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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死亡&决定 贺无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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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无漾开了第一枪。
子弹打偏了,擦着对面那人的肩膀飞过去,但这一枪把对方吓得往舱口后面缩了一下,给了隋安然两秒钟的时间。
隋安然把布包背到肩上,从靴筒里拔出短刀,往前冲。
对面那人的枪响了,脉冲打在栈道的钢板上,炸开一个洞,碎片飞溅。
贺无漾侧身闪了一下,往接驳艇的方向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接驳艇舱门旁边的柱子,火花四溅。
另一个人从舱口后面探出来,枪口对准了隋安然,贺无漾看到那个枪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左”,隋安然往左扑,脉冲从她右肩旁边擦过去,烧焦了一块衣料。
隋安然贴到接驳艇外壳上,绕到舱口另一侧,短刀出手。
第一个人的枪掉了,捂着胸口跪下去。
第二个人转身朝她开枪,她侧身闪开,刀柄砸在那人的手腕上。
枪脱手了,但那人另一只手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冲上来。
隋安然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栈道边缘的缝隙里,身体晃了一下。
那人趁机扑上来,匕首直奔她的喉咙。
贺无漾从侧面冲过去,用肩膀撞开那人,她自己的腿本来就疼,这一撞膝盖软了,整个人摔在栈道上。
那人被她撞得趔趄了两步,匕首划空了,但很快稳住了身体,转身朝贺无漾扑过来。
隋安然从后面抓住那人的后领,把他往后拽,短刀从侧面插进去,那人倒了。
栈道后面的脚步声到了,贺无漾抬头看,至少五个人从管道口方向涌出来,深色外套,带着枪。
但他们的目标太集中了,贺无漾和隋安然在接驳艇的入口附近,他们堵在栈道上不好展开。
前面的人举枪瞄准,后面的人在往前挤。
“上艇。”隋安然拉起贺无漾。
两人往接驳艇的舱门里钻,艇不大,驾驶舱在前,后面是货舱,货舱里堆着几个箱子,没有别的出口。
隋安然冲到驾驶舱,看了一眼控制台,按钮很旧,能源指示灯亮着,引擎处于待机状态。
她按下启动钮,引擎从待机转为运转,艇身开始轻微地颤。
栈道上的人追上来了,第一枪打在了艇身上,舱门旁边的外壳上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坑。
贺无漾站在货舱和驾驶舱之间的隔板处,对着舱门方向举枪。
她打了一枪,把冲在最前面那个人逼回了栈道上,但对方不止一个人,更多的人涌上来,在栈道上排开,交替掩护,往接驳艇的方向推进。
隋安然在驾驶舱里按了几个按钮,接驳艇的引擎声音变大了一点,但对接锁还没脱开,她找到解锁钮,按下去,锁扣松开的声音从艇底传上来。
接驳艇从对接舱口缓缓滑出去,进入空间站外侧的自由空间,但速度不够快,栈道上的人已经追到了艇的边缘。
一个人跳上了艇尾的货舱外部平台,把手里的一个东西贴在艇壳上。
贺无漾看到了,那是一个小型炸药包,扁平的,贴在货舱外壁,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指示灯在闪。
“后面。”她喊了一声。
隋安然回头看到了,她拉下驾驶杆,接驳艇的推力增加,但外面那个人已经跳回了栈道,炸药包的指示灯还在闪。
隋安然把引擎推到最大,艇身猛地往前冲,但已经来不及了。
炸药在艇尾货舱外面爆炸了。
冲击波从货舱后部涌进来,撕裂了货舱的外壳和隔板。
贺无漾站在隔板前面,爆炸的瞬间被气浪掀起来,撞在驾驶舱的舱壁上。
她感觉到右臂一阵灼热,然后是剧痛,血从撕裂的伤口里涌出来,整条右臂从肘部以下几乎被炸碎了,骨头碎了,皮肉翻着,血把衣服和舱壁染成一片暗色。
她的身体滑落下去,后脑撞在控制台边缘,视线模糊。
她感觉到胸口也有东西在烧,不是爆炸的灼热,是另一种,尖锐的,从里面往外捅。
心脏的位置,被一块弹片或者碎片击穿了。
她能感觉到血从胸腔里涌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费力,更短。
“贺无漾。”隋安然的声音从驾驶舱前面传过来,很紧,紧到发硬。
接驳艇还在飞,但姿态已经不稳了,引擎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爆炸把后面的货舱和一部分推进系统炸坏了。
隋安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贺无漾倒在隔板旁边,右臂血肉模糊,胸口的衣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脸白了,白得像空间站外壳上的霜。
