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跃迁 高地上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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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地上的风比谷底大得多。
贺无漾和隋安然被带进石屋后面的一个隐蔽掩体。
掩体是嵌在山体里的，外墙涂着和周围岩石一样的灰褐色，从上往下看几乎看不出来。
入口有一道厚重的铁门，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照明灯嵌在墙壁里，泛着冷淡的白光。
掩体深处有一间通讯室，几个穿深灰外套的人在里面工作，屏幕上滚动着数据。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看到贺无漾进来，站起来，微微欠身。
“长公主殿下，我是南境联络站的实际负责人。刚才的事，是我们失职。那个假联络官在一个标准日前渗透进来的，替换了我们的人。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你们进入，只能用炮火覆盖。”
贺无漾看着他：“她死了吗。”
“大概率死了，炮击覆盖了整个区域，但我们没有找到尸体，只有装备残片和血迹。如果她还活着，也已经暴露了，起不了作用。”那人顿了一下，“议长要跟您通话，加密线路，实时的。”
通讯室最里面有一间单独的隔间，贺无漾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隔间里只有一张椅子和一面屏幕。
屏幕亮着，议长的脸出现在画面上，人比之前见到的更瘦，眼窝陷得更深，但目光还是那样，直，沉，像是能穿透屏幕看过来。
“你受伤了。”议长说。
“擦伤。”贺无漾说。
议长没有寒暄太久，她讲了三件事。
第一，委员会内部已经分裂成至少三派，一派要贺无漾做筹码，一派要她死，还有一派——议长同党在内的这一派——想要维持谈判框架。
三派之间的博弈已经失控，首都星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第二，中立星域已经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了。委员会的渗透比她估计的更深，连南境的联络站都被安插了人，她不能让贺无漾继续留在中立星域。
第三，她有一个地方可以送去——黑石空间站。
“你听说过吗。”议长问。
贺无漾点了一下头。
黑石空间站她听说过，在矿业站的时候听那些跑远途的矿工提起过。
那是一个灰色地带，位于帝国、联邦和中立星域三方势力范围的交界处。
名义上归中立星域管辖，实际上由一群海盗控制。
空间站的首领是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名字叫辞云浅，她控制着三大星域最全的非官方信息网络，以及赛罗斯帷亚海盗团。
帝国和联邦都想清剿她，但谁都不敢动手。
因为她手里握着太多人的把柄——不止是海盗团，还有她背后惹不起的人。
“辞云浅不站在任何一边。”议长说，“但她也不会为难任何人。你可以去她那里，她不会把你交出去，只要你别在她地盘上杀人。”
“然后呢。”贺无漾问。
“然后等。”议长说，“等首都星这边的局势稳定一些，我会派人接你回来。如果局势稳定不了……你留在黑石，辞云浅至少能保证你活命。”
贺无漾看着屏幕里的议长，她没有把话说满。
局势能不能稳定，她心里也没底。
至于海盗？
如果是赛罗斯帷亚的海盗，也并不是不能生存下去。
“怎么去。”她问。
“跃迁艇。”议长说，“军用的小型款，速度快，能装几个人。跃迁两次就能到黑石空间站的外围航道。我已经安排好了，艇在掩体后面的机库里。飞行员是南境站的人，可以信任。”
贺无漾想了一下。
“她跟我一起走。”
她说的是隋安然。
议长沉默了一瞬，她显然知道“她”是谁。
“可以，给她的身份标签我会处理。但到了黑石，她最好不要暴露联邦指挥官的身份。那边什么人都有，有人可能认出她。”
“她知道。”
议长点了点头，屏幕上的画面闪了一下，通讯信号有些不稳。
“还有一件事，你们到了黑石之后，通讯会断一段时间。空间站有信号屏蔽，加上辞云浅不喜欢别人在她的地盘上随意联络外界。我会通过议长办公室的加密频道定期联络，但间隔可能会很长，你要有准备。”
“多久。”
“不一定，可能几天，可能几周。”议长顿了一下，“照顾好自己。”
屏幕熄了。
贺无漾从隔间出来，隋安然站在通讯室门口，靠着墙，看到贺无漾出来，直起身。
“得去黑石空间站。”贺无漾说，“议长安排的，有跃迁艇，得经过两次跃迁。”
隋安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她似乎对这个决定没有异议。
或者说，她对这些天来的所有决定都没有异议。
从河滩上的那一推，到采石场的枪战，到刚才从运输车上跳下来。
她一直在用行动说话，比任何语言都直接。
南境站的负责人带她们去掩体后面的机库，机库比掩体更小，挖在山体里，入口用伪装网遮着。
里面停着一艘跃迁艇，流线型，灰白色涂装，比普通的侦察艇略大一些。
艇身上有中立星域的标志，和之前那个假的运输车上的标志不一样，这次的圆环线条是标准的外细内粗。
飞行员已经在艇里了，一个年轻女人，剪着短发，穿着飞行夹克，看到她们进来，从驾驶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们招了招手。
“上来吧，检查过了，一切正常。”她说，“我姓阮，你们叫我阮就行。”
贺无漾爬上梯子，进了艇舱。
舱内不大，前面是驾驶舱，后面是两排座位和一个小的货舱，货舱里放着一个急救包和几瓶水。
隋安然跟在后面上来，把布包放在座位旁边，检查了一下铁盒。
芽还绿着，土还是湿的。
她把布包扣好，放在座位底下。
