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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越六小姐 这里不是相 ...

  •   陆寡差点怀疑自己进了一间屋舍,且不说这小几、短榻、文房、壁饰,就说这半大的豆芽盘腿坐在厚羊毛地毡上也还能空出三四个人的位置,空间之宽畅,简直是她的梦中之车,陆寡挑挑眉,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回头也要置办一辆这样的车架。

      但她那点儿钱够吗?

      “陆寡。”

      陆寡还在盘算,忽然被相爷点了名,差点没反应过来,回过神,那位端坐的身披沉玄狐裘的相爷正沉静静盯着她,“坐。”

      他示意她在旁边坐下,她便尴尬地抽抽嘴角,第一次尤觉局促地抓着膝盖坐上了软垫,车行走起来,她又想:这车果然好,一点也不陡。

      豆芽爬起来,抓着一木雕榫卯玩意儿给她瞧,“老大,相爷爷送的。”

      看着她那憨傻的牙花,陆寡牙缝里挤出一点笑,蠢出世的豆芽,什么东西都敢要,她接来端详,盯着她的相爷垂下眼,继续在小几上笔走龙蛇,陆寡这才松口气,翻看玩意儿的空隙斜眼瞧了一下相爷身旁,那里靠着一柄套着宽窄鞘子的兵刃。

      看不出是剑还是刀,但陆寡猜想是刀,她只快速扫几眼花纹,又不动声色地移回视线,把玩意儿递给豆芽,豆芽有个盒子似的包,里面装满了新鲜玩意儿,正耍得不亦乐乎,悬在她头上挂穗左右摇晃,相爷搁下笔,“在北疆可看过什么书?识得些字?”

      陆寡扭头看那滩墨,摇摇头,“不认得。”随后又抬起眼,目光落在相爷蓄着的半长清髯上,瞧着仔细修剪过,既清整又利落,快半截入土的人了,还挺会收拾自己,这打眼一看,哪里像权倾朝野的相国,分明清雅似竹打量着就要升仙了。

      陆寡心底调谑,相爷叫她过去,她挪过去两步,相爷指着白纸上的两个大字念:祯奴。”

      陆寡顿了顿,还在想这是什么意思,相爷便对着她说:“你出生时,我为你取的小名。”

      此话出来时,陆寡不知为何觉得悬空的后背凝滞了一瞬,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拧了拧手指,只能在呆滞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意呆滞地看着相爷,相爷静谧地看着她,却好像不是在看着她,而是在看她满脸的绷带和身上黑沉沉的袍子,他捏着纸又看了一遍“祯奴”。

      “其他的字日后叫师爷教你。”

      陆寡朦胧地点点头,相爷又沉默须臾,将纸张对折,车座“咯噔”一声,外面的蒯剑道:“相爷,到了。”

      “你去吧。”

      陆寡解脱了一样松口气,可算到了,她拖着豆芽下车,已有群丫鬟仆役等在府门外,豆芽拽拽麻袋,看着府上一块金光闪闪的匾额,冲着陆寡眨眨眼,“老大,你发达了。”

      可不是发达了,从小到大哪有人这样伺候过?

      ……

      豆芽推开灰扑扑的大门,差点因为吞了一口蜘蛛蛋儿而见不着明天的太阳,被狠狠呛了几下,实在忍不住,冲将她们带到这里的婆子吼到:“哎?这个嬷嬷,你搞错了吧?这是给我六小姐住的?”

      正要转身走的嬷嬷闻言,定住脚步,转过身,瘦削的脸上一双乌青鸠眼险些把豆芽剜死,她冷冷看向陆寡,陆寡瘫在楼梯上置身事外地翘着腿四处打量,这究竟哪里像一个贵古世族大家小姐的样子?不,是究竟哪里像一个女子的模样?她深吸口气,紧了紧锋利的下颌,扬起眼,“府里小姐、少爷的院子都有规制,全制了名册递交御前,六小姐方才入京,府里能划出这间屋子已是不易,小姐,就不要为难老奴了吧?”

      豆芽一听,火冒三丈,“什么册子,听不懂!你个老奴婢,是不是欺负我老大新来的啊?谁划的这屋子,你——”

      “你算什么东西?!”嬷嬷震怒,身边的奴婢便猛地几个箭步冲出,扬着手要给豆芽一巴掌,豆芽吓得抱起头,盯着脚背看了两刻,抬起脑袋,老大已经威风凛凛地抓着那恶毒婢女的手笑吟吟地问:“嬷嬷怎么那么大的火气啊?”

      “六小姐!你!”

      陆寡看眼在自己手下被吓得脸色苍白的婢女,轻柔柔放了手,将人恭敬地送到铁青的嬷嬷面前,真诚地拿出一袋心意:“这屋子不差,只是有些破败,不知祖父划院子时是怎么交代嬷嬷的?”