隋安然从驾驶座上跳起来,冲到贺无漾身边,蹲下去,一只手按住贺无漾胸口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迹,另一只手去摸她的颈侧。
脉搏在跳,很浅,很快。
“你别动。”隋安然说,她的声音很稳,但手在抖。
贺无漾看着她,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隋安然的脸在她眼中变得忽明忽暗,像是隔着一层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血。
她咳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痕迹。
她把左手抬起来,抓住隋安然按在她胸口的那只手,她的手没有力气,只能虚虚地握着,但她在握。
“文件。”她说,声音很低,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推出来,“还有铁片……和信,都在包里。你拿着,到那块地……种下去。”
隋安然没有接这句话,她低头看着贺无漾胸口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渗,止不住。
她的另一只手把贺无漾的左手握住了,握得很紧。
“我们一起种。”隋安然说。
贺无漾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只有一点点。
她看着隋安然的眼睛,黑色的,亮着的,里面有东西在动。
她想起第一次在边检站见到这个人时的样子,穿着联邦指挥官的军服,说话很短,走路很快,雷厉风行的。
“你当初……应该把我推给追兵。”贺无漾说,声音更低了,气多过声,“你自己跑,你跑得掉。”
“闭嘴。”隋安然说。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她把贺无漾的手握得更紧了,另一只手还按在胸口上,但血已经不再涌了,因为流得太多了,快没有了。
接驳艇的姿态越来越不稳,外面的引擎声忽大忽小,艇身在旋转中慢慢失去控制。
但隋安然没有去管驾驶台,她蹲在贺无漾身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看着她。
贺无漾的视线落在隋安然脸上,但已经渐渐对不准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左手的手指从隋安然的手掌里抽出来,抬起来,碰了一下隋安然的侧脸。
指尖是凉的,上面有血,蹭在隋安然的颧骨上。
“你枪法……比我好。”贺无漾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她的手从隋安然的脸上滑下去,落在自己的身体旁边。
眼睛还睁着,看着隋安然的方向,但里面的光在慢慢熄下去。
胸口的血迹不再扩大了,右臂的血也止了,因为已经没有血可以流了。
隋安然蹲在那里,握着贺无漾的手,直到那只手彻底变凉。
接驳艇在旋转中继续飞,外面的星光从驾驶舱的窗户里照进来,照着贺无漾的脸,照着隋安然手上的血。
空间站外壳的弧线从窗外掠过,越来越远。
隋安然蹲在那里,握着贺无漾的手,低着头,空间站和接驳艇之间的连接已经断了,艇的引擎熄了,姿态控制也失效了。
他们在一段无动力的飞行轨迹上,往空间站外围的虚空里漂。
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长,隋安然才松开贺无漾的手。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驾驶台前,检查了通讯设备。
设备是完好的,虽然有干扰,但还能发信号,她调到一个开放频道,按下通话键。
她的声音很稳,像是把所有东西压到了很深的地方。
“我是联邦指挥官隋安然,呼叫伽罗星星际官隋咸池。
黑石空间站外围,接驳艇失控漂移,请求救援。
一人死亡——重复,一人死亡。”
她松开按键,站在那里,看着窗户外面,空间站的轮廓在前方的黑暗中缓缓旋转,灯光点点亮着。
远处有几艘船开始在航道上移动,可能已经收到了信号。
她回头看了一眼贺无漾,贺无漾躺在驾驶舱后面的地板上,右臂的伤口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上方,隋安然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把她的眼睛合上。
然后她把那个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贺无漾的胸口旁边。
布包里是铁盒,花盆,文件。
她打开看了一眼,星尘草的芽还在铁盒里,绿的,小小的,活着的。
她把布包重新合上,放到了两人旁边。
然后她坐在地板上,靠着贺无漾旁边的舱壁,等着救援船的灯光靠近。
外面的空间站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救援船的引擎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她听着那个声音,手按着布包,布包里的铁盒是凉的,但花盆的陶土被舱内残留的暖气烘着,有一点点温。
救援船来得比预想的快。
伽罗星的星际巡逻舰在收到信号后调转了航向,从最近的跃迁点全速赶来。
隋安然坐在接驳艇的地板上,听着引擎声从远到近,越来越大。
