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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又一次 边检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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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检站的临时休息室里有暖气,有干净的床单,有窗户。
窗外是中立星域灰绿色的平原,清晨有薄雾,下午有阳光。
贺无漾在那里住了两个标准日,睡了她最近几个月来最沉的两觉。
第三天早上,她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床尾。
隋安然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两杯水,其中一杯还冒着热气。
贺无漾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边检站广场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制服的边检员在巡逻。
远处平原上的薄雾已经散了,引水渠反射着阳光,像一条银色的线。
一切都安静,平和。
她走出休息室,沿着走廊走到边检大厅。
隋安然站在自助终端前面,屏幕上显示着租赁申请的审核状态。
贺无漾走过去,看了一眼。
状态还是“审核中”。
隋安然又查了一遍通讯设备。
议长那边没有新消息。
上一封加密信息已经过去了两天,没有后续。
“还没动静。”贺无漾说。
“嗯。”隋安然关掉屏幕,转过身来。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旧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了一些。
“但我昨晚检查了一下边检站周围的监控记录。有些不太对劲。”
贺无漾看着她。
“北郊货运站的入口,过去两个标准日有车辆频繁进出记录。”隋安然说,“货运站本身是废弃的,正常情况下不会有那么多车。我调了监控截图看了看,都是同样的几种车型。深色中型运输车,没有标识。和军械局行动组用的后勤车一样。”
“他们还在。”
“他们一直在。”隋安然说,“边检站是中立星域的地盘,他们不能进来,但他们可以在外面等,等我们出去。”
贺无漾站在大厅里,透过玻璃幕墙看着外面那片开阔的平原。
阳光照在上面,暖融融的。
但那片平原外面有车,有枪,有人。
过去两个标准日,那些人一直在外面盯着,等着。
“三个标准日的审核期,”贺无漾说,“还要等一个。等结果出来之后……”
“结果出来之后,我们要出去办手续。去管理处的办公室,那个办公室不在边检站里面。”
贺无漾明白了,管理处在中立星域内陆,离边检站有一段距离。
如果她们要出去办租赁手续,就得离开边检站的保护范围,行动组等的就是这个。
“能不能让人代办。”贺无漾问。
隋安然摇头。
“租赁申请需要本人到场确认身份,签纸质文件,电子提交只是预审,这是中立星域的法定程序,改不了。”
贺无漾走到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但她心里凉。
她们被困在这里了,边检站是一道线。
线里面安全,线外面有人在等。
等她们出去,或者等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贺无漾坐在休息室的床边,翻看周谢的那本日志。
她又翻到了那一页:“今天种了第一颗种子,不知道能不能活,但总得试试。”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日志合上,放在桌上,和铁片并排。
她从背包里摸出那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还剩几颗种子,上次没种完的。
星尘草和矮玫瑰各剩了几颗。
她把布包放在日志旁边,三样东西排在一起。
隋安然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地图。“
管理处办公室的位置确认了,步行的话要穿过一段农田,绕过引水渠,大约四十分钟。”
“他们会在哪里等。”
“最可能的位置是农田边缘那一片开阔地。视野好,能看到整条路。如果我们是他们,也会选那里。”
贺无漾看着地图,四十分钟的路程,经过开阔地。
如果有埋伏,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还有一条路。”隋安然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弯道。
“从这里绕过去,穿过引水渠的下游浅滩。路远一些,多走二十分钟,但能避开开阔地。”
“他们知道这条路吗。”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如果知道,两边都有人。”
贺无漾把地图放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平原上的光从灰绿色变成淡灰色,远处的山丘只剩模糊的轮廓。
边检站广场的灯亮了,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看着。
