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焦土 消息是第十 ...
-
消息是第十三天来的。
那天早上贺无漾照例先去种植舱看了一遍。星尘草已经长到了两指高,叶片舒展,在灯管下泛着翠绿的光。
矮玫瑰也长到了指节高,茎秆上的刺比前几天硬了一些。
她给两边的苗都浇了水,用手背试了试土面的湿度,然后把光照支架调高了一档。
做完这些她才走到控制台那边去。
隋安然坐在通讯台前面,姿势和平时一样,背挺直,手搁在控制台上。
但屏幕是亮的,解码程序运行完了,页面上有一段文字。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主动说什么。
贺无漾走过去,站到她旁边看。
消息还是议长办公室发来的,但内容比之前那条短得多。
“联合调查组昨日前往灰色星域中间节点进行现场取证,在节点附近的废弃矿业站内发现一具尸体。死者身份已确认,为联邦退役军官周谢。死因初步判定为枪伤,时间约在三个标准日前。现场未发现搏斗痕迹。随身物品中有一份手写的通讯记录草稿,已移交联邦检察机关。”
后面还有一段关于司法程序推进的常规内容,帝国方面又控制了两个人,联邦方面有一个副部长被正式起诉。
但贺无漾看完前面那几行之后,后面那些字就变得模糊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段话。
周谢、三个标准日前、枪伤、现场没有搏斗痕迹。
周谢一个人在那间矿业站里待了一个月。瘦了,但活着。
他留了导航记录给隋安然,留了手写的笔记在控制台上,留了那本私人日志在储物格里。
他做了该做的所有准备,等着有人来找他。
然后他被人找到了。
还做了证人。
“三个标准日前。”隋安然开口了,声音很平,“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周谢背叛了隋安然,然后又背叛了那些人,所以他死了。
贺无漾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个矿业站的折叠床,床上叠好的毯子。
灶台上的空罐头。
控制台上那些字迹潦草的笔记。
最后一页上写着:“如果他们找到我,把这个交给联邦情报处。如果他们没找到我,把这个交给任何一个还能信任的人。”
他预见到了。
他写下那行字的时候就知道,找到他的也许不是能信任的人。
但他还是写了。
他把东西留在那里,等着被发现。
“他留了导航记录给我们。”贺无漾说,“他留了笔记。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
“嗯。”隋安然说。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控制台上,手指没有动。背是直的,但肩膀的线条比平时绷紧了一些。
贺无漾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去,覆在隋安然搁在控制台面上的那只手上面。
她知道,隋安然在难过。
隋安然没有缩手,也没有转头。她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段话,看了很久。
“那天在枢纽站,”她终于说,“周谢的纸条上写了一个坐标。灰色星域中间节点。我按那个坐标去了才发现他留的导航记录。他把东西藏得好好的,等着我去找。但他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矿业站了。我去的时候,那里是空的。”
“他没走。”贺无漾说。
“对。他没走。他留下来等人。等到的是帝国那边的人。”
隋安然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贺无漾感觉到她的手在控制台上微微收紧了。
指节弯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把坐标留给我,把笔记留在控制台上。他知道有人在追他,但还是留下来了。他本可以走的。”
贺无漾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手覆着隋安然的手。
矿业站里很安静,只有供氧系统的嗡鸣声在持续。
种植舱那边透过来冷白色的光,照在走廊的地面上。
下午,隋安然去了一趟矿业站的通讯室,把周谢留下的那份通讯记录草稿拍了下来,通过加密频段发给了议长办公室。
照片是翻拍的,有些模糊,但文字内容能看清。
草稿上记录的是一些通讯片段,日期和频率标记很清楚,内容大多残缺,但其中几行字提到了“行动组”“枢密院渠道”和“灰色星域节点”。
这些信息补上了检察机关正在追查的中间渠道的部分空缺。
发完照片之后,隋安然在通讯室里坐了一会儿才出来。
贺无漾坐在控制区等她,看到她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发了?”贺无漾问。
“发了。”隋安然走到折叠床旁边坐下来。
她弯下腰,把靴筒侧面插着的那把备用手枪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检查了一遍弹匣和保险。
动作很熟练,和平时一样。
但检查完之后她没有把它插回去,只是握在手里,看着枪身。
贺无漾坐在她对面,没有催她做什么,也没有问她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矿业站的嗡鸣声持续着,偶尔有陨石撞击穹顶的闷响从外面传来,像远处的鼓点。
“周谢以前在联邦后勤部的时候,”隋安然忽然说,“他是做物资调度的。事情做得干净,账目清楚,从不跟人拉关系。”
