无漾被安置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间,窗朝湖泊,采光极好。

      床是隋咸池让人临时搬来的医用平床,铺着干净的白单。

      贺无漾躺在上面,右臂的伤口已经被随舰军医做了初步处理,胸口的贯穿伤也被清理过,但那些都只是让遗体保持体面,没有真正的意义。

      隋安然站在床边,看着贺无漾。

      从黑石到伽罗星,跃迁飞行了十六个标准时。

      这十六个小时里,她没合过眼。

      她坐在巡逻舰的休息舱里,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按着,不说话,也不动。

      隋咸池来看过她两次,第一次端了热汤来,第二次端了热粥来,两次都原封不动地放在旁边,凉透了。

      此刻她站在床前,把布包放在床头柜上,一样一样地取出来。

      铁盒,花盆,文件袋。

      她把铁盒打开,星尘草的芽还在里面,绿得发亮,五片叶子舒展着,根须白嫩。

      她把铁盒的盖子重新合上,放在花盆旁边。

      疗养站里没有别人,因为隋咸池把所有人都撤到了庄园外围,只留了两个信得过的守在湖边和路口。

      她自己站在一楼的大厅里,等着。

      隋安然走到门口,把房间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她回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

      她先把贺无漾的左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握着。

      那只手已经完全凉了,关节微微僵硬,指甲上还残留着干了的血迹。

      她握着那只手,低下头,闭着眼,过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贺无漾的手,站起来,把贺无漾身上盖着的白单子掀开。

      伤口暴露出来。

      右臂从肘部以下已经没有了,残端缠着绷带。

      胸口正中的伤口被缝合过,像一条深色的线。

      隋安然的目光在那条线上停了很久。

      她不是医生,但她知道,心脏被打穿了,血放干了,连修复的基础都没有了。

      普通人送到最好的医院也救不回来,但贺无漾身上留着帝国皇族的血脉。

      隋皇朝覆灭之前,贺家祖上曾经拥有和异变体、共生体同源的血脉,理论上,还存在最后一种可能。

      共生。

      隋安然把手掌覆在贺无漾的额头。

      贺无漾的额头凉得像石头,她闭上眼,开始调动体内的“共生”之力。

      那种力量平日里是“安静”的,像一条细流在血管里缓缓淌着,不痛不痒。

      但此刻她需要它汹涌起来,需要它冲破她自己身体的自愈本能,从她的生命核心中硬生生撕下一块,灌注到另一个人体内。

      这违背生命体的求生本能,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但她还是用力按下去。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

      房间很安静,窗外有鸟叫,远处湖面有微风的声音。

      然后,她的手掌下面开始有了变化。

      贺无漾的额头渐渐变得温热。

      一团极其微弱的、丝线般细的绿色光芒从隋安然的掌心渗出来,像水浸湿纸张一样,缓慢地洇进贺无漾的皮肤。

      那光芒太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只是让隋安然的指缝间有了一层淡淡的绿色荧光。

      然后光芒开始蔓延。

      从额头往下,沿着颧骨,沿着下颌,沿着脖颈,像藤蔓攀爬墙垣一样,一寸一寸地往下走。

      那绿色并不刺眼,也不灼热,反而很柔,柔到像是清晨的光透过树叶洒在地面上的颜色。

      那光走过的地方,贺无漾的皮肤底下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暖色,像是冻了很久的人终于被暖过来了,血色从皮肤深处一点一点地泛出来。

      隋安然感觉到自己在被抽空。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累,不是痛,像是有人把她的血管打开了一个口子,她身体里最根本的东西,最深处的那口“井”,里面的水正在往外流。

      流速不快,但止不住。

      她的手臂开始发麻,从手指尖开始,沿着前臂,一直蔓延到肩膀。

      她的脊柱一阵一阵发酸,后脑有沉重的压迫感,像是有人从里面往外推她的头骨。

      与此同时,贺无漾身上的绿光继续蔓延,从胸口,到腹部,到左臂。

      那绿光走得很慢,但很执着,到了胸口伤口的位置时,绿光停了片刻。

      隋安然感觉到一阵极尖锐的刺痛,从掌心传来,像是那团绿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卡住了,过不去。

      贺无漾胸口的伤口是致命的伤,心脏破了,血干了,细胞死了。

      绿光要把那里重新激活,需要更多的生命力。

      隋安然咬了咬牙,把手掌从额头移开,直接按在了贺无漾胸口的伤口上。

      这一按下去,她整个人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连根拔起,她感觉到心脏骤然缩紧,胸腔里一阵剧痛,呼吸断了半拍。

      然后她体内的绿光像是找到了缺口一样,从她的掌心汹涌而出。

      她看到了光。

      绿色的光,铺天盖地的光,从她的指缝间,从她按着贺无漾胸口的位置,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那光太浓了,浓到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染上了一层翠绿色。

      光从指缝里漏出去,映在白色的床单上,映在贺无漾苍白的脸上,映在天花板上,像水波一样荡漾。

      然后,异象出现了。

      光芒的边缘开始长出细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藤蔓,像枝条,像根系,从隋安然的掌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它们爬上贺无漾的身体,覆盖在皮肤表面,带着一层薄薄的绿光,一根一根地纠缠在一起,交织成网状。

