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发芽 贺无漾是被 ...
-
贺无漾是被嗡嗡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面前是灰白色的舱壁,一道细长的接缝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
声音来自走廊尽头,低沉而有节奏,像某种老旧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她缓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灰色星域的废弃矿业站里的折叠床上。
周谢的毯子被她叠好放在床尾,深色外套还盖在身上,滑下去了一半。
她坐起来。对面的凳子是空的。
隋安然不在。
贺无漾穿上外套,走到走廊里。供氧系统的嗡鸣声比昨晚大了一些,可能是隋安然做了什么调整。
她沿着环形走廊走到控制区,没人。
种植舱的门半开着,里面有光透出来。
她走过去,推开门。
隋安然蹲在种植舱的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螺丝刀,正在拆光照灯管旁边的一个旧接线盒。
她穿着那件工装背心,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蹭了几道灰。
旁边的金属容器里,土面被重新翻松了,表面拍得很平整。
容器旁边放着隋安然那个布包,系口的绳子解开了,里面的种子倒在一小块干净的布上。
“你在修什么?”贺无漾蹲到她旁边。
“光照不够。”隋安然拧下接线盒上最后一颗螺丝,把盖子拆下来,里面的线路露出来,有些老化了,绝缘皮裂了几道口子,“周谢的笔记里记了参数。这排灯管有一半是废的,只有靠门的这两根还亮。我拆了后面种植槽的灯管换过来,还不够。接线盒里的线路也得重接,不然新的灯管接上去会烧。”
贺无漾看了看那排灯管。四根,有两根确实不亮。
天花板上还固定着一个旧式的反光罩,上面全是灰。
“我先清一下反光罩。”她说。
隋安然点头,继续低头弄接线盒。
贺无漾站起来,从工具袋里找了一块旧布。她踩到金属容器边缘,伸手够到反光罩。
灰尘很厚,擦了一下,布面上全是黑色的粉末。她反复擦了几遍,直到罩面反射出冷白色的灯光。
然后她把旁边的种植槽也擦了一遍,把旧残渣从角落里扫出来。
种植舱不大,她弯着腰工作,手指在冰凉的金属表面擦过。
清理完之后她把工具归位,把旧残渣倒进角落里一个废弃的容器里。
回到金属容器旁边时,隋安然已经接好了接线盒。
她把一根从后面拆下来的旧灯管重新接上,试了试,灯管闪了几下,亮了。
种植舱比刚才亮了一些。
隋安然又换了第二根,灯管亮起来。
四根灯管全亮了,光照覆盖了整个种植舱的地面,比之前强了一倍。
“够了。”隋安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贺无漾擦干净的反光罩和种植槽,点了下头。
贺无漾蹲下来,把那个布包拿起来。她把里面的种子倒在掌心,数了一遍。
星尘草种子很小,浅褐色,像细沙。
矮玫瑰种子大一些,深褐色,外壳硬亮的。
她按照之前种花的步骤,在金属容器的土面上用指尖划了两条浅沟,一条靠左,一条靠右。
然后把星尘草的种子均匀地撒在左边的沟里,矮玫瑰种子按间距放进右边的沟里。
覆土,轻轻压实,最后浇了水。
水渗下去之后,土面颜色变深了,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她又把容器推到光照最强的位置。
灯管的光照在湿土上,反射出淡淡的水汽。
“好了。”她说。
隋安然站在旁边看。
过了一会儿,她从工具袋里翻出一截铁丝和几颗旧螺丝,在金属容器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支架,可以调节光照的高度,方便后续调整。
贺无漾看着她做,没有插手。
“种子发芽要几天?”隋安然问。
“星尘草快一些,可能四五天。矮玫瑰慢,要一周多。”贺无漾说,“如果光照够的话。”
“那就等。”隋安然把螺丝刀收好,放回工具袋里。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规律而缓慢。
早上一人检查一遍系统,然后去种植舱看容器里的土。
大部分时间什么都没发生。
土还是土,平的,湿的,安静的。
贺无漾每天早上都会蹲下来看一会儿,然后回去做别的事。
隋安然修完了通讯设备的外接天线,虽然收不到常规信号,但至少设备本身在运转。
两人轮流检查供氧系统和能源储备,把周谢留下的补给箱重新清点和分类。