舰身对接的震动传过来,然后是对接舱门被打开的金属摩擦声。
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多,从货舱方向一路过来。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伽罗星星际官制服的女人,她看到驾驶舱里的场景时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回头朝后面说了什么。
身后的人退出去,只留她一个人进来。
她走到驾驶舱入口,站住了。
“阿姊。”
隋安然抬起头。
隋咸池站在驾驶舱门口,一只手还扶着舱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是隋安然最小的妹妹,但两人长得完全不一样,单从长相上看,很难确认她们是亲姐妹。
她穿着只有星际官才能穿的制服,肩章上有伽罗星的徽记,最上面两口扣子没系上。
她看着隋安然,看着贺无漾躺在地板上的身体,看着隋安然手上干了的血,然后目光落在隋安然脸上。
隋安然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容,或者说试图成为笑容的东西。
嘴角的弧度只有一点点,眼睛里没有光,颧骨上还蹭着贺无漾的血。
隋咸池觉得,那更像是在哭。
“阿姊。”隋咸池又叫了一声。
这次她的声音低了一些,短了一些,像是突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平日里总没个正形的星际官大人,此刻想不到可以安慰姐姐的话。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进来,蹲到隋安然面前。
她伸手想碰隋安然的肩膀,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人我接走。”隋咸池说,“舰上有医疗舱,有冷藏设备,能保留——”
“不用。”隋安然说,声音带着沙哑,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里面一刀切过。
隋咸池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贺无漾。
贺无漾——帝国长公主,右臂几乎没了,胸口有一个贯穿的伤口,那张脸,苍白的,安静的。
她又看回隋安然。“她已经死掉了。”
“我知道。”隋安然把旁边的布包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按在布包上面,指尖凉着,指节泛白。
“咸池。”她说,“我要用共生。”
隋咸池的表情变了,她猛地站起来,低头看着隋安然,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雷声即将落下的平静。
“你疯了——”
“你听我说完。”隋安然看着妹妹。
“阿姊,共生是什么你比我清楚。”隋咸池的声音开始发紧,“隋皇朝的血脉觉醒,整个星域有记载的案例不到十例。十例里面活下来的——”
“三例。”隋安然说,“我知道。”
“你知道?我当然知道你知道!”隋咸池开始来回踱步,显然是不赞同隋安然的这个决定到了极点,“你已经用过一次了,幼时给天喜用过,再用你可能会——醒不过来。”
隋安然没有说话。
“共生只能使用两次,用过一次之后,身体底子会被削掉。如果再用一次,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知道。”隋安然说。
“你知道什么?”隋咸池的声音终于裂了,“第一次给天喜用的时候你就差点没醒过来,你让一半的‘守护者’把她带去人鱼族,自己陷入沉睡。你算算时间,比我们晚了多少年。”
“天喜活过来了。”隋安然说。
“是,天喜活过来了。”隋咸池蹲下来,和她平齐,声音压得很低,“但代价是你,阿姊,是天喜宁愿当时死掉,也不愿意用你牺牲来换她。
你的身体已经被削过一轮了,你自己清楚。第二次共生,成功的概率不到一成,失败就是双死。
你和她——两个人一起,谁也回不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可以选。”隋安然说,她的声音平静到几乎没有起伏,“共生是分享生命力,我把我自己的生命分给她,换她活过来。
她活了,我可能会沉睡,什么时候醒,不知道。
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永远。
如果共生失败,她活不过来,我会和她一起死。”
隋咸池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隋安然,看着贺无漾,看着她们之间那个布包。
她的手指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你告诉我这个。”隋咸池说,“是想让我做什么。”
隋安然把布包打开,把里面的铁盒、花盆、文件袋,三样东西并排放在膝盖上。
她拿起文件袋,递向隋咸池。
“如果她活下来。”隋安然说,“你让辞盈(辞云浅的原名)带她走。离开帝国首都星,离开中立星域,越远越好。
回黑石也行,做海盗也行。
就是不要留在帝都,那里全都是牛鬼蛇神,她一个人活不下去。”
