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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往南 贺无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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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无漾是被冷醒的。
农舍的土墙挡了风,但挡不住后半夜从地面渗上来的寒气。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靠在隋安然的肩膀上睡着了。
隋安然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背靠着墙,膝盖屈着,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醒着,眼睛看着农舍门外的方向。
贺无漾直起身,脖子僵得厉害,动一下能听到骨节响。
她伸手揉了揉,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腿蹲麻了,站起来的差点没站稳,隋安然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托在她的肘部,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两人走出农舍。
清晨的平原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丘在雾里只剩浅浅的影子。
空气冷而湿,草叶上挂着露水,附近没有人,没有车,没有声音。
昨晚追她们的那四个人早就走了。
隋安然站在门口,拿着那张折叠地图摊开:“管理处办公室在正南方向,步行大约四十分钟。”
她指了指地图上那条清晰的路,又指向另一侧弯弯绕绕的那条:“昨晚说的浅滩绕行线,在这个位置,比正路多走二十分钟左右,走这边。”
贺无漾点头,跟着她从农舍后面绕出去,没有走正路上的田埂,而是沿着地界边缘的低洼处往南走,穿过几片荒废的田地和一条干涸的沟渠。
绕行的路难走一些,有些地方泥土松软,踩下去会陷半个鞋底。
但视野不开阔,两侧有灌木丛和零星几棵矮树能遮挡。
走了大约半小时,她们绕到了浅滩段。
说是浅滩,其实就是引水渠下游一片水流变缓的区域,水面大概到脚踝,底下是碎石和沙子。
渠岸两侧长着低矮的芦草,能挡住半个身子。
隋安然先下去踩了踩,确认水不深,才示意贺无漾跟上。
两人蹚过去的时候裤脚湿了一截,水冰凉,冷得贺无漾打了个哆嗦。
上岸后两人在草丛里拧了拧裤脚的水,继续走。
浅滩之后是一片高草丛,比人高,走过去的时候草叶刷过衣服和手臂,发出沙沙的声音。
贺无漾走在草丛里,看不到前面的路,只能盯着隋安然的背影。
大概又走了十几分钟,高草丛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平缓的坡地,坡地下面是管理处的建筑物。
一栋矮楼,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平顶,旁边停着几辆车。
贺无漾和隋安然停在草丛边缘,隋安然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
矮楼的门口有一个穿制服的安保员在站岗,走来走去;楼侧有一个停车场,停着三四辆民用车辆和一辆标记着中立星域管理处字样的公务车。
看起来一切正常,没有明显异常车辆,也没有穿深色作战服的人。
“走。”隋安然站起来,两人沿着坡地走下去。
泥路一直通到矮楼前面的广场,她们走到入口处,安保员看了一眼隋安然手里的通行证,问了两句,然后指了指里面的一排柜台,让她们去三号窗口。
大厅里很安静。
几排等候椅上坐着两三个人,像是当地居民,手里拿着文件袋。
三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职员,短发,戴眼镜,桌面收拾得很整齐。
贺无漾和隋安然走过去,隋安然把通行证递进去,说了一个预审编号。
职员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预审通过,现在需要本人确认签字并缴纳年费。
“还需要现场确认土地状态。”职员说,“你们跟我来一下,在楼后面的档案室调底图。”
她们跟着职员穿过大厅后面的走廊,走到楼后一间小办公室,职员打开电脑调出地图,让贺无漾确认地块编号和边界。
贺无漾对了对,点头确认无误。
职员打印出两份纸质文件,让贺无漾签名。
贺无漾拿起笔,在签名框里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职员盖章,收了一份,递回一份。
她把文件和一枚金属质地的小二维码牌子一起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租赁从签日生效,有效期三个标准年。”职员说,“引水渠的年费另算,和租金一起缴纳,续约提前一个月申请。”
贺无漾接过文件袋,道了谢,两人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阳光比早上暖多了。
贺无漾手里握着文件袋,觉得袋子里的纸有点分量。
地租下来了,这是她今天唯一觉得踏实的事。
她们沿着原路返回,走过坡地,钻进高草丛。
走到一半的时候,隋安然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
贺无漾也停下来,前面的草丛里没什么异样,风吹草叶的沙沙声,但隋安然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跑。”
她话音没落,草丛深处响了一声,接着一道白光从她们头顶掠过去,打在旁边的矮树上,树叶炸开。
脉冲枪的镇静弹。
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都打偏了。
贺无漾被隋安然按着肩膀压低身体,半蹲着在草里跑。
高草挡了视线也挡了路线,她只能跟着声音和隋安然的脚步往前冲。
脚下的泥开始变得湿软,草根绊脚,好几次她差点摔倒。
隋安然的手始终抓在她的手腕上,拽着她跑。
她们冲出高草丛,蹚过浅滩,水冷得贺无漾倒吸了一口气,但没停下。
上岸后沿着来时那条低洼的地界边缘往北跑。
身后的枪声停了,但风声里隐约传来脚步和摩擦草叶的声音,在追。
“几个人。”贺无漾边跑边喘着问。
“三、四个。”隋安然说,“至少有两个从草丛中间切过来了,后面还有,这片地界被盯上了。”
她们不敢按原路返回农舍,隋安然临时改了方向,往东边的废弃居民点跑。
那片是地图上没标注的老旧社区,房屋大多空着,道路曲折,容易甩掉追踪。