阮启动了引擎，跃迁艇在机库里慢慢滑出，通过一条隧道滑行到山体外面。
出口在一处悬崖的侧面，外面是一片荒芜的谷地。
艇滑出隧道后，阮拉起了起落架，引擎推力加大。
跃迁艇垂直升起来，离开地面，然后倾斜机身，向高空飞去。
贺无漾透过窗户往下看，高地上的几辆炮车和石屋越来越小，然后被云层遮住了。
跃迁艇穿过云层，到了平流层，速度继续增大，阮设置好航线，启动了第一次跃迁的倒计时，屏幕上跳动着数字。
“第一次跃迁，三分钟后。”阮说，“会有点颠，系好安全带。”
贺无漾把安全带扣上，隋安然也扣上了。
两人并排坐在座位上，中间的扶手上放着那个布包。
艇身开始轻颤，跃迁引擎的轰鸣声从艇底传上来，越来越响。
窗外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深蓝，然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带。
跃迁的瞬间，整个艇身猛地往前一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
贺无漾感到一阵短暂的失重，胃里翻了一下，然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窗外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星空。
陌生的星图，不认识的星座，光线偏冷，带着一种金属感。
“第一次跃迁完成。”阮说，“航向正常，第二次跃迁在二十分钟后。”
贺无漾松开安全带，靠在座位上。
她从内袋里摸出那封信，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
母后的字迹在艇舱的灯光下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几行字，然后小心地放回去。
她又摸了摸铁片，铁片边缘的排水孔摸起来圆润光滑，和之前一模一样。
隋安然在旁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肩膀是绷着的，没有完全放松。
贺无漾偏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视线转回窗外。
外面的星光像碎冰一样散在黑色的底布上。
冷，亮，很远。
第二次跃迁比第一次更猛，艇身几乎是在瞬间被拽进了另一个空间，窗外的星图猛地扭曲，拉成无数条光线，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阮检查了导航数据，确认坐标无误，然后关掉了跃迁引擎。
跃迁艇恢复了常规推进模式，速度慢下来。
“到了。”阮说，“黑石空间站的外围航道，前面那个东西就是。”
贺无漾透过窗户看出去。
前方有一个巨大的椭球形结构悬浮在虚空中，表面是灰黑色的，像一块被掏空了的石头。
这就是黑石空间站。
它的外壳上布满对接舱口和天线阵列，一些舱口亮着灯光，说明里面有人活动。
空间站周围停着各种型号的飞船，大小不一，有些看起来很旧，有些则是新的改装货。
更远处有一条光带，那是空间站的主航道，来往的飞船在上面缓缓移动。
阮启动了通讯器，调到空间站的公共频道，发送了对接请求。
等了大约一分钟，回复来了。
一个慵懒的女声从扬声器中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议长的人？行吧，停七号对接口，会有人接你们。别带武器进来，带了也没用。”
阮把艇对准七号对接舱口，缓缓靠了过去。
对接的瞬间有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然后艇身稳住了。
阮关掉引擎，站起来拉开艇舱门，外面是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有一道栅栏门，门后面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男人和一个身形壮实的女人，都穿着带着海盗团徽的制服，腰间挂着枪。
通道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艇舱里的冷白灯光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贺无漾站起来，把布包从座位底下取出来，挎在肩上，然后和隋安然一起下了艇。
阮留在艇里，说会在这里等一段时间，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离开。
贺无漾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隋安然一起走到栅栏门前面。
门后面的两个人看着她们走近，瘦高个男人的目光在隋安然身上停了几秒，然后又看了贺无漾一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开了栅栏门，后面的女人领她们穿过通道，经过几道同样由人把守的门，最后走到了一条更宽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有商店，卖各种旧货和食物，还有一些像是修理铺和改装坊的店面。
人很多，各种面孔，各种语言。
空气里混着机油味、烟味和某种加了香料的食物的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大门，门上嵌着一个对讲器，旁边有一盏红色的灯。
女人按了对讲器，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退到旁边。
