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那日》VV不在

9、交货 望江书坊的

　　望江书坊的伙计来催货时，许青禾正在后院给纸上蜡。
　　那批纸是给一本地方诗集做封面的，共六百张。颜色要比寻常黄纸浅，四边裁成同样大小，书坊原先约在后日交，临时改成了今日午后。
　　“刻版提前完了。”伙计说，“掌柜让你们赶紧送。迟一个时辰，装订的人都得等。”
　　许青禾看了一眼天色：“货可以赶出来，余款今日结。”
　　“账房的事我做不了主。”
　　“那你回去请能做主的人等着。”
　　伙计走后，铺里四个人一同动手。老贺裁纸，许青禾检查颜色和蜡面，小满每五十张夹一条纸签。陈砚负责量尺寸、记数，再把合格的纸放进木匣。
　　这一次他没有拿错尺。订单样纸与量纸木尺一同放在左手边，退下来的短纸放在右边，中间留出一块空处。每装满一百张，他便在货单上记一笔，又让小满复数。
　　做到第五百张时，他发现样纸的左边比木尺量出的尺寸窄了不到一分。
　　“样纸裁小了，还是尺不对？”他问。
　　老贺头也没抬：“照样纸。”
　　“订单上写的是一尺二寸。”
　　“书坊拿他们的尺量过样纸，说是一尺二寸。”
　　陈砚把两把尺并在一起，终于看出问题。书坊留下的竹尺尺头磨损，第一道刻线也浅，若从竹片尽头起量，便会比铺里的尺少一点。
　　“每家尺都不一样，尺寸怎么交？”
　　许青禾说：“做门窗用官尺，裁纸认样。你若拿自己的尺去跟客人的样纸争，今日争赢，明日他的书壳仍旧合不上。”
　　陈砚把订单上的尺寸圈了起来，在旁边补写“依样”。这两个字比一串换算有用。
　　六百张纸赶在未时前装好。独轮车会让纸匣受颠，许青禾雇了邻街的骡车。她原本要亲自去，城北一位旧客又来取修好的族谱，不能交给旁人解释修补处。
　　“老贺跟你去。”她对陈砚说，“货单先让对方点清，再卸车。尺寸若有争议，取出样纸。不要自己答应减价。”
　　陈砚接过货单：“余款多少？”
　　“一贯六百文。少一文都别说可以。”
　　这是他第一次以许家纸铺伙计的身份正式交货。
　　望江书坊比纸铺大得多，前面卖书，后院刻版装订。骡车刚进侧门，两个装订工便来搬木匣。陈砚拦住他们，请书坊管事先验货。
　　管事姓冯，四十来岁，走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墨。他让人抽查了两匣纸，先说颜色比样纸深，接着又用竹尺量边长。
　　“宽了。”他说。
　　老贺从怀里取出样纸，铺在新纸上。四边严丝合缝。
　　冯管事皱眉：“货单明明写一尺二寸。”
　　“样纸也是贵坊给的。”陈砚说，“我们依样裁成。若按这把竹尺从尽头量，样纸也不到一尺二寸。”
　　他没有说竹尺不准，只把尺移开，让第一道清楚的刻线对准纸边，从一寸量到末端。少掉的那一段正好显出来。
　　冯管事看了片刻，将尺收回袖中：“尺寸算了。数目再点。”
　　书坊伙计按木匣数，一匣一百，共六匣。点到第四匣时，他从里面抽出五条纸签，每条代表五十张，便说这一匣多出一百五十张，后面两匣不必再验。
　　陈砚看见纸签，心里一沉。赶货时小满将用过的签夹在案边，他装第四匣前没有清空，其中混进了三条旧签。
　　实际纸数可能没错，标记却错了。
　　“这一匣重数。”他说。
　　伙计已经合上盖子：“签都在，怎么还数？”
　　“纸签放错了，不能作数。”
　　冯管事问：“若少了呢？”
　　“少多少，我们补多少。但先数清楚。”
　　老贺看了他一眼，没有替他遮掩。四个人就在院中重新点纸。陈砚每二十张横放一张窄纸，中途有人叫冯管事，他便把随身带来的薄木片压在最上面。
　　第四匣一百张，不多不少。后两匣也逐一验过，总数六百。
　　冯管事却不肯立即在货单上签字：“你自己也说纸签放错。今日数对，谁知道装订时会不会发现别的问题？余款先留六百，三日后再结。”
　　陈砚想说货已当面验清，不能因为一个没有造成短缺的错误扣钱。他记起许青禾出门前的话，没有替她答应。
　　“纸已验过，尺寸依样，数目也足。”他说，“若三日内发现纸面或颜色有问题，可以按原来的规矩退换。今日余款仍是一贯六百文。”
　　“你们东家来，也是这么说？”
　　“她让我少一文都不能说可以。”
　　冯管事脸色沉下来。陈砚以为这单要僵住，老贺却从车座下拿出一只小木盒。盒里放着同批裁下的六张纸边，每张对应一匣，角上都写着序号。
　　“东家留的样。”老贺说，“冯管事若怕后面有问题，在收条上写明三日内凭纸退换。余款照旧结。许家铺在这条街做了十几年，不会收完钱便关门。”
　　最后一句不是尺寸，也不是数目。冯管事认识老贺，更知道许家纸铺开在哪里。陈砚那张逐匣记录的货单能证明今日查过什么，却不能代替十几年积下的信用。
　　冯管事终于让账房取钱。他在收条上添了“三日内验纸”五个字，老贺看过，陈砚才让人卸下最后两只木匣。
　　回去的骡车上，陈砚将夹错的三张纸签拿出来，揉了一下，又重新展平。
　　“我应该在装匣前清一次桌面。”他说。
　　“记住就行。”老贺靠着车栏，“东家叫你来，不是因为你不会错，是看你错了肯不肯当面重数。”
　　“那盒留样是她什么时候放的？”
　　“你们量纸时。”
　　陈砚回想许青禾在后院来回验纸，并没看见她裁那六张纸边。她做这些已经成了习惯，不必先向每个人说明。
　　纸铺门口，许青禾正在等他们。她先接钱袋，数清一贯六百文，又看冯管事添过字的收条。
　　“扣钱没有？”她问。
　　“没有。”
　　“货呢？”
　　“收了。”
　　“出错了吗？”
　　陈砚把三张多余的纸签放到柜台上：“第四匣的签错了，纸没少。六匣全部重验过。”
　　许青禾没有先看纸签，而是看向老贺。老贺点了点头。
　　“明日把装匣的顺序重新写一遍。”她说，“写成铺里人都认得的字。”
　　“以后照我的顺序做？”
　　“先照着试三次。若比现在慢，就不用；若少出错，再留下。”
　　陈砚本以为她会直接采用，也可能直接否定。她给的是三次。
　　小满从后院探出头：“钱收回来了？”
　　许青禾拍了拍钱袋：“收回来了。”
　　小满立刻跑去拿算盘。陈砚站到柜台另一侧，这次没有在纸上先换成自己的数字。许青禾一枚枚报钱，他跟着小满拨珠。拨到最后一笔，他慢了半拍，数目却没有错。
　　窗外的光落在算盘梁上。许青禾把收条夹进账册，又将那三张放错的纸签留在了旁边。