跑进去之后隋安然带着贺无漾穿楼绕巷,在几座废弃楼之间来回穿行,有时候直走有时候折返,故意在地面上踩出模糊的脚印。
在第三栋楼里,她们停在一间顶楼空屋里,靠着窗户边蹲下来。
楼下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贺无漾屏着呼吸,手里的文件袋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外面才安静下来。
贺无漾蹲在窗边,背靠着墙,气喘得还没匀,她把文件袋拿出来看了一眼。
袋子在跑的时候压皱了,纸角有点卷,但里面的文件没丢,二维码牌子还在,地是租下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份皱巴巴的文件,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塞回内袋,和铁片、信挤在一起。
铁片硌着文件袋的纸角,发出轻微的声响。
隋安然靠在对面的墙上,也喘着,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地图看了看,折起来收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管理处,昨晚的边检站、今天的管理处,都是截点,他们预判了我们的行程。”
“所以我们拿到地也没用。”贺无漾说,“回不去。”
隋安然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地在地图上,人在的地方才是家;但人活着,地才可能有花。你刚才把地租下来了,这个不会因为没有立刻住进去就消失,文件在、编号在、云端记录在,地还是你的。”
贺无漾靠着墙,看着窗外。
窗外的旧楼一排一排灰扑扑的,阳光照不进来。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管理处窗口,那个戴眼镜的女职员,盖章,递回文件。
那是一个不曾留意这件事有多危险的普通人做的事,她做了她该做的部分。
“往南。”贺无漾说。
隋安然转过头看她:“南边是什么。”
“议长之前给过一个中立星域南境的联络坐标。”贺无漾说,“我没有权限看原文,但她提过一次,说如果所有北边和中央的通道都被封了,可以往南。南边有中立星域的自治邦,没有帝国的势力。离边境远,通讯也松。”
隋安然看着她,想了几秒:“你有那个坐标?”
贺无漾从内袋里摸出母后的信,她小心地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看背面。
在信封夹层里,她取出一张极薄的金属片,上面被刻了一串字符,小得像针尖,肉眼几乎看不清。
她把金属片递给隋安然。
隋安然接过去,就着窗口的光仔细辨认,几分钟后,她点头。
“坐标和通行码,应该是南境的联络点。议长给的。”她把金属片还给贺无漾,“但南境距离这里很远,步行穿越整个中立星域腹地不现实,需要交通工具。”
“管理处有公务车。”贺无漾说。
“回去偷车,太冒险,管理处刚去过,那边现在肯定有眼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破了的窗洞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涂料往下掉灰。
隋安然站起来,走到屋子另一侧的窗户边,往外看了看。
这一侧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一片废弃的居民区后面是空旷的平原,再远处有一条公路,公路边有几个小型的农用停车棚。
“那边。”隋安然指了指其中一个停车棚,“有个棚子,看起来是农用设备停放点,可能有能开的车。”
贺无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那个停车棚不大,铁皮搭的,顶上生了锈。
里面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旧的农用小卡车,另一辆像是改装的运输车。
“农用车速度慢,但目标小。”隋安然说,“沿南边的农路走,不走公路,白天藏在农田里,晚上开,两到三个标准日能到南境的联络点。”
贺无漾看着她,隋安然说话的语调和平时一样,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好的事,但她额头有一道浅浅的灰印,是刚才在高草丛里擦的。
“走。”贺无漾说。
两人从顶楼下来,穿过几条废弃楼之间的巷道,绕过可能有人蹲守的路口,绕到停车棚西北侧的低洼处接近。
停车棚里没人,农用小卡车的钥匙就插在驾驶座旁的钥匙孔里,皮卡后面的货斗里放着几袋没开封的肥料。
隋安然检查了一下油量和发动机,确认能启动,然后坐进驾驶座。
贺无漾爬进副驾驶,把文件袋和铁片、信按了按,确认都在身上。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棚里响起来,隋安然没有开灯,就着下午的光把车倒出棚子,上了南边那条狭窄的农路。
路上没人,两边是荒废的田地和枯死的野草,车开得不快,引擎声在田野里显得很响。
贺无漾靠着车窗,看着车外的田地往后移动,文件袋贴在胸口,隔着一层布,她感觉到纸的硬边和金属牌的凹凸。
租下来的那块地在北边,隔着几十公里的农田和一条引水渠,现在离得远,但地在那里,不会跟着她跑。
等这件事完了,她回去把文件交上去,把边界确认,把栅栏立起来,然后找矮玫瑰的种子。
可以从植物研究站的库存里调。
种下去,等它开花,到时候再种一片,再一片,凑够一整个院子。
车往南开,田地在车窗外一片一片地退去,远处的天际线上,山丘的轮廓在夕阳里一点点沉下去。
隋安然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过了一会儿,她说:“到南境之前,不要用公共网络,也不要停车问路,走农路,绕开村镇。”
“嗯。”
“路上的补给,我们带的这些能吃两天,不够再说。”
“嗯。”
隋安然看了她一眼,贺无漾靠在座位上,闭着眼。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
她的手指还按在胸口那块文件袋的位置上,指腹隔着布轻轻摩挲着纸的折痕。
车开进了一片杨树林间的窄路,树干笔直地立在两侧,枝叶在头顶合拢,遮出一片阴影。
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地晃。
贺无漾睁开眼看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
车轮碾过土路上的坑洼,车轻轻地颠。
她随着颠簸慢慢放松了肩膀,手里的文件袋随着车身轻微起伏,纸角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