入夜之后,边检站安静下来,大厅的灯关了,只剩下通关终端的指示灯和走廊里的应急灯。
贺无漾睡不着,坐在床上。
隋安然也没睡,靠在另一张床边,闭着眼,但没有躺下。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货运列车的铁轨声。
贺无漾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但不对劲,像烧焦的塑料。
她坐直了,看向门口。
隋安然已经睁开了眼,她也在闻。
下一秒,警报响了。
尖锐的蜂鸣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刺耳地回荡在整个边检站里。
走廊里的应急灯变成了红色,一闪一闪。
“走!”隋安然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拽住贺无漾的手臂,拉她往门口跑。
贺无漾顺手抓了桌上的铁片和母后的信塞进内袋。
背包来不及拿了,还扔在床上,里面有周谢的日志、剩下的种子、通行证盒子。
她来不及多想,隋安然的手死死地拽着她,力气大得像铁钳,把她拉出了休息室。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在内部塌了。
热浪从走廊方向扑过来,带着浓烈的烟味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贺无漾被那股热浪推得往前趔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的门,火光已经从门缝里蹿出来了。
她们跑到广场中央才停下来。
贺无漾回头看了一眼,边检站的建筑一侧正在冒烟,红色的火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已经烧到了屋顶。
火势蔓延得很快,像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引燃的,几台自动灭火装置在喷水,但不够。
休息室的位置,靠在建筑内侧的那一排窗户,火势最猛,她的背包,周谢的日志,剩下的种子,所有留在房间里的东西,都烧了。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隋安然说,声音很快,“是边检站。烧了这里,我们就没有安全区了,没有中立星域的庇护点,他们就自由了。”
边检员在广场上集结,有人拿着灭火设备,有人在呼叫支援。但火势太大,不是几个人能控制的。
天空中传来穿梭机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不是边检站的。
贺无漾抬头看,一架深色的穿梭机从北边飞来,悬停在广场上方。
探照灯亮起来,白色的光柱扫过广场,照着四散的人群。
隋安然拉着贺无漾往广场边缘跑,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她们刚才站的位置,然后移开了。
穿梭机没有开火,只是在盘旋。
但那架穿梭机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行动组的人在穿梭机上,只要她们离开边检站的范围,或者那些人在外面重新封锁路线,她们就无路可逃了。
她们跑到广场边缘的行道树下,蹲在树干后面。
边检站的火还在烧,红色的光照在隋安然的脸上。
她抬头看着那架盘旋的穿梭机,然后低头看向边检站后面的方向。
那里有一条通往内陆的小路,绕过广场边缘的铁丝网,通向田野。
“走。”隋安然说。
她们沿着铁丝网边缘往小路的方向移动,身后的广场上,边检站的火光映着半边天,穿梭机的引擎声在头顶盘旋。
贺无漾跟在隋安然后面,脚步踩在草地上,比泥地面安静。
她没回头,身后的一切都在燃烧。
小路上没有人,她们走了大约十分钟,离边检站越来越远。
火光在身后缩小成一个橙红色的光点,引擎声也渐渐远了。
贺无漾以为她们甩掉追兵了,然后隋安然停住了。
前面的小路上站着两个人,深色作战服,手里有枪。
他们没有开火,只是站在那里,堵住了去路。
隋安然拉着贺无漾往回退了一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后面的路上也出现了两个人,同样的装备,同样的枪。
四个方向,四个人。
贺无漾和隋安然站在中间。
“长公主殿下。”前面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起伏,“跟我们走,委员会需要你回去。”
“哪个委员会。”隋安然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微微抬起。
另外三个人同步往前压了一步,包围圈在缩小。
贺无漾抓着隋安然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回响。
隋安然没有拔枪,对方四个人,全副武装,距离太近。
拔枪只会直接被打。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护着贺无漾,视线扫过四个人。
然后她做了一件贺无漾没想到的事。
她抬起左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通行证卡片,举起来。