      钱袋子怼到嬷嬷带着翠绿指环的手背上,在陆寡一派殷勤打探的目光下,她竟然瞪得更厉害了,甚至瞪红了眼,一把把陆寡的心意拍在地上,碎银子滚了一地,豆芽惊得深吸口气冲上来一把把嬷嬷推开,嬷嬷和侍女们被狠吓一跳,但因为豆芽太小,她只被推得退了半步,反倒豆芽自己因为后劲儿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儿,饶是如此,她也火冒三丈,“你!”

      “嬷嬷。”陆寡骤地冷声喝止,她这张满是绷带的脸实则多看一眼都吓人,嬷嬷有些心慌,“哼”地甩下手,看见豆芽在捡地上的碎银子,嗤笑一声,“原来六小姐入京不先来本府拜见家中主君姨娘,反而入宫去相爷面前献眼的原因在此啊。”

      “本府?”陆寡剜了剜眉,回转了思绪,“这是…越、不,我父亲的宅子?”

      嬷嬷一听,又瞪得露出眼白,“莫非,小姐以为自己打着这副样子去宫里卖个可怜,便能住进相爷府了吧?”

      原来相爷还根本没什么意思啊?以为出了什么考题考她呢…真是白担心一场,陆寡轻“嗤”一声,抖了抖睫毛。

      嬷嬷瞧她这样子,实在厌恶,刻薄斥道:“六小姐,申时三刻可还要去给姨娘请安,你赶快收拾收拾吧。”

      “嬷嬷。”陆寡将嬷嬷叫住,“给姨娘请安?”

      “怎么?”嬷嬷扫她一眼,她叹口气,又上前亲昵地抓住嬷嬷的手,“这个姨娘,是我父亲的第几房夫人啊?”

      第几房?嬷嬷蔑笑,什么第几房,“沈姨——”她正要抽手,猛地听见耳边“咔”的一声响,“……”

      “啊!啊啊啊啊啊!”

      “嬷嬷!”

      “嬷嬷!”

      “我的手!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

      “嬷嬷!快!快来人!”

      陆寡没想到就卸了一条胳膊能让这院子鬼哭狼嚎成这副模样,早知道就抠喉咙了,她翻起眼,在人要被拖起来时,一脚过去踩住衣裳,这把架着嬷嬷的侍女吓得魂不附体,嬷嬷亦是疼得冷汗直流,恐惧地仰着一张老脸看着她,她静默地盯了半刻,笑了笑,“那么痛啊?嬷嬷。”

      嬷嬷老泪横流,哆哆嗦嗦地“痛…痛……”

      她蹲下身,嬷嬷和侍女们害怕地抱成一团往后缩,不小心压到了嬷嬷脱掉的手臂,又疼得嬷嬷咬牙切齿,看她们这个样子,陆寡连对她们说重话的心思都没有,她无奈地叹口气,上去抓住嬷嬷的另一只手,“六小姐……”嬷嬷看着自己的另一只手,魂飞魄散地抖着嘴巴,“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陆寡闻言,笑吟吟地滑到她的手肘处,她已经汗如雨下咬紧了牙关,但陆寡什么都没做,只把她扶站起来,并贴心宽慰她道:“没事…像你们这种没有价值的东西,我是不会杀的。”

      嬷嬷:“……”

      陆寡松开手,嬷嬷赶紧被夹着往后退,还没退出去两步,陆寡又开口叫道:“嬷嬷。”

      嬷嬷要被吓死了,僵在原地。

      “姨娘那儿……”陆寡恭敛道:“你提我解释解释,我这一路累了,风尘仆仆地不适合去拜见姨娘。”

      “是…是…是是……”

      她风度翩翩地学着冯泛的样子抱拳低头,但抬起来时院子里已经连影子都没了,她不由瘪瘪嘴,没礼貌,“走那么快,我还没说谢谢呢。”

      ——“老大!”豆芽“呔”一声,扛着衣架子从屋子里冲出来,陆寡掏掏耳朵,她左右侦查一番,“走啦?”

      “走了。”

      “怎么走了?!”豆芽悔恨不已,嗨呀着把架子丢在地上,“那个死老婆子竟然敢看不起你,我非要她吃吃苦头才行!”

      “吃苦头?”陆寡抽抽嘴角,叹口气把手抱着,看着她这滑稽的样子又实在忍不住,一把上前揪住她的耳朵,疼得她连连求饶,“老大、哎哟老大!”

      “还吃苦头?”

      “谁几步冲过去砸了个狗吃屎?”

      “老大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你说你、你!”

      豆芽疼出眼泪,护着自己红彤彤的猪耳朵,瘪着嘴狡辩:“那她还丢你的钱!那钱可是你拼命赚来的!”