隋咸池听到“辞盈”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隋安然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
“我知道你们的事——“治愈”和“力量”,共生体和异变体,你和辞盈,现在应该叫辞云浅更合适。”
隋咸池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辞云浅那边,你去跟她说。”隋安然把文件袋放在隋咸池手里,“告诉她,贺无漾是我交给她的人,让她带她走,别让她回帝都。如果她不想带,你就自己安排,总之,别让她一个人回去。”
隋咸池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一百二十五平方米的地块租赁文件,签着贺无漾的名字,她握着文件袋的边缘,指节泛白。
“你醒了之后呢。”
“如果我能醒,我会去找她。”隋安然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如果醒不了——”
“别说了。”
“如果醒不了。”隋安然把话说完,“你把我们埋在一起,就在那块地里,种上花和草。”
隋咸池低下头,她看着手里的文件袋,看着上面的地块编号和租赁信息。
一百二十五平方米,三个标准年,一个帝国长公主用一封信和一块铁片换来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隋安然。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怕到时候没人替你做。”
“是。”隋安然说,“我也怕天喜知道这件事后会扬了她的骨灰。”
隋咸池抿嘴,过了一会:“天喜不会,你知道她有多爱你。”
隋安然点头:“我知道。”
隋咸池把文件袋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和隋安然视线平齐,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伽罗星的星际官不哭,隋安然的妹妹也不哭。
“你确定她值得。”隋咸池说。
隋安然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像是把所有东西都放下了。
“她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曙光”和“和平”的对峙中,其实不是。”隋安然说,“我第一次见她,是从帝国皇陵中醒来的第一天。
穿着帝国长公主的漂亮小裙子,拉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去看她和皇后种的花——
那是我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见过最美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看着隋咸池。
“如果隋皇朝没有覆灭,我可以成为一名十分优秀的花匠。”
隋咸池闭上眼,很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站起来,朝舱门方向喊了一声。
两个随行者进来,蹲下去,小心地把贺无漾的身体抬起来。
隋安然跟着站起来,把布包背到肩上,她跟着担架往舱门走,经过隋咸池身边时,隋咸池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阿姊。”
隋安然停住。
“你什么时候做。”
“到伽罗星之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没人打扰的地方。”
“我陪着你。”
“不用。”隋安然说,“共生启动之后,我会失去意识,你在外面守着就行。如果成功了,你让辞云浅带走她;如果失败了,就埋了我们。”
隋咸池松开她的袖子,她的手指离开布料的时候,指尖有些颤,她没有再说什么。
巡逻舰从黑石外围航道脱离时,空间站还在远处旋转。
隋安然站在舰桥的观景窗前,看着黑石在视野里缩小,变成一颗灰黑色的亮点,最后融进星图背景里。
贺无漾带着逃了一路的东西还在,只是从她换成了她。
伽罗星的巡逻舰设定了航线,隋咸池为她安排了伽罗星的一处私人疗养站,这是隋咸池能掌控的地盘。
僻静,隐蔽,不会有人打扰,也不用担心“共生”产生的异样惹来其他人。
跃迁引擎开始预热,窗外的星光开始拉长。
隋安然在跃迁前最后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颧骨上那道浅红的印子还在。
她把额头抵在窗户冰凉的表面上,闭上眼。
她想起第一次用共生的时候,隋天喜躺在冷冻舱里,胸口也像这样,破破碎碎,快死了。
天喜的“守护者”跪在旁边哭。
她把手放在天喜的额头上,铺天盖地的藤茎结成了坚不可摧的“笼”,很漂亮、很壮观,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魅力——
窗户外面星光被拉得老长,舰身猛地一冲,星光扭曲,然后归于平静。
伽罗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