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离入京还有9/10 入京前先打 ...
-
虞和安端着盆轻步走入屋内,烛亮流在他的衣裳上,映得衣裳上的暗纹流光溢彩,他微微抖抖眼界,看见陆寡那一背黏腻枯燥的头发,忍不住捏紧盆缘,到人跟前,谦和地矮下身:“六小姐。”
六小姐的脸简直不像一张人皮,看得人恶心作呕,虞和安一生杀过多少人,没有一次被血腥吓得胸口窒闷过,他轻微抵紧齿,在陆寡伸手过来时拧了娟帕轻柔地给她擦手,门外侍从看见,差点没忍住踏步进来,皆相视一眼咬紧牙关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陆寡面颊浅浅一松,静静看着他那双肤如凝脂的双手在血脓混浊的水中扭弄,扶着她的手一路擦拭,擦到脖颈,动作还是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小心谨慎,满怀敬畏,瞧着镜里这人,真像落进匪窝里的一朵枝头白花儿,高风亮节地杵在那儿,叫人看了忍不住去摘取、去蹂Ⅰ躏,陆寡想到自己入了京要见的全是这档子人后,心情不由泛起秋波来,眼尾微挑,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叫虞和安听见后背不由僵了僵。
“你瞧着我这脸不吓人吗?”
陆寡望着镜里的人,镜里的人慢慢挑起眼皮,微笑道:“六小姐在北疆吃苦了,回了京,相爷定会寻遍名医为六小姐诊治。”
“诊治?”陆寡顺着自己肩前的那只手看上去,“怎么?你来的时候我祖父没告诉你,这是怨魂蚀咬的伤,寻遍名医也是治不好的。”
虞和安薄粉的唇瓣呡成一条弯缝,“鄢国神都何其辽阔,六小姐血脉尊贵,天生比旁的人适合修行,天南地北的真气清灵为六小姐服务,六小姐入了道,自然会脱胎换骨,怎会治不好?”
陆寡垂下眼皮,看着似乎有些落寞,但那张脸如此,他实也看不出什么神情,堪堪虚了视线不去细看,只听她惋惜道:“可我如此,怕是也修不出什么再深的道行…”
堂堂贵古越氏王公,祖父离破圣只有一道天堑,其父杀神,其兄南元十三境圣手,其妹西贺天女,身世如此显赫,竟然空有一副血脉而无根骨无神韵,北疆十六年,早就错过了修行的最佳时机,如此一个不低不高不上不下的废人,确实也修不出什么再深的道行,回京挂个虚衔,端坐明堂,当个花瓶罢…不,竟连花瓶也当不上,虞和安有时真恨,真恨他没能投个好胎,能让这种同鼠争食地也可随意对他颐指气使。
“六小姐天人之姿…”虞和安柔和安慰道:“即使富贵清闲一生,也会有人前仆后继地为六小姐赴死,您瞧,我们这群人不就千山万水地来当您的马前卒吗?”
陆寡闻言,“嗤”地一声,捂着胸口放声大笑起来,虞和安面皮僵着,差点有些挂不住。
他仔细伺候完,端着盆除出了屋,豆芽关门时扬着鼻孔,像是报复他似的恨了他好几眼。
他佯作没看见,慢悠悠端水下楼,侍从见门关了,上前接过盆,“公子,可探出她是什么境界修为了?”
“境界?”虞和安蔑笑一声,“白猪一头。”
“什么?”侍从闻言,大道:“那我们还捧着这贱人干什么?看见她那张脸属下都作呕,她竟还让公子你伺候她洗脸她——”
虞和安一个眼神杀过去,侍从噤了声,他呡呡唇,眸光阴鸷,压着心里的反胃,“这种话让我再听见第二次,你就割舌来见。”
侍从敢怒也不敢言,虞和安看眼自己的手又放进盆里洗了一遍,“再不济,也是一头兽女魂换回来的越六小姐,无根浮萍,入了相爷府,怕是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这路上护着她些,好叫她知道除了我她可没什么能依赖的…到时候,办事自然好办得多……”
侍从有些领悟,点点头,虞和安擦净手,抵抵齿,“只是……”
——“轰隆!”
【陆寡,寡人赐你“寡”,喻你寡守吾身,永镇大鄢。】
寡生寡死,陆寡,你好大的气性啊,别忘了,你的一切都是——“咚!”一声雷震翻天,陆寡猛地睁开眼,冷汗霎地浸透后背,洇到脖颈,屋外暴雨瓢泼,屋内空旷漆黑,她拧紧眉,坐起身。
又是梦啊。
陆寡的梦怎么那么多?究竟是陆寡的梦还是陆寡的忆?陆寡,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汗水淌进眼角,陆寡眨眨眼,松开攥紧的被褥,床榻边擦起一抹微弱烛火,豆芽爬起来抓住掉下床边的被褥,上前给她裹上,“老大…”
“天要亮了吗?”陆寡问,豆芽拿帕子给她擦汗,回头看了眼窗外的瓢泼大雨点了点头,“嗯,要亮了,还有一会儿就大亮了。”
陆寡胸腔的扩张收缩逐渐加快起来,她吞几口唾沫,抓着豆芽问:“豆芽,你说,为什么每一次的夜都那么长?好像怎么也过不完?”