干粮还剩不少,水需要定期从矿业站内部的循环系统补充。
温控勉强维持,舱室里不算暖和,但也不至于挨冻。
第三天傍晚,贺无漾在控制台旁边的储物格里找到了一本旧日志。
封面磨得起了毛,边角用胶带粘过。
翻开,里面是周谢的字迹,但和之前那些通道记录不一样——这本日志写得更私人。
他写他刚到矿业站时的状态,写他一个人待着的感受,写他每天检查系统、清理种植舱、记录补给消耗的重复劳动。
其中一页上写着:“今天种了第一颗种子。不知道能不能活。但总得试试。”
贺无漾合上日志,把它放回储物格里。
她走到种植舱门口看了一眼。
金属容器里的土面安静的,湿的,没有任何变化。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帮隋安然整理补给。
第四天早上,贺无漾蹲在金属容器前面,指尖悬在土面上方。
她看到一个极细的绿色芽尖从土里冒了出来,顶着一粒还没脱落的种壳。
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盯着那棵芽看了很久。
芽尖的颜色很浅,几乎是黄绿色的,种壳卡在顶端,像戴了一顶不合尺寸的帽子。
土面上还有几道细密的裂纹,是种子拱土时把表面顶开的。
隋安然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星尘草。”贺无漾说。
“嗯。”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那棵芽。
种植舱的灯管照着它,冷白色的光落在那一小片嫩绿的叶尖上。
它在土里扎了根,拱破了种壳,钻到了这里。这个荒芜的废弃矿业站。
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但它在长。
贺无漾伸手把那棵芽旁边的一小块土拨正,让它更稳一些。
手指碰到土面的时候,湿气沾了她的指腹。土是凉的,但底下有温度。
某种活着的、生长着的温度。
第五天,土面上又冒出了第二棵芽。
第六天,第三棵。
星尘草的出芽率不错,十几颗种子陆续拱出土面,分散在左边的浅沟里。
矮玫瑰那边还没有动静,土面平静,但仔细看能发现有一两处微微隆起,底下的种子在用力。
第七天,隋安然修好了通讯设备的接收模块,把旧式的天线对准了中立星域的方向。
虽然还是收不到常规信号,但加密频段的接收灵敏度提高了不少。
她试了几次,屏幕上有时候会跳出一些极微弱的数据碎片,不成句,但至少证明设备在工作。
第八天傍晚,贺无漾从种植舱出来,走到控制台旁边。
隋安然正坐在通讯台前面调参数,屏幕上的信号指示条忽高忽低地跳着。
贺无漾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矮玫瑰发芽了。”
隋安然转过头。
“今天下午。”贺无漾说,“两棵。一棵大一点,一棵小一点。深红色的芽尖,比星尘草粗一些。”
隋安然看了她几秒,然后把视线转回屏幕。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停了。
过了几秒,她重新开始调参数,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第九天早上,通讯设备接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
隋安然坐在通讯台前面,调出解码程序,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显现出来。
来源标记为中立星域,发件人代码是议长办公室。
消息时间戳是前一天的深夜,应该是昨晚上传的。
加密频段只有这个站的旧式设备能收。
贺无漾走到屏幕前,看完了那条消息。
议长说联合监督委员会第一阶段司法审查已经启动,帝国和联邦双方检察机关均受理了报告。
帝国方面有数名涉案人员被控制,包括枢密院副院长。
联邦方面也在跟进,后勤部三名高级官员被停职接受调查。
帝国首都星老城区的爆炸事件已在当地立案,现场取证中发现了可追溯的□□残余,指向帝国军械局下属的一个秘密行动组。
检察机关已将此案与通道调查合并处理。
消息中还提到,行动组的调度记录被查到,操作权限指向枢密院办公室的一个内部账户。
副院长在拘留期间对大部分事实供认不讳,但坚称爆炸命令不是他直接下达的,而是通过一个中间渠道转达的。
检察机关正在追查这个中间渠道。
议长说目前证据链还在完善中,帝国方面有些势力在暗中阻挠,但司法程序已经启动,不会轻易停下去。
消息的最后一段写着:“皇帝昨日发表公开声明,承认皇室在军械事务监管中的失误,宣布全面配合司法审查。声明中未提及你和隋安然。但安全起见,建议暂时不要返程,保持通讯静默。有进展会再通知。”