对讲器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几秒之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冷漠、无情，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进来吧。”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比外面走廊里那些店面都大得多，布置得也更舒服。
地面的金属板上铺着厚实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星图。
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桌子，桌上堆着文件和几个屏幕。
桌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红色，长发，散在肩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红色外套，领口开着，一本正经，看起来不像海盗。
贺无漾仔细想了想，看了一眼隋安然。
同类人。
辞云浅的目光从贺无漾脸上移到隋安然脸上，又移回来，然后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
“帝国长公主。”她说，声音和刚才对讲器里不一样，不紧不慢，“和联邦指挥官。我这空间站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果然不是同一个人。
贺无漾走进房间，在桌前站定，隋安然站在她旁边，稍微偏后一点的位置。
辞云浅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
她用一种几乎是欣赏的眼神看着面前的贺无漾。
“老蟹跟我说了她的打算。”辞云浅说，“说你要在我的地方待一段时间，我同意了。
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你在我的空间站上，就要守我的规矩，消息随意打听，但不要多管闲事，打人可以，只要不打死，随你怎么弄。
第二，你来到了这里，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都给我低调一点。
第三——”
她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她。
她比贺无漾高半个头，站在面前有一种压迫感。
“第三，你们帮我做点事。
空间站最近有些麻烦，有几个常驻的商户欠账不还，还有几个外来户在偷偷做不该做的生意。
我有自己的人手，但最近有些人不太听使唤，你们两个，正好。
联邦指挥官的身手我听说过，帝国长公主在谈判桌上的事也有耳闻。
你们帮我处理这些麻烦，我给你们住的地方，管你们吃喝，甚至是——武器。”
贺无漾看着她：“什么事。”
辞云浅笑了笑，她的笑让人看不出情绪，只是嘴角的弧度变了。
“不急，你们先休息，明天再说具体的事。有人会带你们去住处。”
她按了一下桌上的通讯器，叫了一个名字。
几秒后，一个年轻女人从侧门进来，领着贺无漾和隋安然离开房间，穿过另一条走廊，在一扇普通的舱门前停下。
里面是两个小房间，各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独立的洗漱间。
窗户是假的，屏幕上模拟着一片星空，不停缓缓旋转。
年轻女人递过来两把钥匙，说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走了。
贺无漾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布包放在桌上。
她打开布包，取出铁盒，放在桌面上。
铁盒里的芽还绿着，在假窗投下的冷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泽。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铁盒盖好。
隋安然推门进来，站在门边看着她。
“辞云浅的话不能全信。”隋安然说。
“我知道。”贺无漾说。
“但她说的规矩和条件至少表面上合理，短期里没有更好的选择。”
贺无漾点头，她坐在床沿上，把内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床上。
铁片，母后的信，租赁文件袋，三样东西并排放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收回去，放回内袋。
铁盒在桌上，布包挂在椅背上1，她躺下来，仰面看着天花板。
假窗上的星空模拟还在缓缓旋转，冷蓝色的光落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隋安然站在门口没有走，她看着贺无漾，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我去看看辞云浅说的那些麻烦是什么，你留在这里。”
贺无漾偏过头看她：“一起去。”
“你的腿。”
“能走。”
隋安然看了她几秒，没有继续反对，她点了下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贺无漾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假窗里的星空。
那些星星是假的，但黑石空间站外面的星空是真的，她现在在的地方是真的。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缓下来。
空间站的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是某台引擎在远方启动，顺着金属结构传遍了整个站体。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跃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