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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准备入京了 打算金盆洗 ...

  •   “求求你,饶他一命,求求你——求、不要!”
      雷光骤亮,飘飞的风雨猛地在半空停滞一瞬,截住了廊下的碎亮刀锋,院中窒闷一刻,清晰的砸额声便混着暴雨涌进陆寡的耳腔,陆寡视线下移,僵硬的面肌因绷得太紧而细微抽动,她微微隆起眼轮,看清摔滚在她面前的这孩子。

      真小啊,个子还不到她的腰,瞪着无辜惊惶的眼睛,看见那么多的死人不哭也不闹,就一个劲儿跑,跑得那样快,真是让她好找。

      现在跑到这里,是想躲进挂在房梁上的母亲怀里吧?

      陆寡嘴角抽动,整个人笼在一派晦暗中。

      院里的雨越来越大,求饶声越来越弱,却像是无形的丝线绞得陆寡喘不上气。

      “我愿意,我愿意替他去死,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这世上有这么傻的人么?上赶着替人去死,找死也不是这样找的吧?又不是说杀了他就不能杀她了。

      陆寡嗤笑一声,翻腕横刀,闪出一道横影,婢女见状,猛地提一口气,那道横影擦出一道血后斜弯至院里,像轻风一样透过她的脖颈,时间在此刻骤然宛转缓慢。

      她蹙蹙眉,看见几滴血珠从刀尖滚落,天地仿佛倒转过来,缓步走近的人抬刀接住她的头,令她看清廊下捂着半边脸的惊恐少年,她顿了顿,松口气闭了眼。

      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人。

      陆寡良好的心情忽然变得空白起来,在院里顿默片刻,提着刀出了门。

      一路的血带水打湿了她的衣摆,崖下的斗笠男人等候良久,待她走近,小心地看眼山顶上的庄子,“你他娘的怎么那么久?都办干净了吧?”

      陆寡闻言,抬起眼,脸上腐烂的烧痕淌着骇人的脓水,叫男人登时紧了紧喉,快速闪过一丝恶心和恐惧,退避三舍道:“这次耽误那么久,答应你的钱可给不了那么多,只能这些。”

      陆寡没说话,接过袋子,掂了掂重量,男人弯腰拾起包袱,嘟囔道:“什么破地方,老子下次可不…”一丝生疼猛地从脖颈传来卡住话头,他愣了愣,抬起脸,看见那双洇在模糊血肉里的明亮双眼,登时勃然“你、”

      温热的液体哗啦哗啦地往地上涌,男人猛退两步没有摔下山路,晃眼一看,是被陆寡拖住了包裹,他瞪大眼,分出几道陆寡的叠影,只看见她从容地拿走包裹里面的另一个袋子,捏了捏大小,笑道:“结清了,以后我金盆洗手不干了,你别说出去。”

      “轰”地一声,雨愈发大了。

      路越来越难走,但还是有好多人要上山,陆寡看眼蹿动的林子,咂咂嘴:“没人告诉他们山里要发洪了吗?”

      “……”

      “这些外乡人也不找个人打听打听。”

      她惋惜地叹口气,挥刀给了歪在路旁的老树一个痛快。

      这大雨泥泞的,真是可怜见的。

      *

      陆寡有个祖父,前阵子好像发了一笔,来信说要接她去京城住。

      她想去不想去的,因为她前阵子也发了一个梦,说是她要去的那个京城就要倒了,但豆芽已经和寨子里说了要走,饯行饭都吃了,像断头菜似的,丰盛得不得了,这下不走也得走了。

      她祖父派来接她的这车驾倒是好,硬度高、韧性也强,比她们住的房子还牢靠,她坐着也挺舒坦的,就是这再好的车一刻不停地滚了六天六夜,遇到今晚上的大雨,也是不行了。豆芽撑开伞,这是车里原来就有的,她们可用不起那么厚的伞,又大又牢的,陆寡赚的钱不多,不晓得去城里人家会不会笑话,豆芽瘪瘪嘴忍不住有些担忧,掀开帘子,陆寡的衣裳从脚踝湿到膝盖,正啪嗒啪嗒往下滴水,这是临行前特意去街上裁的新衣裳,没想到不经穿,裁得还是不够好,豆芽在心底叹口气叫嚣着回来要找那裁缝算账,她没弄出什么动静,陆寡还是醒了,睁开眼,并说教她:“叹什么气?好运都被你叹走了。”

      豆芽嘿嘿一笑,赶紧深吸口气,要把叹走的好运吸回来,陆寡这才扯扯嘴,她便为难地说:“老大,这车陷了,走不成了,要不我们去前面那家店打个尖儿吧。”

      陆寡腰一塌瘫在坐塌上,“打什么尖儿?吃两个饼还没撑死你?”