贺无漾读完,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字。
议长没有问她们在哪里,也没有要求她们回去。
只是通知进展,建议等待。
“检察机关在动了。”隋安然说,“帝国方面查到了行动组。如果继续追下去,能追到下令的人。”
“下令的人是谁。”贺无漾问。
“可能性最大的,是枢密院副院长。他有权调动那个行动组。而且时间线对得上——我们回到老城区、住下来、开始修院子,消息很快传到帝国首都星。他知道你活着,知道你在追查。炸掉房子是灭口,也是销毁证据。”
“他说不是他直接下达的。中间渠道。”
“那说明还有别人。”隋安然说,“或者他在保护谁。不管哪种,检察机关在继续追。”
贺无漾靠着控制台站着,看着屏幕上那段话。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回种植舱。
隋安然跟了过来,站在门口。
贺无漾蹲下来,看着金属容器里的芽。
星尘草的芽已经有十几棵了,密密麻麻地挤在左边的浅沟里。
矮玫瑰的两棵小芽在右边冒出了头,深红色的芽尖和旁边的嫩绿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在容器边蹲着,手指悬在芽上方,没有碰。
“他们炸了院子。”她说。
“嗯。”
“但根还在土里。”贺无漾看着那些芽,“花开了我们种进土里的,根还在。他们炸不掉根。”
隋安然站在门口,看着贺无漾和那些芽。
种植舱的灯管发出稳定而苍白的光,照在土面和那些绿色上。
外面,矿业站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某种沉睡的东西在呼吸。
“等这棵长起来,”贺无漾说,“再种一盆。等凑够一整个院子。”
隋安然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贺无漾蹲在灯光下的背影,和那些从废墟底下的种子里长出来的、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片灰暗星域的芽。
她靠到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好。”她说。
第十天,隋安然又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
这次内容更短:帝国议会已启动对皇帝的质询程序,要求其就军械事务监管失职做出解释。
联邦方面也有对应的议会程序在走。
议长说双方在协调联合审判的时间表,预计还需要一到两个标准月。
贺无漾看完消息后没有说话。
她走到种植舱,蹲下来看那些芽。
十天的时间,星尘草已经长到了一指高,叶子展开,绿色的叶片在冷白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矮玫瑰也长到了半指高,茎秆上带着细小的刺,虽然还软,但已经能看出玫瑰的样子。
她把手伸进容器旁边的工具袋里,摸出那把小铲子。
然后她在容器旁边清出一块空地,把之前周谢留下的旧种植槽清理干净,填上土。
她打算在旁边的槽里也种一茬。两盆不够,要更多。凑够一整个院子。
也许得等很长时间,也许要很多个标准月。
但没关系。
她学会了等。
从灰砾星开始就在等。
从母后去世那天就在等。
现在她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了。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候它的有猎枪——这话很对。
她站起来,把铲子放回工具袋里。
走出种植舱时,隋安然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两个刚热好的罐头。
“吃饭。”隋安然说。
贺无漾接过罐头。两人靠着走廊的舱壁坐下来,一人一份。
罐头是军用式的压缩蔬菜,味道寡淡,但热的。
贺无漾吃了几口,偏头看了一眼种植舱透出来的灯光。
那些芽在里面安静地长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管帝国和联邦的检察机关走到哪一步,不管是谁在追谁在逃。
它们只是长着。
“隋安然。”
“嗯。”
“等这件事完了,你打算做什么。”
隋安然嚼了一口罐头,咽下去。“修院子。”
“修哪个院子。”
“重新盖的院子。”隋安然说,“老地方。如果还能盖的话。”
贺无漾点头。
她又吃了一口罐头,然后靠着舱壁,看着天花板。
矿业站的嗡鸣声持续着,像一条远处流淌的暗河。
“那就回去盖。”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