      那些藤蔓越来越密,越来越厚,从细细的丝变成了粗壮的枝条,从枝条变成了臂膀粗的藤条。

      它们从隋安然的手掌心里长出来,缠绕着贺无漾的胸口,缠绕着她的肩膀,缠绕着她的腰,把两个人缠在一起。

      不,不只是缠。

      那些藤蔓在生长,在流动,在变化。

      它们在隋安然和贺无漾之间搭起了一座桥,像一根一根的血管,像一束一束的神经。

      光芒在那些藤蔓里流动,从隋安然的方向流向贺无漾的方向,翠绿色的,带着暖意,带着温度。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气味。

      潮湿的泥土气息,嫩芽破土而出的那种清新,混着花朵绽放时的甜香。

      房间的角落里,窗台上,床脚旁边,那绿光溅落的地方,竟然有细小的芽苗从缝隙里钻出来。

      地板缝里的草芽,窗台上攀附的青苔,墙角蕨类植物似的卷曲嫩叶。

      它们长得极快,肉眼可见地抽芽、展叶、蔓生,像是房间里忽然灌满了春天。

      隋安然的身体在颤抖。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流失。

      她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贺无漾皮肤的温度了;她的视线在模糊,眼前的绿光变得忽明忽暗;她的耳边响起了声音,像是植物生长的声音,细胞分裂的声音,根系扎入土壤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细微,但密,密到像是整个房间都在呼吸。

      藤蔓继续生长,从床上蔓延到地板,从地板蔓延到墙面。

      窗台上那株不知名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了,开出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天花板的角落里垂下了几根纤细的藤条,上面挂着露珠般的绿色光点。

      隋安然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往下坠,像是站在悬崖边,脚下的地面在塌陷,她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掉。

      她咬住舌尖,血腥味冲上来,把意识拽回来了片刻。

      她低头看贺无漾。

      贺无漾的胸口,那条深色的伤口线正在发生变化。

      绿光渗透进去,伤口边缘的组织开始泛出微弱的红色,那是血,新的血。

      心脏的位置,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隋安然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手掌就按在那里,她感觉到了。

      一下。

      又一下。

      跳得很慢,很弱,间隔很长,像是在用力挣扎。

      但那是心跳。

      隋安然感觉到嘴角有什么东西溢出来,她伸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是一道暗红的痕迹,鼻血。

      她低头看自己的另一只手,指甲盖下面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的视野边缘在发黑,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慢慢拉上了一块黑色的幕布。

      但贺无漾的心跳还在继续。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有力。

      胸口那条伤口正在收拢,边缘的细胞在以不正常的、被催化的速度分裂、生长、愈合。断臂的残端也起了变化,绿光聚拢在那里,像是覆盖了一层发光的茧。

      隋安然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井”快见底了。

      那种感觉像是她在把自己整个人一点一点地掏空,掏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壳。

      她把手掌从贺无漾胸口移开,藤蔓停止了生长。

      那些缠在两人身上的绿色枝条定格在原地,翠绿的颜色开始变深,变硬,像是在一瞬间走完了从春到秋的过程。

      叶子变黄,枝条变干,变成棕色,变成灰褐色。

      她撑着最后一点意识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绕到床的另一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贺无漾的枕头旁边,然后把花盆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她蹲下来,蹲在床边,把自己那只沾满血的、已经快没有知觉的右手伸出去,握住贺无漾的左手。

      贺无漾的手是温的。

      隋安然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她的眼前正在变黑,从边缘往中心收缩,视野越来越窄。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冷,从四肢末端开始,冷意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脖子。

      她用最后的力气,把贺无漾的手握紧了一点。

      房间里很安静。

      绿光已经完全消散了,只有那些枯萎的藤蔓和疯长过的植物还在。

      窗台上那朵白色的小花微微摇了一下,花瓣上有一颗露珠,滚落下来,落在窗台的木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贺无漾的胸口稳定地起伏着。

      呼吸,浅但均匀。

      心脏跳得缓慢但规律。

      隋安然感觉不到这些了,她只感觉到冷,很冷,像是整个人被浸在冰水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意识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

      最后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手还握着贺无漾的手,但已经没有了力气,只是虚虚地搭着,指尖碰着指尖。

      门外,隋咸池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指节泛白。

      她听到里面安静下来了,很安静,她等了很久。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她没有敲门。

      天快黑的时候,她终于推开了门。

      锁坏掉了。

      她走进去,先看到了满地的藤蔓和植物,然后是窗台上那朵已经合拢了花瓣的白花,然后是床上的贺无漾,胸口在微微起伏,脸上有了一点颜色。

      然后是她姐姐。

      隋安然坐在地板上,头靠着床沿,一只手搭在床上,握着贺无漾的手。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白得像一张纸,鼻血干涸了,在嘴唇上方和下巴上留下一道暗褐色的痕迹。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张,呼吸极浅极慢,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隋咸池几乎以为她已经死了。

      隋咸池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隋安然的颈侧。

      脉搏在跳,很慢,很弱,像是一根细线随时会断。

      但,还跳着。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她没有动隋安然和贺无漾的手,让她们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进来。

      晚风带着湖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涌入房间,吹动了那些枯萎的藤蔓,发出沙沙的响声。

      窗外,伽罗星的双恒星已经落下了,天边只剩下一层深紫色的余晖。

      湖面暗了下来,倒映着天上最早亮起的几颗星。

      她回头看了一眼。

      隋安然靠着床沿,贺无漾躺在床上,两个人的手还握着。

      像两株被同一场风暴折断的树,倒在一起,根还连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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