      豆芽瘪瘪嘴,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张饼拿出去给雨淋淋,递给陆寡:“老大,稀软的,你也吃点儿,回头进京了人家看见你瘦柴柴的会看不起咱们的。”

      陆寡闻言,差点一口痰吐过去,“谁看不起我我砍谁,行了行了,你赶紧去拖马去,别在这儿打搅我,才眯着呢被你吵醒了。”

      豆芽闷头盖脸地被呛下车,站在下面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狠狠叹口气,又吸口气,把半张饼小心地包好放进衣裳里,走到前头去拽马绳,马被疼得嘶来吼去,抖得陆寡猛地睁开眼,噩梦的尾巴还缠着后脑勺,紧着她的眉头,吓得她额面上汗珠涔涔,她顺两口气,揉揉太阳穴,掀帘子探头出去,“行了,过去住个店。”

      豆芽眨眨眼,赶紧笑嘻嘻拿着伞过去接。

      店的南北都通着路,客人多,尤其今晚,到了这时辰也灯火通明。

      豆芽把伞收紧,抖了抖水,上去给陆寡擦干净脚边的泥点子,歪头瞅眼坐在店里头喝水的陌路人,抬起脸道:“可不敢给他们看轻你,待会儿还以为我们开不起店钱赶我们出来。”

      陆寡耷着眼皮,扯来衣领遮住脸,丢钱给豆芽,“住个上房。”

      豆芽抱着钱袋子,“啊”一声,叫小二听见,远远便迎来,“哟,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她赶紧追上陆寡,犹犹豫豫:“上房…会不会太贵了?”陆寡已经横冲直到了小二跟前,小二点头哈腰地要从底下看陆寡的脸,豆芽提溜着钱袋子,“住店。最好的。”

      小二这才瞧见跟在陆寡身后的小“伙”子,穿得巾巾条条褴褴褛褛,炸开的短头发上扎着两个揪儿,似髻非髻怪得很,像是颗豆芽?他眼皮抽抽,豆芽“啧”一声,“你听不见啊?房子呢?”

      小二赶紧回过神,“欸、欸”两声,“您随我来。”便匆匆带着两人要上楼,没走两步客栈的门又被撞开,迎来风尘仆仆四五个人,一入门就喝道:“掌柜的!”

      小二叫这声势吓到,掌柜几步从账台里出来,看见傻站着的小二恨得眼胀,上前使劲儿扭他手臂几下,“还不迎去,吃干饭的!”

      小二疼得欲哭无泪,被攘着冲那几个彪形大汉去,豆芽一见自己两个要被晾在一边,赶紧不满地制止道:“欸?还有我们呢!”

      “五间上房。”洪亮的声音压得豆芽的小泡泡淅沥淅沥碎开,大堂里一时噤了声,来的这几个人身形样貌气度哪一点像普通人?凶神恶煞看着手里是沾过血的,谁敢惹,谁敢多说一句脑袋都得挂在他们腰旁边的大砍刀上,被推到前头的小二哆哆嗦嗦抱着拳头,颤颤巍巍道:“客…客官……上、上房没…没了……”

      说话的大汉身壮如肉墙,一把揪住弱柳扶风的小二衣领,重复道:“五间上房。”

      这场景,简直活像山林里要吞吃野兔的豺虎,真骇得人止不住双腿发抖。

      掌柜也是怕极了,为难道:“客官…这、这眼下仅有一间…”

      听见“一间”这字眼,豆芽又不满了,低声地嗨哟一下,“那一间我们先来的!”

      陆寡垂着睫,看眼豆芽湿哒哒的衣裳,扬起眼皮,“那走吧。”

      豆芽抱着手还有些气愤,被拽着领子往楼上拖了都没反应过来,“啊?”一声,她前面喝茶水的客人忍不住好言劝道:“这情景,两位还是别上去为好。”

      陆寡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不理不睬继续上楼,那说话的客人哑言一瞬,“这……?!”

      “叫你多管闲事?”

      “我?”

      客人两个拌起嘴,豆芽脑子转过来了,仰着头问陆寡:“老大,这…这行吗?”门口的男人却忽然发怒——“五间!给你半盏茶,赶紧把房间清出来!”小二哎呀一声摔在地上,掌柜一扭头被他抓在了手上,“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

      陆寡挑挑眉,“有什么不行的?老大什么时候叫别人抢走过东西?”

      豆芽:“……”
      “老大,我有点瘆得慌。”

      两人说话间就到了没亮灯的两屋子前,陆寡抱着手,豆芽眨眨眼,指了指自己面前:“这间?”

      门纸内黑漆漆一片,陆寡盯着瞧了瞧,扬起唇,“旁边那间,小心你进去叫人当了贼人打出来。”

      “哦哦。”豆芽深受其吓,偷摸摸改了门庭,推旁边的屋门进去,要上楼的腿软掌柜瞧见,抬起手,哆哆嗦嗦“欸、你、你俩、”

      陆寡充耳不闻,正要进屋,耳后发丝忽然飘起,一只大手朝她肩头抓来,“哐。”

      陆寡抬眼,那只手被截在半空,她侧睫分去半截目光,一个身高体长的雪袍麟纹少年嘴边噙着一点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穹域北的蛮鲁子啊?”

      话音一落,大汉便猛地闷哼一声,被少年卸了胳膊甩了出去,卷起的强大气流吹动陆寡脚下的衣摆,底下的人认道:“浮玉京的?!”