卡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中立星域的通行证。”隋安然说,声音很平稳,“持证者有领土保护权,我们现在脚下踩的是中立星域的管理缓冲区。你们在这里动手,等于对中立星域宣战。中立星域的边境防卫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刚才那场火,报警系统已经联动了。”
那四个人没有动,但他们的枪口没有放下。
领头的那个看着隋安然手里的卡片,沉默了几秒。
远处传来新的引擎声,比刚才的穿梭机更沉,更重,是大型运输舰的声音。
从东边来,速度很快。
领头的那个偏了偏头,听了听引擎声的方向,然后他做了个手势。
四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他们收起了枪,转身往小路另一侧的田野里走,步子不快,但也没有犹豫。
几秒之后,他们的影子融进了夜色里。
贺无漾站在那里,腿在发软。
隋安然把通行证收进口袋,转身看着她。
“走。”她说,“边检站回不去了,得往内陆走。”
贺无漾迈开步子,两人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荒废的田埂,绕过一条干涸的水渠。
月亮被云遮住了,路很暗,只能靠记忆和方向感。
走了大约半个标准时,隋安然停在一座废弃的农舍前面。
房子很小,土墙,茅草顶,门歪斜着挂在一侧。
里面是空的,地面是夯实的土,但能挡风。
贺无漾走进农舍,靠墙滑坐下来。
她把手伸进内袋,摸到了铁片和母后的信,两样东西还在。
她把手伸进口袋底部翻了翻,空的。
周谢的日志没了,种子布包没了,通行证盒子没了,背包整个都没了。
留在边检站休息室里的所有东西,那把从矿业站带回来的旧铲子,那块叠好的旧布,所有她们一路带过来的东西,全部烧了。
她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铁片和信,指尖摸着两样东西的边缘。
铁片是凉的,边缘的排水孔圆润光滑;信纸的边角硬硬的,上面有一小块焦痕。
她把它翻过来,就着农舍外面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看着信封上母后的字迹。
字迹已经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她用手指把那几行字又描了一遍。
隋安然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走进来,蹲在贺无漾旁边。
她看到了贺无漾手里的东西,只有铁片和信,别的都没了。
“周谢的日志……”隋安然说。
贺无漾点了一下头,她的喉咙很紧,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
她只是点着头,手指紧紧握着铁片和信。
隋安然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日志是纸的,烧了就没了。但里面写的话我记得。'今天种了第一颗种子,不知道能不能活,但总得试试。'他写了这句话。你翻的时候我看到了,这句话依旧还在。”
贺无漾看着她,喉咙还是很紧,但她的手松了一点,信纸的边角被她握出了新的折痕。
“种子没了可以再找。”隋安然说,“矮玫瑰的种子,帝国植物园有存档;星尘草你也还剩几颗。我们先去管理处,把地租下来,地有了,再说种子的事。”
贺无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铁片和信并排躺在掌心里,两样东西的体积都很小,加在一起还没有半个手掌大。
她想起从灰砾星到枢纽站到老城区的路程;想起母后给她信的那天傍晚;想起隋安然坐在工坊桌前磨铁片的样子;想起周谢在矿业站控制台上留下的那些笔记,最后一页上那行字。
花种了三次,三次都没留住。
院子建了一次,被炸成了焦土。
但隋安然说得对,日志里那句话她记得,隋安然也记得。
那句话还在,会比纸更久。
“好。”她说。
声音哑哑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把铁片和信重新放回内袋,按了按,确认它们贴着自己的身体,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农舍门口,站在隋安然旁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还是被云遮着,但远处东边的天际有一线微光。
天快亮了。
那座废弃的农舍后面是一片荒芜的田地,田里还残留着一些干枯的茎秆,一茬一茬地立在土里,被风吹得沙沙响。
“那些是什么。”贺无漾问。
隋安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可能是以前种的什么,没人收了,枯在地里。”
贺无漾看着那些干枯的茎秆,它们立在田里,叶子早就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
上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根还在土里。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靠着农舍的土墙坐下来,隋安然也在她旁边坐下了。
两人并排靠在墙上,等着天亮。
农舍外面的风轻轻吹着茅草顶,沙沙的响声一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