豆芽抱着她说:“不长不长,睡一觉就亮了。”
是,睡一觉就亮了,她要好好睡一觉,总要有一天要好好睡一觉。
雨净晴空,灿亮的太阳照得屋子暖洋洋的。豆芽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衣裳,踮起脚尖提着衣领看,敲定道:“好!老大!这件好!”
陆寡的正好给刀身擦到最后一遍,她边擦边看,左看右看,侧着脸看了眼刀刃,怎么看怎么不满意,“豆芽,你说那个虞和安的剑是用什么打的?那么薄杀人倒是很锋利。”
“铁吧?或者铜?”豆芽给自己套上两件罩衫,提来一件长袍给陆寡,嘿嘿道:“这料子是软,就是不知道耐不耐穿。”
陆寡撇她一眼,给大刀裹了布,还在纠结是铁还是铜,虞和安已在屋外等着,豆芽把虞和安送来的料子好的衣裳塞进包裹挂在胸前,背上和伞裹在一起的大刀,左手提着客栈里顺的物什,右手拿上客栈里包的干饼,看眼桌下的被褥,犹豫道:“这个要不要带走?”
陆寡咬一口花糕,蹙蹙眉,“真甜腻。”
“我吃我吃。”豆芽累得小脸红扑扑的,陆寡沉默半晌,把花糕塞进她的嘴里,拍拍手上碎渣,“铺盖别拿了,后面几天不会让你睡马车的。”
“真唔?唔唔唔!”
陆寡开门出去,虞和安在门口恭敬地垂首,她便看也不看下了楼,旁边的侍从见了深吸口气要说话,被虞和安瞪了一眼闭上了嘴,左拥右抱的豆芽一脚把门踹得更敞,看见这乌泱泱的一大堆人就烦,“让让让,有没有眼力见儿?别挡路!”
瞧她这逃难的阵仗虞和安心底哂笑两声,额角抽抽,使了个眼神给下属,下属便上前道:“我来拿吧。”
谁想这半大的死孩子狠剜了他一眼昂着胸脯下了楼。
下属噎得攥紧剑柄,虞和安背着手,咬着下颌下了楼。
一路跟在陆寡身后,陆寡上车时,还风度翩翩地伸手去扶,并嘱咐陆寡要坐稳。
车里安了软榻,铺的都是锦褥,垂在两边的挂穗遮住太阳又不全遮住,令车架内温暖而不沉闷,豆芽一个翻身滚进去,“嗨,老大,软得很!”
侍从在底下听了,小声嘀咕一句,“沐猴而冠。”
陆寡坐进去,一行数人便浩浩荡荡上了路。
一头兽女魂换回京的越六小姐,多大的阵仗,免不了遭人艳忌暗害,陆寡撑着额,听外面风声鹤唳,停了车轴,睁开眼,车帘滚起一个卷浪,眨眼间,马车就被围追堵截得水泄不通。
虞和安骑着首马,解了披风,“诸位,别为难虞某差事可好?”
她莞尔,一股强大的气流便猛地贴地冲来,壮阔的马车登时离地倾翻,吓得豆芽垂死病中惊坐起,“怎么了?!”
“要翻了。”陆寡被挤到车板边缘,情绪很稳定,豆芽尖叫一声,倾翻的马车被固定在半空,虞和安巧劲儿一蹬,掀着车檐轻巧地将马车摆正,飞至车顶站定,“六小姐不必惊慌,有和安在,定不会让您折损半根秀发。”
豆芽赶紧抓住两边扶手,眯眼往外面瞅“喔噢——老大!老大——”
陆寡抱着手,已准备睡过去,豆芽指着车外语无伦次,“打起来了,人多的嘞,是来抢钱的啊?”
陆寡“恩”一声,“要不你去看看?”
“我?”豆芽惊如霹雳,“我不去”赶紧摇摇头,“我真不去。”
陆寡甩甩翘着的二郎腿,看着马车顶,忽然问:“豆芽,你入了京,想做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豆芽挠挠小辫,“我不认得。”
陆寡低声笑笑,车外已没了动静,虞和安走到车前,抖了抖剑上的血,安抚道:“六小姐,已经没事了。”
一个能装会扮的膏梁?还是一个傲慢自大的纨绔?
陆寡磨了磨指,捏紧草绳拴的小册子,闭上眼。
浮玉京最近在办猎秋,是在给王朝选拔人才,大操大办十二天,又遇上元宵,更是喜上加喜,于是连离京八里外的小城也极尽繁华地共享荣光。
陆寡瘫在美人椅上,指尖捏着一朵绢花,长街上的结张灯彩映得屋廊暖光四溢,虞和安换了身袍子,把头发垂下来搭在肩上,他看见陆寡的身影,整了整衣襟,端着一碗汤团走到陆寡身后,“六小姐怎一人坐在此处?可是有心事?”