      少年虽然没看她,但她觉得身上黏糊糊的不止一道目光,扫眼从这横数的四五间屋子,扬了扬眉进了屋,豆芽跑来闩门,少年这才慢慢挑起眼皮,转转眼珠,轻笑一声,上前叫阵:“怎么?千里迢迢来我们浮玉京献丑,被打得灰头土脸地回老家心里不畅快?来到这边陲小地磋磨磋磨这些小人找找存在感?”

      “难道不怕这哪里又忽然蹿出来位越氏杀神又叫你们伤、筋、动、骨、一百天?”

      陆寡脚步微微迟停半刻,少年还在放声说:“要知道多亏你们的兽女魂,如此稀世罕见的珍品才让我们相国能千里迢迢请回他远在北疆的孙女,一头兽女魂才请回来的人,多金贵啊?你们说,她和相国,最像的地方会在哪儿呢?”

      “叽里咕噜说什么啊?”豆芽踮着脚往外面瞅,歪七扭八看了半天,挠头道:“怎么又没动静了?”

      “什么杀神——”一道残影叫着猛地砸到门纸外,吓得豆芽脖子一缩,“咿呀呀”要推桌子去拦门,“打起来了!外边打起来了!”

      陆寡脱去遮脸的外袍,挠了挠濡湿发痒的脖颈,清晰地听着屋外左一句“你们东虞鄢有那么多杀神吗?”右一句“楚遥虞氏算什么东西?”

      “山窝子里钻出来的货色!”

      “给人看家护院的狗如今也敢出来叫嚣?

      真别说,还挺对称,句句戳人肺管子,逗得陆寡忍不住讪笑两声,松了缠得不透气的白纱,摸着脸上的崎岖,“我这疤好点了吗?”

      豆芽歪头去瞧,红润稀烂的瘢痕还在往外渗黄水,她捡起地上的纱布,“好点了。”

      陆寡斜下眼,豆芽紧蹙着眉,正经地说:“真的。”

      她勾勾唇,“哭丧个脸干嘛?去打盆水来给我洗洗脸洗洗脚。”

      “啊?”豆芽看眼外面的刀光剑影,嘿嘿着拿起自己面前的湿衣料,“刚打湿的,还润呢…哎哟哎哟…”她被揪了几下耳朵,惨兮兮地败下阵来,抱着盆往外面去,临到门口时还转头看眼老大,希望以此唤醒老大的良知,但老大看也没看他一眼,所谓“提携玉龙为君死”“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去就去。”索性把眼一闭,打开门,偷溜地从门边边摸出去,谁想一头撞在了两条腿中间,撞得头昏眼花心里暗叹不好了这回,嘟囔着:“不关我事啊…我路过…”抬起头,看见一张皮子特别白皙华润润的像白面馒头似的脸,豆芽哪见过这种人?就像…就像滚着霞的云,从头到脚的金光闪闪,一瞅就是钱堆里出来的,这么想着,被他睨了一眼,豆芽登时眼皮跳跳,这眼神和以前总追着她咬的那条狗一模一样,嗨哟,显摆什么啊?金枝玉叶的我老大一折就断,她赶紧抱着盆翻起来,但奈何人太小,气势上就矮了他一截又一截,气鼓鼓地要发作,他先说话了,“属下虞和安见过越六小姐。”

      豆芽一听,歪身看眼屋内,心里了然,“哦……你是我老大的奴婢啊?”

      虞和安:“……”

      “看来是了?”豆芽当即雄赳赳地叉起腰来,“你主人要洗脸,你赶快去打盆水来,不能太烫不能太凉。”

      空气陷入寂静,屋里迟迟没有动静,虞和安自己起了身,盯着豆芽冷看须臾,看得豆芽后背发凉,呡呡嘴,“看什么看?还不快去?!”

      虞和安:“……”

      他咽口气,仰起头,只留鼻孔给豆芽,豆芽正要哎哟,陆寡走了出来,她又看见了他低下来的那张脸,哟哟哟哟…这能装的?

      虞和安撇一眼半大的豆芽,收回唇边一抹嘲弄笑意,矮下身段,低垂眉眼,看着那双破旧靴子慢慢走到自己面前,尊道:“六小姐”,正要抬头,就晃地看见一个盆被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他顿了顿,有些僵住,抬起眼,乍地看见陆寡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心底迅速翻涌出一阵反胃,一时之间竟然大脑空白起来。

      “她的话你没怎么听清楚?”

      那是什么?烂肉吗?竟然会有这么恶心的脸?虞和安心头缩紧几阵,甚至不敢细看陆寡的脸,强压住心里的厌恶,仍旧一副如沐春风地笑道:“听清了。”

      陆寡笑笑,虞和安端着盆下楼,同他一起的侍从要接过,他还抬手拒绝,陆寡瞧见,心里叹道果然是条好狗,这时豆芽抚了抚她脚边衣裳的褶子,她伸手把地上的人提起来站直,“行啊,学会摆谱了。”

      豆芽挠挠后脑勺嘻笑两声,“彪子说了,京里头都这样,不这样他们要看不起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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