“后来他发现了一些事,爆了出来,他查了一些东西,写了一份内部报告。报告递上去了,没水花。之后他做了我的副官,也没提过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她停了一下,把枪放回靴筒里,卡好。
“我想,我现在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了。”隋安然站起来,走到种植舱门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金属容器里的芽。
星尘草的叶子在灯管下轻轻颤着,矮玫瑰的茎秆笔直地立着。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控制区。
“我们回老城区。”贺无漾说。
隋安然看着她。
“先回去看一下。”贺无漾说,“看一眼再决定。”
隋安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控制台前面,调出导航系统。灰色星域到帝国首都星的航线,她们已经来回跑了好几次。
穿梭机的状态良好,补给够用。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中途可以在中立星域边缘的补给点加一次燃料。
“如果回去,可能会碰到帝国那边的人。”隋安然说。
“碰到了就碰到了。”贺无漾说,“检察机关已经在查了。副院长被拘留了。行动组的调度记录被拿到了。现在回去不会比之前更危险。”
隋安然看了她几秒,然后点头。
她开始做返程的航程规划,调整航道参数,校准导航记录。
贺无漾走到种植舱里,把那个金属容器搬出来,放在控制台旁边的角落。
她看了一眼里面的芽,星尘草和矮玫瑰都还长着。
她给它浇了最后一次水,然后把光照支架降下来盖好。
出发前,贺无漾走到储物柜前面,把周谢那本私人日志拿出来,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合上拉链之前,她翻了翻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今天种了第一颗种子。不知道能不能活。但总得试试。”
她把日志放好,拉上拉链。
隋安然已经在驾驶舱里了。贺无漾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穿梭机升起来,离开矿业站的泊位,滑入灰色星域的黑暗中。
贺无漾透过舷窗往后看了一眼,那个金属穹顶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暗淡的点,被星域的黑暗吞没了。
回帝国的航程,她们轮流驾驶,中途在补给点停留了一次。
贺无漾大部分时间都在副驾驶上坐着,看着舷窗外都没变过的黑暗。
偶尔拿出那块铁片,在手指间翻动。
排水孔边缘的毛刺已经被她摩挲得光滑了。
几个标准日后,帝国的界标出现在舷窗前方。熟悉的那片星域,稀疏的星点和帝国首都星淡蓝色的光晕。
隋安然把航向对准首都星,在进入大气层之前切换了信号收发模式,保持静默。
穿梭机在旧城区边缘的废弃印刷厂楼顶降落时,天已经黑了。
她们下了穿梭机。印刷厂的楼顶和之前一样,空旷、灰扑扑的,边缘堆着一些生锈的金属架。
贺无漾走在前面,沿着那架锈迹斑斑的楼梯下去,穿过巷道。
她走的速度不快,但也没有犹豫。
巷子里比之前更安静了。
路灯坏了几盏,剩下的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路。
贺无漾走过五金铺,走过裁缝店,走过那个面馆——前墙还没有修好,用几块旧木板钉着,缝隙里透出灯光。
她没有停。
绕过最后一道弯,走到了那条熟悉的窄巷口。
她停住了。
院子所在的地方,已经变成一片被翻过的焦土。
地表的焦黑被清理掉了一部分,堆在角落,但原来的院子轮廓已经看不出来了。
地基的痕迹被挖开了,碎石和碎砖被清走,留下的坑坑洼洼的泥地。
地面整体下陷了几寸,露出下面深褐色的生土。
老树连根被挖走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坑洞,边缘散落着碎根和干裂的树皮。
连碎石边界都不见了。
不是炸完之后的废墟——废墟被清理过了。
像是有人来收拾过现场,取证结束之后把能挪走的东西都挪走了。
留下的只是一片平整过的、失去了所有标记的空地。
贺无漾站在巷口,看着那片空地。
隋安然走到她旁边,也看着。
“取证完了。”隋安然说,“检察机关来过。现场被清理了。”
贺无漾看着那片空地。
哪里是门,哪里是院墙,哪里是她种下种子的那块地,哪里是石台。
现在都看不出来了。
全部是深褐色的、被翻过的、什么都没有的泥地。
她往前走了几步,踏上那片空地。
泥土很软,但没有积水。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
凉的,湿的。
没有生命的气息的空旷。
连一根枯草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回巷口,站在隋安然旁边。
“种不了了。”她说。
“嗯。”
贺无漾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地。
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远处的工业烟尘。
她伸手到内袋里,摸出那块铁片。
暗银色的边缘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排水孔的圆还是那么整齐。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