陆寡捏住绢花,扬起唇,他便坐下,笑吟吟地道:“虽说卉城做的汤团比不上京城,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小姐尝尝?”
富贵窝里的少年,连油皮都没破过一块,从小生活在钟鸣鼎食之家,天生就高人一等,杀人见的血也只会看作是功绩是奖励,从来不懂何为恐惧何为绝望,总觉得只要高高在上地矮下身段就能做成所有事。
陆寡接过碗,拿勺子在碗里压了压汤团,甜腻的糖膏便破开流出来,虞和安从腰间摸出一只锦盒,轻柔打开,“属下在街上偶然瞧见了这花簪,当下便觉得很适合六小姐。”
“噢?”陆寡闻言,拿来端详,评价道:“确实很漂亮。”
虞和安露出一口洁白的齿,“我有个妹妹,与小姐一般年纪,她喜欢这些样式的簪子,我想,大约小姐也是喜欢的。”
“啊…你还有个妹妹?”
虞和安点头,拿着一方帕子要递给陆寡,但陆寡双手被占,实在腾不出手来,他一双含情水眸缱绻地滑过陆寡的眼,垂着睫,在某种默认下给陆寡擦了擦嘴。
陆寡将碗放下,拿着簪子细心地看,珠连翠镌,通体精致的花纹,换谁会不喜欢呢?虞和安撑着靠椅,开始讲浮玉京的事,讲他如何少年成名,讲他如何得到越氏赏识,讲他感激相爷,讲他思念妹妹,陆寡揪着簪花的琉璃瓣,细睫微抬,“这一路护送我,你真是辛苦了。”
虞和安眨眨眼,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那是属下应该做的。”
她撑着额,歪头看他,“从小到大,没人这样保护过我,你可是第一个,你有什么想要的?我虽没什么家产,但与祖父血脉相连,又是第一次回京,我去开口,他无论如何也会依我的。”
虞和安将手捂住胸口,“能护送六小姐,乃是和安的荣幸,怎敢讨要赏赐?”
“你说罢。”
虞和安摇摇头,“和安之心天地可鉴,和安从第一次见小姐起,便心疼小姐离家十余载,这与亲人分离的苦和安感同身受,怎还会向小姐索取?”
“噢……”陆寡摩挲银簪,虞和安温柔道:“和安年少起便与父亲分开,虽与妹妹同在相府,却也因公务时常不得相见…见了小姐,便想起和安的妹妹,自然便对小姐多了份眷恋之情,和安冒犯……”
“无妨。”陆寡直了直身子,“我听说你们楚遥虞氏自越氏创功起就一直追随,祖上一直是优待你们的,怎会让你和你父亲父子分离?”
虞和安听罢,骤地痛心疾首,“是我父亲…当初逆王以我母亲要挟,他为了家族…便做了对不起相爷的事…好在相爷吉人天相,否则我楚遥虞氏万死难辞其咎…”
“对不起祖父的事?”
“是。”虞和安已泪眼婆娑,“当时相爷身陷囹圄,我父亲将所有部下派去拼死营救,自己却不亲往,转而去救了我母亲……”
陆寡:“……”
她抬起眼皮,勾勾唇,“伉俪情深,真是感天动地啊…”
虞和安已情到深处,哭得梨花带雨,“可惜后来我母亲染疾,到了身死也没能与我父亲见上一面…啊…小姐勿怪,只是还没几日便是我母亲的忌日了,我有些……”
陆寡抓住靠椅边缘,虞和安忽然跪下,“小姐…可否…可否求相爷开恩让父亲入京祭拜一下我的母亲…也好让他看看,蝼影,我妹妹长多大了…和安一定一辈子记得小姐的大恩大德……一辈子为小姐,鞍前马后。”
“你这是做什么?”陆寡弯身扶住他的肩,“我也是从小离了母亲,自然懂你感念亡母之心,只是……”
虞和安抬起脸,“…只是…什么?”
“臣事君以忠,你父亲背叛我祖父,我怎敢因为他去触我祖父霉头?你如此怀想亡母…不如,你去陪他罢。”
“嗤。”
虞和安瞳孔骤缩,陆寡抓在他肩头的指松开,一股滚烫的血便从脖颈涌出,他一时有些震惶,没能站住脚猛地往后摔在地上,脖颈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浑身冒出冷汗,他捂住脖颈,瞥见了那血淋的簪子,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寡,“你、”
怎么会?
他简直恐惧到了极点,目眦欲裂要摸出信烟,陆寡却起身一脚将他踹离地面,踏碎了烟筒,居高低睨着在地上筋脉抽搐的他,笑了笑,“放心,你的那些部下,没一会儿也要去陪你了。”
“为、”
为什么?
虞和安不懂,更不服,巨大的不甘裹挟着他叫他面目全非,但陆寡只是轻飘飘地看着他,然后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