      “钱!钱!钱钱钱!”

      陆寡又给她几个板栗吃,打累了,随地大小坐下,“你老大现在有官身了,就要有钱了,你一天钱钱钱什么?”

      “这…这不是还没上任吗?”豆芽嘟嘴,叫陆寡扬着手又要给她一下,她赶紧掏出钱袋子,笑嘻嘻讨好道:“那…那钱要不要嘛。”

      陆寡:“……”

      豆芽嘿嘿,擤一把鼻涕,陆寡哑了哑,提在胸中的一口气松下,她盯着豆芽两边红皴的脸蛋子,忽然觉得…

      “豆芽。”

      豆芽吓得眼睛双闪,陆寡瘪瘪嘴,把人抓到跟前,给她理了理裹得一层又一层凌乱的衣裳,然后扭着她的脸道:“以后有外人在的时候,不要矮下身,雄赳赳,气昂昂地站着,听见了吗?”

      豆芽眨眨眼,“那…那钱怎么办?”

      “哎哟!”

      她又被敲了一棍,陆寡揉揉太阳穴,“钱,没人的时候捡啊,行了,去,快快快,快去把床收拾出来,天都要黑了!”

      “哦。”豆芽摸着自己的大包似懂非懂地爬起来,陆寡掸掸袖上的灰,看见地上没有被捡起来的一粒碎银子,顿了顿,上前捡起,豆子粒大,又冷又硬,硌得人手疼。

      凉风卷起一团落叶往她眼前飘来,她盯着那团身不由己被卷进漩涡的落叶,心里五味杂陈,豆芽已经把床铺好了,抱着扫帚出来叫她,她攥紧银子,豆芽问:“老大,你蹲这儿干嘛?”

      陆寡扬扬唇,“你银子捡干净了吗?”

      豆芽:“捡…捡干净了吧?”

      “罚你今儿半夜不能吃饼。”

      “啊?”豆芽欲哭无泪投诉无门,“啊——”

      豆芽生无可恋地盯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看向床上的陆寡,嘿一声,“老大…”

      陆寡闭着眼,正要入睡。

      豆芽翘起身,“老大,虽然这房子脏了点儿,但也挺大的,比原先我们那儿好多了,竟然搬进来了,明儿我去置办点家伙什儿吧?不然回头那丫头婆子进来瞧见我们这里啥都没有又要给你气受了!”

      “……”

      “老大?老大!”

      “老大老大!相爷爷说要教你写字,我明儿给你卖张桌子来,她们这儿用来写字的桌子是那种大的,要够气派才行,你明儿…能不能和我去啊?”

      “没空。”陆寡冷漠。

      豆芽差点被噎得两眼一黑昏过去,挠了挠脖子,嘀咕道:“那…那也行,就不知道那桌子能不能拆了重新装?要是不能,我肯定是抗不回来的,叫他们送,他们看我小,不会…”

      “行了。”陆寡打断,“赶快闭着眼睛睡觉。”

      豆芽叹口气,又躺回被窝里,自个儿小声嘀咕:“还要盆、还要一个架子来给你放衣裳、还要茶杯茶壶一套、还要…”

      “这儿住不久的。”

      陆寡忽然出声,吓得豆芽张着嘴不敢闭上,安静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豆芽以为她说梦话呢,翻个身扳着手指一文钱一文钱地数,陆寡又说:“你别瞎折腾了,快睡了。”

      原来不是梦话。

      “为啥?”豆芽歪头,陆寡已经睡了,她嘟着嘴又窝进被窝,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文钱、两文钱…”

      三文钱……陆寡!你是朕的天谶之人!你什么不是朕给的?你竟然敢背叛朕?!

      陆寡,你那么爱江山,实则也是爱朕吧?朕,我这样称自己,你会不会,更加听话一点?

      朕少年登基,你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陆寡,朕走到今天这步,都是拜你所赐啊,朕日日夜夜都想着你,连梦里都想着,要将你碎尸万段。

      你怕不怕?

      你怕不怕——天道将倾!大鄢?大鄢算什么?一切都要埋葬在这里!所有!一切!

      你以为,你能逃过吗——叮!

      陆寡猛地一震,整个人像被什么压住,闷痛沉重,动弹不得,她蹙蹙眉,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隐约听见什么东西在流,顺着那声音移下视线,竟然看见了一把阴谲长剑,那长剑既薄又利,就这样插在她的胸口,咕咚咕咚往外面冒血——“啊!”

      陆寡惊醒,叫那朝她直刺下来的长剑正好刺偏插进了枕头里,一缕碎发砸在她眼睛上,越奇额边冒出一点汗珠,“怎么躲开了?还想剜你两只眼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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